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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项圈2 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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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周端由,是在学校的天台。
那天我本来不想去天台。
马术课刚结束,我身上还带着马场的味道,虽然换了衣服,但总觉得那股气息还黏在皮肤上。
我不喜欢。
我讨厌任何不完美的东西黏在我身上。
但李在勋说天台上有人被教训,问我要不要去看热闹。
我去了,纯粹是因为无聊。
那段时间我迷上了观察人类在极端情绪下的反应。
被羞辱时的表情,求饶时的声线变化,绝望时瞳孔收缩的弧度。
这些东西比课本有趣得多,也比家族里那些老东西的嘴脸干净。
天台上确实很热闹。
三个男生围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
校服被撕得不成样子,头发上糊着剩饭,脸上还有鞋印。
他们骂他“野种”,骂他“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我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被打的那个人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出声。
他只是缩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承受着一切。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地面,空洞得像是已经死了。
这让我觉得有点意思。
大多数人被欺负的时候会挣扎,会求饶,会愤怒。
但他什么都没有。
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任由水流冲刷,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
那三个男生看见我,立刻停了手。
金家小公子的名头很好用,走到哪里都是通行证。
他们讪讪地叫了声“金少”,我摆摆手,他们就像得到了赦免一样跑了。
我蹲下来,看着角落里的人。
他慢慢地抬起头。
脸上脏兮兮的,嘴角破了皮,但那双眼睛。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突然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的一点,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真可怜。”我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好听,从小就知道。
这副嗓子加上这张脸,能让绝大多数人对我放下戒备。
无论我说出多恶劣的话,在他们听来都像是善意。
“他们这么对你,你想不想……报复回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伸出手。
我的手很好看,这一点我也从小就知道。
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把它悬在他面前,等着他做出选择。
他抓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嵌着污垢,掌心有粗糙的茧。
他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一刻,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一点神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像是打开了一个精巧的盒子,发现里面装着我从未见过的、只属于我的东西。
我说:“做我的狗,我帮你。”
他点了头。
后来我查了他的资料。
周家那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母亲早就死了,在周家过得连佣人都不如。
他的几个哥哥以欺负他为乐,他在那个家里没有一天好日子。
很适合。
我需要一只狗。
一只完全属于我的、忠诚的、不会背叛的狗。
家族里那些跟班太油滑,学校里那些簇拥太虚伪。
我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除了我之外一无所有的人。
周端由完美符合所有条件。
一开始,我做得很有分寸。
我只是让他跟在我身后,帮我拿东西,替我跑腿。
他很听话,比我想象的还要听话。
让他站着就站着,让他跪着就跪着,让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不要出声,他就能一整天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我渐渐发现,他有一种特别的体质。
他的顺从里藏着一种很深的、几乎要烧穿一切的恨意。
他在恨他的家庭,恨那些欺负他的人,恨这个世界。
但他把这些恨都压在最深处,用沉默和服从包裹起来。
他恨我。
我感觉得到。
每次他跪在地上给我擦鞋的时候,每次他趴在我脚边的时候,每次他按照我的指令做那些羞辱性的事情的时候,他眼底最深处都有一簇火苗在烧。
他知道我在驯服他。
他也知道自己在被驯服。
他甚至知道,我享受这个过程。
他恨我,但他离不开我。
是我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是我给了他一个存在的理由。
他的恨意和依赖一样深,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有时候会觉得,他恨我,也许比任何人都在意我。
没有我,他的恨意就没有了方向。
这个发现让我很兴奋。
我变本加厉地对待他。
让他做那些越来越过分的事,让他跪着当我的脚垫,让他趴着当我的椅子,让他戴着项圈像狗一样被我牵着在别墅里走。
我拍着他的头说“乖”,像奖励一只真正的畜生。
每次他低垂着眼睛服从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脉搏在跳,很用力,很急促。
他恨我恨得想杀了我。
但他不会。
因为他知道,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
那段日子很有意思。
我看着他一点点从泥潭里爬出来,看着他在学校里挺直脊背,看着他那些哥哥们一个个遭了报应。
我在用他验证一件事。
一个人的恨意可以转化成多大的力量。
我很好奇,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他能长成什么样子。
后来我玩腻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玩了。
他依然很好玩,依然会在我每一个命令下压抑着颤抖,依然会在我拍他头的时候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但正是因为他太好懂了,太好预测了。
每一丝恨意、每一次隐忍、每一寸被压抑的脊骨,都在我预想的轨道里运行,没有一丝偏差。
没有意外,没有新的东西。
一个完全被我掌控的变量,就不再是变量。
所以那天,他照例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放下了茶杯。
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看久了,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已经了如指掌,再看也不会多出什么。
我说“玩腻了,你走吧”,语气很随意,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听到他呼吸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就恢复了一贯的安静。
他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任何话。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喝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刚才他站过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着,地板上有一小块被他的影子遮住的地方,现在也被光照亮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后来我没有再关注他。
