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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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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令瑜没有想过忏地竟然如此辽阔。
这里被铁丝围绕,圈禁成一处封闭的草原,但是因为地界太大,全然感受不到尽头。
这里的草生的比十三城任何一处的草还要茂密、油绿,刘令瑜踏过时,草儿不断摇晃擦过她的脚腕,像在欢迎她的到来。
“十三城……竟然会有这样一处地方?”
刘令瑜是真心感叹,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道:“那我这些年费尽心思将黄沙变作土壤的意义是什么?”
阿不都解释道:“忏地是十三城唯一的风景,留给了那些犯错的孩子,希望他们能够回心转意,得知世上还有美丽能使人留恋。”
“不过现在不是了,你的那些花儿很好看,让十三城处处都变得美丽起来。”
刘令瑜道:“那不一样,养花养得久了,某日在路边瞧见一朵开得旺盛的花,反而更加垂怜,因为那朵花儿全凭自己生长,只靠风吹日晒,没有人养护着,竟然能开得那样好,使人忍不住驻足,足以令人难以忘怀。”
“就像这忏地,原来黄沙之外,十三城能有这一片辽阔的草原,你不应该把此处圈起来的,要是能放任那些草儿自由生长,十三城的绿草何止这一处?”
阿不都摇头,并不赞同刘令瑜的说法:“只有忏地有这样的风景,才会更显弥足珍贵不是吗?”
刘令瑜评价道:“暴殄天物,和你说不明白。”
刘令瑜在这片草原里游走,走着走着,她提起裙摆跑动起来,风将她翩翩的衣袂吹得飞扬,连同玉钗挽起落下的碎发,一览无余沐浴在斜阳之中,随那些草儿律动。
阿不都有很久很久没有看见她那样开心了,他也笑起来,对刘令瑜喊道:“我说你会喜欢此处的。”
这里风不小,阿不都极少放大声量,话音刚落,便剧烈咳嗽起来,牵动五脏六腑,钻心似的疼痛。
阿不都呕出一滩血,脏了这干干净净的一片草。
刘令瑜停下步伐,喘息逐渐平息,她顿足片刻,才重新回到阿不都身边。
“我还是那句话,这样的地方,不应该圈起来。”
阿不都抬手擦去唇角留下的血迹,哑声道:“纵使是十三城也不过画地为牢而已,十三城内这样小的地方,又算得了什么呢?”
北族人性情孤僻冷血,常年累月留在十三城中,他们孤芳自赏,不屑于走出十三城,去看天地别样的一番风景,也不肯与大梁人交涉。
在阿不都的心中,大梁人有着与北族人全然不一的浓烈色彩,这些色彩构成了每一位大梁人鲜活的模样,犹如刘令瑜的那些花一样,给所有十三城人带来一道忘怀不了的风光。
刘令瑜袖下的手动了动,最后她一狠心,没有再去管阿不都,只是走向阿不都身旁横着的一大块冒出头的突兀灰石旁,随性地坐了上去。
沉默半晌,阿不都问:“阿依舍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刘令瑜仿佛很意外阿不都会这样问她,阿不都紧随其后又添了一句:“在忏地是不能说谎的。”
刘令瑜立马接话:“你们十三城的规矩可管不了我。”
阿不都:“回了这个问题,那上一个问题呢?”
刘令瑜:“……”
她受过繁琐的礼教课,刻在骨子里的礼貌不得不让她正经坐好,抚了抚有些皱了的衣痕,又清清嗓子,才思索起来。
因为刘令瑜觉得这算是一个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
可是思来想去,她对阿不都的了解,聊胜于无。
阿不都见她沉思半天,问:“有这么难答吗?”
刘令瑜说:“你让我想想……不如你先说说看,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阿不都目视远方,斜阳穿透他的眼眸,刘令瑜又看见那双瞳孔恢复了往日的透彻。
“塔立格把你比作珠宝,我却觉得你像来去自如的风。”
阿不都缓慢抬起手,阵阵拂面的清风从他指尖穿梭而过。
“自由,随性,捉不住,看不见,吹到十三城这片黄沙之中,携来从未有过的勃勃生机。”
刘令瑜一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向他,阿不都的评价很真挚,这的确是他心中所想的刘令瑜。
隔了很久,刘令瑜才道:“阿不都,你像影子。”
阿不都似是对刘令瑜的答案颇为意外。
“明明形影不离,却怎么也看不穿模样。”
“影子是没有颜色的,你也是没有颜色的。”
刘令瑜觉得阿不都从前一定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他对所有事物都冷淡无比,或许贞娘和阿娜耶的离开,早就把他的喜怒哀乐也一并带走,只剩这副躯壳,被裹挟在轮椅之间,不得自由。
“平心而论,这七年来,你对我很不错,我小时候曾经忍不住想过很多次来到十三城的生活会有多难过,不过这一切没有发生,我要谢谢你。”
“可是你想杀了我。”
阿不都没有侧头,依然注视前方斜阳,纠正道:“我没有真心想要过公主的性命。”
刘令瑜道:“你不让我走,就是要杀了我。”
阿不都不解道:“十三城留不住你,是我待你还不够好?为什么你非要离开?”
刘令瑜道:“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家,你送我的院子再像大梁的院子,十三城也不会成为大梁。我问你,这么多年过去,你会忘记贞娘,忘记阿娜耶吗?”
