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6、项圈4 第二次 ...
-
第二次谈判定在两周后,金氏总部顶楼的会议室。
这次我特意让人换了布置。
原本的会议桌撤了,换成了更宽的茶台。
我坐在主位上,宋恩灿就在我旁边的矮凳上坐着,面前摆了一套茶具,正低着头泡茶。
他的动作很轻,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看他滤茶渣。
周端由走进来的脚步声很稳,皮鞋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脚步声和当年在走廊里跟在我身后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的步子压得很轻,生怕吵到我。
现在他的步子落地有声,不重,但很笃定。
我抬眼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西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目光扫过茶台,扫过宋恩灿,最后落在我脸上。
“金总,”他开口,声音很平,“今天换茶了?”
他注意到了。
而且用这种方式点出来,好像我们之间真的只是公事上的往来,好像他根本不在意这间屋子里还有什么别的人。
我笑了笑,端起宋恩灿刚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朋友送的岩茶,试试。”
宋恩灿一共倒了三杯。
一杯递给我,一杯放在周端由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他递茶给周端由的时候,手指很稳,目光低垂,很规矩。
周端由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在看宋恩灿的手。
宋恩灿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
周端由以前的手也这样,掌心有茧,手指骨节因为长期做粗活而有些粗大。
但现在他的手不一样了,被西装袖口衬着,线条利落。
他收回目光,把茶杯放下。
“金总,上次的框架协议我已经让法务过了一遍,第三页的付款节点需要调……”
他直接进入了正题。
我也没绕弯子,打开文件跟他一项一项过。
宋恩灿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给我续茶。
他续茶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呼吸扫过我耳侧,很轻。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一下。
对面,周端由翻文件的手没有停,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谈了一个多小时,正事基本敲定了。
合上文件的那一刻,周端由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收拾东西。
宋恩灿也站起来,说要再去烧一壶水。
我摆摆手让他先出去。
门关上,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
周端由把文件放进公文包,扣好搭扣。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光描得很清楚。
他收拾完,直起身,看着我。
“金善禹,”他叫了我的名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很少直接叫我名字。
上一次是在他家的书房。
现在他又叫了一遍,语气比上次低。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谈合作。”
“谈合作。”他重复了一遍,唇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那宋恩灿呢?也是合作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我听到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像河面结冰,冰层下面有暗流在涌。
“他是我的人。”我说,语气很随意,“跟合作没关系。”
周端由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要在我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故意的。”
他没说故意什么。
不需要说。
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他站在茶台对面,两手撑在台面上,上身微微前倾。
那个姿势让他离我近了一点,我能看清他眼底的颜色。
不是纯黑的,是很深的棕色,灯光打进去的时候,瞳孔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琥珀色。
当年他跪在地上抬头看我的时候,也是这个颜色。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恨,压得死死的,从底下烧上来。
现在还是恨,但混了别的东西。
我伸手,拿起茶台上那只他用过的茶杯。
杯壁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我把杯子握在手里,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周端由,”我说,声音放得很慢,“你看到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在想我身边怎么又有了别人,”我继续说,拇指停在杯沿上,“还是在想,那个位置以前是你的?”
他撑在茶台上的手指收紧了。
指节泛白。
“金善禹。”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
我站起来。
茶台很窄,我们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
我微微仰头看着他,他比我高半个头。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我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
“你难受了。”我说。
他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重,很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烙进来。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嘴角勾起来,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团烧了很久的火。
“金善禹,”他说,“你养他的时候,是不是想看我这样?”
我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离我更近了一点。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木质香,和当年那种混着灰尘和汗水的味道完全不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你成功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退开了。
退得很干脆,转身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谈判,别让他来了。”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只凉透的茶杯。
杯壁上他的温度已经散尽了,只剩下瓷面冰凉的触感。
我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给宋恩灿发了条消息,让他回来。
他很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烧的水,笑着说“金先生要不要再喝一杯”。
我看着他,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他弯起来的眉眼。
我说好。
他坐下来,认认真真地洗杯、投茶、注水。
我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想起周端由刚才说的话。
“你养他的时候,是不是想看我这样。”
其实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