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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芙蓉闻故念旧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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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都的身躯被洁白的“卡凡”包裹着,他静静躺在那片平和的湖泊前,常于十三城中布施的善意者围聚在前,念着洗净阿不都脏污罪孽的经文,期盼阿不都的魂灵能被上天原谅。
刘令瑜身着素衣,发间横插阿不都新为她打造的银刀,耳后别着两朵白茶蘼花。
她目送众人将阿不都早已冰凉的遗躯送进更为冰冷的湖泊之中。
刘令瑜觉得阿不都不会觉得寒冷,因为贞娘和阿娜耶会陪伴在他身侧。
她在阿不都离去之后,方才得知她在十三城这几月悉心琢磨的城局与设法传递给沈执安的消息都成了多此一举的无用之功。
夜晚,刘令瑜没有回到阿不都赠予她的大梁小院,而是回到常年空置着的,所谓城主夫人的白帐中。
刘令瑜坐在床前,用帕子轻轻擦拭着这两把新银刀,那上面精细雕刻着海棠花样式的文案,凹凸有致,于烛火下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流光溢彩。
这两把银刀成为刘令瑜能够号令阿不都死卫的标志。
他没有把死卫留给十三城的任何人,他们最后得到的命令便是护刘令瑜在十三城安稳度日。
刘令瑜想不明白阿不都是何时开始转变态度的,不过今夜她的头也疼得厉害。
明明二十岁之前是从不会头疼的,难不成是年纪上来了?怎么天天头疼的睡不着觉?
她将银刀放入木盒中收好,缓慢盖上了盒盖。
宫人在帐外禀报:“殿下,玉芙蓉公子求见。”
刘令瑜不觉得意外,阿不都在十三城几乎不见与什么人亲近往来,连手足血亲塔立格都是他的眼中钉,更别提与外人交什么心。
在这十三城,交心的下场或许只能换来一场鲜血淋漓的背叛。
玉芙蓉是个意外。
阿不都在每年风雪侵袭十三城时,总有一段日子发起高热,又有很长一段时日咳疾不止,大小风寒接连不断折磨着他,一年复一年,将他的身躯点点摧残,悄无声息吞噬眼眸中最后一丝清澈。
偏偏十三城风雪漫长,刘令瑜觉得是这里下不止的白雪让他病了。
阿不都不信任他人,唯有玉芙蓉能替他近身诊治。
可玉芙蓉不是随时随地都在十三城中,他游走塞外,是一名天涯行医。
偶尔回来几趟,总得在王帐中絮絮叨叨半日,出了王帐再把那些侍候的北族人劈头盖脸批评一顿,有时候刘令瑜刚好路过,见玉芙蓉那副随时随地要抽出刀来的怨怼脸色,莫名不敢喘声气的绕远了。
有几次,阿不都高烧不醒,偶尔睁开眼便是在榻上撑着半边身子呕吐不止,明明喂不进几口米汤和汤药了,可他就这么一直吐下去,吐到最后,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开始呕血。
刘令瑜头回清楚原来侍疾是这么辛苦不容易的活儿。
彻夜难眠不说,担惊受怕折腾好几回,待到后来人没事儿了,她回到自己的院中休息,好几晚还是心有余悸,夜半惊醒,披上外袍就往王帐处赶,只为瞧一眼阿不都是否还有呼吸。
她可以不用这样担心的,可是她也不想看着人真在自己眼前咽气了,犹如百里之外大梁宽广无边的层层殿宇中,那扇她怎样哀求都不为她开启的宫门。
后来,阿不都一次睡得比一次沉,一次睡得比一次久,刘令瑜只好派死卫去塞外抓人,一定要把玉芙蓉“请回来”,若是玉芙蓉不想回来,那就只能勉强失踪一下了。
于是玉芙蓉真的骂骂咧咧被死卫五花大绑“请”回了十三城。
此刻,玉芙蓉是自愿回到十三城,和刘令瑜面对面饮着冒热气的盖碗茶。
刘令瑜放下茶盖,茶盖与茶身碰撞擦出清脆响声,让刘令瑜有些回神,她道:“我初来十三城时,还以为他会在这茶水里下毒,硬是没敢喝,现在倒是喝习惯了,天凉时不来一杯,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玉芙蓉拿起旁边小碟子里摆放着的拿来吃糕点的银叉,在茶具中不断打圈搅弄,漫不经心道:“公主谨慎些总是好的,阿不都或许不会做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可十三城其他人会呢。”
刘令瑜用手指轻轻点着茶盖,道:“七年了,我都不敢说自己是一个了解阿不都的人,玉芙蓉公子不如与我讲点往事,我还挺好奇,他那样多疑冷血的人,怎么会与玉芙蓉公子这样洒脱肆意的人成为至交呢?”
“多疑冷血?”玉芙蓉先是挑眉问起,随后笑了一声,“那是在十三城活下去的门槛,可我和他是这十三城中最不像城中人的人。”
玉芙蓉盯着盖碗茶半晌,说:“有酒吗?”
