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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项圈1   宴会厅 ...

  •   宴会厅的水晶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洒在每一寸精心打磨的大理石地面上。

      周端由站在二楼的回廊往下看。

      觥筹交错间,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叔伯们此刻都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提线木偶。

      侍者托着银盘穿梭,香槟杯壁上的水珠沿着弧线滑落。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传说中被放逐在外的私生子,如今回来主持大局的,新的话事人。

      周端由摩挲着指间那枚冰冷的金属袖扣,视线掠过一张张或谄媚或探究的脸。

      直到大门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金善禹来了。

      他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烟灰色西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得不似真人。

      眉眼弯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他正侧头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灯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都格外偏爱他,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近乎圣洁的光晕。

      “金家小公子,真是越发出众了。”

      “可不是,听说又拿了什么国际奖项,金家这一代,就数他……”

      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周端由看着他,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那些赞誉,举手投足间是浸在顶级资源里养出来的从容。

      没人知道那张天使般的面孔下藏着什么。

      周端由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金善禹垂在身侧的手上,骨节分明,白皙干净。

      那双手,曾经随意地拍过他的脸,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说“乖”。

      也曾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用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说出比刀刃还锋利的话。

      “金先生。”有人迎上去,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讨好,“您能来,真是让这里蓬荜生辉。”

      金善禹微微颔首,笑容无懈可击:“李总客气,收到请柬,自然要来沾沾喜气。”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像玉石相击,好听得很。

      周端由站在二楼,他没有抬头。

      或者说,他并不在意这里的主人是谁。

      他只是来赴一场宴会,见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

      曾经,金善禹是他的天。

      是他所有痛苦和屈辱的来源,是他必须时刻仰望、揣摩、讨好的人。

      而现在,他们站在同一个平面上,甚至,周端由站得更高。

      他转身,离开回廊,走向休息室。

      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没。

      “先生,金家送来的贺礼,要现在过目吗?”管家跟在他身后,低声询问。

      周端由停下脚步,侧目看他。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脸上是常年不变的恭谨。

      “拿过来吧。”

      回到休息室,周端由解开西装扣子,坐在沙发上。

      管家捧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没有任何logo或标识,只有一缕极细的银色丝线系着,打了一个简单的结。

      很素净,不像金善禹一贯的风格。

      他喜欢一切华丽而张扬的东西。

      周端由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伸手,抽开那根银线。

      盒盖被掀开,里面的东西暴露在休息室柔和的光线下。

      他瞳孔骤缩。

      一条黑色的皮质项圈,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里。

      项圈很宽,边缘光滑,内侧似乎衬着柔软的小羊皮。

      正中间,嵌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金属环。

      他认得它。

      他太认得它了。

      每一次呼吸被扼紧的感觉,每一次被迫仰起头颈的弧度,每一次皮面摩擦过喉结的触感。

      都随着这一眼,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带着陈年的、令人作呕的腥甜。

      在项圈旁边,还放着一张卡片。

      素白硬挺,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金善禹的手笔。

      他的字很好看,清隽飘逸,曾在周端由作业本上留下过批注。

      也曾在……别的什么东西上,写下命令。

      卡片上写着:“新主人,还习惯吗?”

      周端由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方,没有碰触任何东西。

      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带着一丝荒唐的、戏谑的亲切。

      就像在问一个老朋友,换了新环境,过得好不好。

      可他明明知道。

      他知道周端由就是这条项圈曾经的主人。

      他知道他所谓的“新主人”是什么意思。

      那些暗无天日的、被当作狗一样使唤的日子。

      那些周端由拼了命想要摆脱却始终如影随形的屈辱。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习惯与否的过渡。

      周端由闭上眼。

      记忆像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

      第一次见到金善禹,是在学校的天台。

      周端由刚被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摁在地上羞辱过。

      他们撕烂了他的校服,把剩饭倒在他头上,骂他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种”。

      他蜷缩在角落里,像一条无人问津的、快要饿死的野狗。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带着某种闲适的节奏。

      他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每一颗纽扣都扣得完美。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含着笑意的、清澈的眼睛。

      他看着地上的人,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被弄脏了的玩具。

      “真可怜。”他开口,声音像泉水叮咚,“他们这么对你,你想不想……报复回去?”

