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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项圈3 宋恩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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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恩灿是我在画展上捡的。
那天我本来只是去捧个场。
画廊老板是我一个远房表姐,三番五次打电话来请。
我推不过,就去了。
展厅不大,灯光打得很讲究,墙上挂着的画我看不太懂。
但宋恩灿站在一幅画前面的样子,我倒是看懂了。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的是一个人跪在地上,背上压着很多东西,脸埋在阴影里,只有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宋恩灿看着那幅画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
他认得我。
金家小公子,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和社交版面上。
他结结巴巴地说“金先生好”,声音都在抖。
我对他笑了一下。
后来我请他喝了杯咖啡。
他坐在我对面,很拘谨,手指一直绞着杯子里的吸管。
他说他学艺术,家里条件一般,靠奖学金和兼职撑着。
他说他喜欢那幅画,因为画里的人让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年被压着抬不起头的日子。
我听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圈。
他没有周端由那种沉在骨子里的隐忍。
他的痛苦是外露的,是挂在脸上的,是说出来会红眼眶的。
太浅了。
但我还是把他留在了身边。
我给他租了公寓,给他钱买画材,带他出席一些不重要的场合。
他受宠若惊,每一次我给他什么东西,他都推辞很久才收下,眼睛亮得像得了天大的恩赐。
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从来不要求什么。
和周端由完全不一样。
周端由跪着的时候,后颈是绷直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刀锋一样的沉默。
宋恩灿跪着的时候,低眉顺眼,动作轻得像怕吵到我。
乖是乖,但像一杯白水。
解渴,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养着他,纯粹是因为方便。
我需要一个东西,一个在我身边、听话的、没有任何威胁性的东西。
周氏和金氏的合作项目谈了几轮,大的框架已经定了,剩下的细节需要双方负责人当面过一遍。
我让秘书给周端由发了邀请,很正式。
公事公办。
他回了邮件,说好。
他来的那天,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我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宋恩灿就坐在我脚边的地毯上,帮我整理茶几上摊开的文件。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抬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周端由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结打得很紧。
他比上次在宴会上见到的时候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利了,衬得整张脸有一种近乎冷淡的俊朗。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往下移,看到了宋恩灿。
他的表情没有变。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翻到第一页。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页纸翻过去的力度都刚刚好。
他开口谈条款,声音很平,专业得滴水不漏。
宋恩灿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一份文件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掌心就缩回去,乖得让人想摸他的头。
我确实摸了。
会谈进行到一半,我接过宋恩灿递来的水杯,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仰起脸,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我没有看周端由,但我感觉得到,他翻文件的手停了那么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后面一个多小时,他再没有看过宋恩灿一眼。
他的目光只落在文件上、白板上、我的脸上。
他和我争论了几个条款,字字切中要害,没有半分退让。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副样子比当年在我脚边跪着的时候更好看。
当年他跪着的时候,低着头,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在肚子里,只露出后颈那段紧绷的弧线。
现在他坐着,脊背挺直,和我平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笔挺的西装下面,但眼底深处有东西在烧。
恨。
那种被压抑了很多年的恨,现在还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了。
他还在恨我。
我忽然觉得很愉快。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快,像隔了很多年又尝到了熟悉的味道。
会谈结束,他收好文件,起身准备走。
我靠在沙发上叫住他,说了句“合作愉快”。
他转过身来,目光这次没有避开宋恩灿。
宋恩灿正趴在我膝头,仰着脸看我,一副等夸奖的样子。
我的手搭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皮肤。
周端由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浅,唇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我认得。
他在学我。
“金总,”他说,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狗,养得不错。”
我看着他,手指还搭在宋恩灿的后颈上。
我笑了一下。
“还行,”我说,“比上一只听话。这只不咬人。”
他眼睛里那团火忽然烧得更旺了。
我看到了。
很短暂的,他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但他脸上还是那个浅淡的笑。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心底去。
然后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靠在沙发上,低头看宋恩灿。
他仰着脸,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不用,你回公寓吧。
他听话地起身,收拾东西,轻轻带上门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车水马龙,周端由的车应该刚离开不久。
我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涩,但喉咙深处有点回甘。
他难受了。
我看到了。
他推开那扇门,看到宋恩灿坐在我脚边的那个瞬间,他整个人都绷紧了一瞬。
很短暂,但我看到了。
后来我摸宋恩灿头发的时候,他翻了两次文件的手都顿了一下。
他恨我。
恨到看到我身边有别人就难受。
恨到明明难受却还是要坐在这里,把两个小时的会谈从头到尾撑下来,一个字都不肯落了下风。
他难受,是因为他还在意。
我放下茶杯,唇角翘着。
我不喜欢他,从来都不喜欢。
我当年养他,是因为他好玩。
我放他走,是因为他不够好玩了。
我送他项圈,是因为我想看他反应。
但现在,我觉得他又变得好玩了。
一只被我丢掉的狗,在泥里滚了几年,长出了獠牙,学会了咬人。
他以为他咬得动我。
可他看到我身边有新的狗时,眼里那团火烧得比恨还要浓的东西,他自己大概都解释不清。
他每一次跪下来的时候,脖子上那条筋都绷得像是要从皮肤下面弹出来。
他把恨咽下去,又把别的东西也一起咽下去了。
他自己大概不知道那别的东西是什么。
但他难受了。
看到宋恩灿的时候,他难受了。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手指敲着扶手。
宋恩灿刚才坐过的地毯上还留着一点点被压过的痕迹,浅浅的,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我忽然有点想看看,下次再见到周端由的时候,他还能不能把那个笑继续挂住。
我拿起手机,给秘书发了个消息:下轮谈判,还是周端由亲自来。
发完,我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他那个眼神。
那种烧穿一切的、想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剜出来的暗火。
我养了他几年,把他从泥里捞出来,又亲手把他推进泥里。
他恨我恨了那么久,恨得那么用力,恨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可你看到宋恩灿的时候,为什么那么难受呢,周端由?
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有了新的狗,不再找你麻烦了。
你明明是这么想的。
你恨我,你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见我。
可你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嘴角一直翘着,压不下去。
恨和别的情绪,有时候长得太像了。
你分不清,我分得清。
你恨我,可你也被我养了那么多年。
你的身体比你的恨更诚实。
现在你又难受了。
看到宋恩灿趴在我膝头,看到我摸他的头发,看到我把手搭在他后颈上。
你难受,因为你认得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曾经是你的。
周端由,你以为你爬出来了。
可你脖子上那根项圈勒进肉里的那道印子。
你自己低头看看。
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