刘令瑜打了个响指,宫人将她酿好的一坛梨花白端了上来。
她本欲为玉芙蓉斟酒,只见玉芙蓉撇撇手,直接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随意用袖口擦去唇边酒渍,愣愣地望向帐外,絮絮道:“我在遇见他和贞娘之前,就拿着半片摔碎的酒坛片,坐在十三城的黄沙里,能要来一口饭就吃一口饭,能要来一铜板就揣在兜里攒着。”
“不过大多时候,只是空空一片酒坛子再空空一片酒坛子。”
刘令瑜没想到,玉芙蓉居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她虽在外贪玩多年,可大梁宫城外仍然是繁华的街市,于她而言,无法想象坐在她面前之人曾是她在先生口中听说的,那些不足温饱的可怜人。
玉芙蓉又饮下一口酒,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到贞娘时,也不过十二三岁,她跟在阿不都身后,走两步回头瞧我一眼,后来她左右找了一家铺子,给了我好大一张热乎乎冒着白气的烙饼。”
“我那时已经好些天没吃过什么像样的吃食,拿过那烙饼就塞了满嘴,还被烫出了水泡,她一边把他腰间系着的水囊递给我,一边劝我慢些吃。”
“后来,她就笑嘻嘻地蹲在我面前,看我把那张烙饼全吃完了,一点不剩。”
刘令瑜泛起笑意,她很喜欢听贞娘的故事,与之有关的所有,都是善意与美好交织而成的回忆,阿不都不常同她聊过往,可每一件阿不都提到的往事,刘令瑜总能记很久。
“她拉着阿不都,说要把我带回去,和阿娜耶作个伴也好。”
玉芙蓉歪了歪头,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去,或许是合眼缘吧,总之我就这么跟进王帐,最开始只是在膳房帮忙的不起眼的一员而已。”
“后来,我攒了些碎银子,托阿娜耶帮我买了点杂书,其中有我看过的第一本医书,我觉得有趣,便又买了许多书回来看,下人歇息的地方很少有烛火,我就藏在膳房的火光旁看书。”
“有回,蹦出的火星子烧到书角,差点把膳房所有的干草全烧了,阿不都和贞娘赶来时,我还以为要被赶出王帐,再过从前要饭的日子。”
玉芙蓉一只手撑在桌面,他缓慢将头低下,靠在那只手臂上,对着酒坛出身,道:“不过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贞娘给我请了一位医师教我医理,她偶尔还会教我和阿娜耶学大梁话,她夸我学的很快,将来一定能成为名医。”
“然后我得到了一个名字。”
刘令瑜了然,玉芙蓉这样偏近中原的名字,果真是贞娘取下的。
“只是在我背上医箱行走塞外的时候,贞娘已经不在了。”
玉芙蓉的眼角悄然落下一滴泪,他抬头干脆地抹去了,随后将酒一饮而尽。
刘令瑜道:“你是因为这份恩,才会回到十三城。”
玉芙蓉点头:“是贞娘和阿不都收留我,才能让我平安长大,讨到生计,悬壶济世。”
玉芙蓉脸颊泛起红,轻声道:“可惜贞娘看不见我行医天下的样子了。”
刘令瑜掀开盖碗茶的茶盖,才发觉茶早已凉尽了,她默默又盖上盖子,朝玉芙蓉道:“那玉芙蓉公子今后打算如何?继续在塞外行医,挺好的。”
玉芙蓉说:“我会沿着南边,一直走到大梁,说不定将来,我还会与公主碰面呢。”
刘令瑜笑了笑,认同道:“天涯何处不相逢?我等候着那一天。”
玉芙蓉垂下眼,喟叹道:“公主,有时候,您真的与贞娘很像。”
“嗯?”刘令瑜疑惑道,“我可从没听阿不都或者他身边的人提起过。”
玉芙蓉解释说:“不是样貌,甚至性格也大相庭径,贞娘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总是和和气气……”
“嗯?”刘令瑜又发出疑惑。
“嗯……”
玉芙蓉连忙打住,思索片刻,才道:“贞娘为十三城带来了一位眼中并非只有杀戮与血腥的城主,阿不都他是一位好城主,才让十三城有这么多年的安稳。”
“贞娘教会城中人善意,公主让十三城有了生机。”
玉芙蓉指了指刘令瑜帐中摆放着的一束花,道:“如今的十三城,早看不见沦落黄沙之中乞讨的那些人,不止是因为阿不都,也是因为公主。”
“我每每回到十三城,这里总是又变了一番风貌,变得比上回更加绿意盎然,那黄沙眯眼找不回归路的日子,好像已经离去许久了。”
刘令瑜也看向那一束花,她会摘下十三城所有颜色不一的一朵花,仔细插于一处,五彩斑斓,令人心生喜悦。
“我貌似知道,他为什么会说,我与贞娘和阿娜耶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刘令瑜转过头,与玉芙蓉对视,郑重道:“若是将来有机会,我想带玉芙蓉公子见见我种在大梁的一株海棠树,那海棠树盛开的花,是我养的最好的花。”
玉芙蓉眨眨眼,笑道:“我定会去大梁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