      他就是这么出现的。

      在周端由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像一束光,或者说,像一个幻觉。

      他向周端由伸出手。

      掌心白皙干净,没有一丝茧。

      “做我的狗,”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挑选一件趁手的物件,“我帮你。”

      周端由签了那份协议。

      比卖身契还不如的东西。

      从此,他的世界只剩下他。

      金善禹确实履行了承诺。

      那些欺负过周端由的人,后来都莫名地退了学,或者家族生意出了问题。

      而周端由,成了他身边最不起眼、也最忠诚的一条影子。

      他要他跪着擦他的皮鞋,要他在他写作业时趴在桌下当脚垫,要他在他心情不好时当沙包。

      金善禹做这一切的时候,永远带着那副天使般的笑容,温柔又无辜。

      事后,他还会拍拍周端由的头,用那种哄小动物的语气说:“乖,今天表现不错。”

      他的恶劣藏在最深处,只有周端由能窥见冰山一角。

      他把操控周端由当成一种消遣,一种验证他无所不能的游戏。

      直到那天。

      他刚结束一场马术课,穿着骑装,坐在休息室里喝茶。

      周端由照例站在他身后,等待差遣。

      他忽然放下茶杯,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兴阑珊。

      “玩腻了。”他说,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你走吧。”

      然后,周端由就自由了。

      那么突然,那么轻易。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好像周端由这条命。

      这条被他亲手打磨、驯服的狗,只是他漫长人生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玩具。

      厌倦了,就扔掉。

      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善后。

      周端由站在他身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第一次觉得,那光是热的。

      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应该是恨他的。

      他也确实是恨他的。

      但当金善禹那么轻描淡写地抹去他们之间所有的关联时,他内心涌起的,却不是解脱的快意。

      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

      他像是一条被抽走了所有指令的机器,突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的恨意失去了具体的对象,他的屈辱失去了唯一的见证。

      金善禹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又随意地松开了手。

      他从一条有主的狗,变成了一条……

      被遗弃的狗。

      现在,几年过去。

      他踩着无数人的肩膀,鲜血淋漓地爬上了这个位置。

      他拥有了和金善禹平起平坐的身份。

      甚至,隐隐压他一头。

      金善禹送了这份礼。

      这份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提醒他,无论他爬得多高。

      在他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呼来喝去的、戴着项圈的畜生。

      “新主人,还习惯吗?”

      这几个字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耳膜。

      周端由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他伸手,拿起那条项圈。

      冰凉的皮质贴在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岁月的陈旧感。

      内侧的羊皮已经有些磨损。

      那是他的颈侧,日复一日,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他握紧它。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休息室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推开,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宴会厅的暖香。

      楼下,花园里的喷泉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他抬手,将那条项圈,连同那张卡片,一起,扔了出去。

      黑色的项圈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无声地坠入喷泉池中,溅起一小朵水花,随即被池水吞没,消失不见。

      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楼下那个灯火通明的、属于他的宴会。

      他知道,金善禹就在那里面。

      带着他那副完美的面具,游刃有余地应酬着。

      周端由忽然很想看看,当金善禹知道他的“礼物”被这样处理掉时,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睛里,会闪过什么样的神色。

      是意外,是不悦,还是……

      更浓的兴致?

      他转身,重新扣好西装扣子,推门走回休息室。

      管家安静地侍立一旁,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宴会要开始了,”周端由说,声音平稳,“我们下去吧。”

      楼梯盘旋而下,他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大厅里的交谈声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明里暗里,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他看到了人群中的金善禹。

      金善禹正好也抬头,看向楼梯口。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金善禹微微一愣。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

      他大概没想到,周端由会这么快就出现。

      并且,如此平静。

      周端由看着他,唇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一个非常、非常浅淡的微笑。

      那是他从金善禹那里学来的。

      最完美的、不容任何人质疑的,面具。

      金善禹,游戏重新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

      我,不再是你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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