阿不都被她一句话问住,面色泛起从未可见的茫然。
“你没有忘记,我又为什么会忘记?我朝思暮想的愿望就是回到故乡,哪怕是死,我也要葬在故土之中。”
阿不都呼出的长气断断续续,斜阳最后的红晕开始消散,他道:“带我去那片湖泊吧。”
刘令瑜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言语又想起来高贞和阿娜耶,其实她不想揭人伤疤,无奈只有提到这二人,阿不都才会稍有共情她的反应。
从忏地到湖泊的距离,足以让半月升起。
刘令瑜擦拭着高贞和阿娜耶的石碑,替她们将已经干了的花朵重新换了一遍,然后席地坐在阿不都身旁的野草中。
阿不都面朝二人石碑,突然,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刘令瑜先是一惊,阿不都的心很坚定,可这样的动作险些让他从轮椅上跌落,他距离石碑还有一段距离,刘令瑜连忙起身接住他,喝道:“你犯病了吧?不知道喊我把你推近点?”
刘令瑜将他重新扶起,才意识到阿不都的脸上挂着一行若隐若现的清泪,正被月光照映的明亮。
刘令瑜懵然怔住,喃喃道:“你……”
她头一回见到阿不都这副模样,他被病痛折磨许久,脸色和唇色都似雪苍白,骨节分明枯瘦的吓人,此时再一流泪,刘令瑜觉得他下一刻马上就要被风吹垮了。
阿不都缓慢侧过头,与刘令瑜注视的那一刻,被框在眼眸中打转的泪簌簌落了下来,温热的泪水滴在刘令瑜的手背,刘令瑜觉得自己的手背被烫了一下。
阿不都闭上眼,眉头紧蹙地别过头,像是做了一个极为重大的决定,用力撇开刘令瑜的手。
刘令瑜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轮椅推近石碑,然后坐在一旁不动了。
她听见阿不都的声音,很轻,很轻。
“当年我问贞娘为何不走,她说因为我在这里,她走了之后,我就只剩下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以后回头看见的第一眼不会是她,而是自己的影子。”
刘令瑜心中空了一拍,没曾想随意一言会正好戳中阿不都的痛处,她以后再也不乱讲话了。
阿不都伸手在石碑上摸索过凹凸的字迹,陷进回忆的他拧紧眉目,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微乎其微的颤抖:“你说她在咽气之前,会不会后悔留在十三城?会不会想起她久违的故乡?”
刘令瑜找不出任何话安慰阿不都,只能听他自言自语说下去。
阿不都缩回手,垂下头一动不动看着高贞的姓名,刘令瑜就在一旁,一言不发陪着他。
“原来是我给她们带去了这样的痛苦,或许她们本该有更自由的人生,我的魂魄被污秽脏染,死后也无法见到她们。”
“上天会明白你的苦衷,怜你一片痴心,施舍让你们重逢。”
刘令瑜不从北族人的信仰,可是此时此刻,她唯有这样的话语能安慰阿不都。
阿不都在泪意中扯起一抹微笑,道:“谢谢阿依舍,你是一位好姑娘,很好的一位姑娘。”
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咳声过后,他叹息道:“真不知道那位曾得你倾心的郎君究竟是谁?竟然生生错过了这缘分。”
刘令瑜这次不知为何想答了阿不都的问题。
“徐季白。”
阿不都的眼睫颤了颤。
“他叫徐季白。”
阿不都轻笑:“可惜,我见不到他的模样,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
刘令瑜一字一顿说:“一块循规蹈矩克制以礼的木头,太死板,太礼貌,胆小怕事,缩头乌龟。”
阿不都打断道:“那还能得阿依舍的喜欢?”
“阿依舍,你在谈起他的时候,脸上有神色。”
刘令瑜双手立即捧起自己的面颊,随即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反驳道:“我看沈执安和陛下的信,脸上也有表情的。”
阿不都摇摇头:“不一样,你的喜怒哀乐太明显,哪怕只是想起他,也足够让你把牵肠挂肚写在脸上。”
刘令瑜:“……”
她弱下声量道:“……没有吧。”
难不成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才耿耿于怀?
他也配吗?
刘令瑜用力摇头,坚定地重复说:“没有。”
阿不都笑着重新看向石碑,又过片刻,正当刘令瑜反复思考阿不都方才所说是否为真的时候,阿不都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对十三城没有什么感情,思乡这一词,貌似只有你们大梁人才会有,所以十三城将来如何,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你现下所见的无一不是贞娘教会我的,我遇见她,方才成为这天地之间拥有爱欲嗔痴的活生生的人,方才知道思念原来如此令人刻骨铭心。”
“你不是贞娘,我为何要扣你留在这里,重蹈她的覆辙?”
刘令瑜闻言,随着阿不都的目光也落在高贞的石碑上。
“忏地将来如何,是要撤了圈禁还是种上花木,由你定夺,十三城将来如何,与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阿依舍,回家吧。”
刘令瑜默不作声,拂面而来的风将阿不都低下头垂落的发吹起又放下。
她等了很久很久,阿不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阿不都,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月光之下,没有回应,只有影子被拉扯的寂寞远长。
“阿不都?”
刘令瑜侧目去看,阿不都垂下的头已经不能看见高贞的名字了,鬓边虚白的碎发笼盖住他的半张脸,唇角却还隐隐泛起一抹笑意。
刘令瑜顿住呼吸,眼前莫名觉得刺痛,或许是夜晚的风太寒冷,所以需要一点温热。
她心里并非一片空白。
阿不都,你终于可以和贞娘还有阿娜耶团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