一只被我放走的狗,不值得花时间。
我有太多别的事情要忙,家族的事务、学业、社交。
周端由这个名字,很快就从我生活里消失了。
偶尔也会想起来。
比如下雨天,看到有人狼狈地跑过街角,会想起他以前冒着雨替我去买咖啡的样子。
比如看到别人养狗,会想起他跪在地上时低垂的后颈。
比如在某些无聊的社交场合,看着那些虚伪的笑脸,会想起他那双藏着恨意却不得不出现在我面前的眼睛。
但也仅仅是偶尔。
几年时间过得很快。
再听到周端由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踩在泥里的私生子了。
他回来了,掌握了周家,成了话事人。
听说手段很狠,周家那几个曾经欺负过他的哥哥,一个断了一条腿被送去国外,一个在董事会上被当场罢免后精神出了问题,还有一个……消失了。
有意思。
我坐在书房里听人汇报这些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支笔。
周端由。那个在我脚边趴了几年的人。
那个每次被拍头都像要哭出来却始终没有哭的人。
那个离开的时候连一句质问都没有的人。
他长成了我想象过的样子。
不,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周家举办宴会。
请柬送到我手上,烫金的字,很正式。
我看着请柬上周端由的名字,三个字印在纸面上,规规矩矩。
我决定要去。
我让人准备了贺礼。
那条项圈我一直留着,锁在书房的抽屉里。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大概是觉得以后也许有用。
现在果然用上了。
我亲手写了那张卡片。
我想象他看到时的表情,应该是很有趣的。
然后我换好西装,去了周家的宴会。
宴会厅很气派。
周端由大概下了功夫,灯光、花卉、酒水,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我端着香槟,和几个熟人寒暄。
他们和我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种惯常的讨好,但我没什么心情应付。
我在等周端由出现。
我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会不会在见到我的时候,露出什么破绽。
会不会在我面前,依然有一丝当年那种压抑的颤抖。
他出现了。
身形比以前挺拔了很多,肩膀展开,站姿很稳。
西装合身,衬得人很利落。
五官长开了,变得沉稳锋利。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很沉。
但你看着他的时候,会觉得那里面装着的东西比当年多得多。
他站在楼梯上,目光扫过大厅。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唇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我太熟悉这种笑了,因为这就是我自己的笑。
他在学我。
他在用我教他的东西,对着我笑。
我眯了眯眼。
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楼梯上,冲我点了点头。
很得体,很周到,像一个合格的宴会主人对待一位受邀的宾客。
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去和别的人说话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里。
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叔伯们此刻都围在他身边,脸上的表情恭敬里带着惧意。
他应对得很好,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笑容都无懈可击。
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等死的野狗了。
他变成了一头狼。
我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我送他的那份贺礼,他大概已经看过了。
那条项圈和那张卡片,他是怎么处理的?
扔了?
烧了?
还是……
留着?
我想知道。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找了个机会离席。
周家的宅子很大,走廊很长,灯光很暗。
我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时,无意中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一间书房。
周端由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停下脚步。
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看到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还是那种浅淡的、学我的笑。
“金先生,”他说,声音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低了很多,“迷路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里。
他手里什么也没有。
窗台边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在找项圈吗?”他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让我觉得意外。
那条项圈,那张卡片,他提起来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扔了。”他说,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动作很慢,很从容。
“宴会开始前就扔了。扔进了喷泉里。”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终于不再藏着了。
“金善禹,”他叫了我的名字,没有加敬称,就那么直直地叫了出来,“你送那条项圈来,是想看我什么反应?”
我没说话。
他比我预想的要直接。
他走近了一步。
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的样子。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你拍拍手就能叫走,再拍拍手就能扔掉的狗吗?”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放走我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让我恨你恨得那么深,又不给我恨你的理由。你让我连恨都恨得那么空。”
他又走近了一步。
近得有点过分了。
“现在你送这东西来,是想看我生气?看我痛苦?看我像当年一样,被你随便一个动作就搅得天翻地覆?”
他停住了。
离我太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茶香。
“金善禹,”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我?”
我看着他。
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他比我高出半个头,微微低着头看我,目光沉静,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我认识的那个周端由,跪在地上,趴在我脚边,用沉默和服从来包裹恨意。
而眼前这个人,站在他自己的宅子里,把他曾经的主人堵在书房窗前,问我是不是还惦记着他。
我忽然笑了。
我伸手,指尖点在他胸口。
西装料子很好,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很沉。
“周端由,”我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真实的、难得的好心情。
“你这条狗,当得比以前有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