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鲛 （始）》即将下线

9、北山医院2

　　“我没能感知出鲛的气息和痕迹。”望月摇摇头，脸上还是浮着虚假的笑容。
　　“我也没有，倒是那些令人作呕的怨念和鬼怪气息不少。不过也正常嘛，毕竟是医院。”阿信叼着真知棒附和道。
　　夏天无倒是脸色不好看：“没有道理，毕竟是【玉堂春】的产业，每周应该会有定期进行清扫，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不洁的东西？上次来分明没有这么多的。”
　　“不洁？哼，说得真是……明明对比起来，人的心才是更脏呢！”阿信嘀咕了一句，装作心直口快，却不降低音量，偏要叫夏天无听到。
　　夏天无皱着眉，正想开腔，一个充满怨气的声音打断他：
　　“怎么会？因为负责定期清扫的人死了！在自己家里死的，连续三任清洁员都死了！”一个比阿信还矮的穿着白大褂的男子，用手帕捂住口鼻闷闷地发出声。男子生得张娃娃脸，戴个金边儿眼镜，眉头紧锁，眉目显得有些刻薄：“我说怎么今天出门前卜的卦卦象不好呢，原来是要碰见你啊，夏少爷！”
　　夏天无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想起宁舒半垂着眸子，略带蔑视扯扯嘴角的笑，心想果然是被算计了。
　　申姜，【玉堂春】脾气最臭的大爷。明面上的身份是【玉堂春】旗下某知名三级医院的知名儿科医生。一般在俗世中有明面明确身份的人员，都属于组织外派重要人员。申姜例外，他很少甚至不需要外派，他主攻医疗蛊毒，手段高超，但凡能吊住一口气送过来的他都能给你抢回半条命，对任何千古奇绝甚至传说级别的、濒死的或必死的或无解的重伤绝症毒蛊都有五五开的胜算，加上深谙卜卦阵法追踪，按理说应是实打实的后勤工作者。
　　但是申姜并不是个身娇体弱的奶妈，而是个脾气无比臭无比暴躁又很能打的暴力奶妈。他的好脾气只限于十五岁及以下的小孩子，其他人不管是谁他都是一副恨不得离十米远的嫌弃表情。他因为那一手五五开的本领，被【玉堂春】的人像大爷一样供着，哪怕是高层也要给几分面子，导致他的脾气更坏嘴更刻薄。【玉堂春】的人大多都不敢不满，毕竟说不准哪天出任务搞个重伤濒危没准要求到这位大爷头上。
　　所谓一物克一物，夏天无的大爷性子在这位爷面前算个屁。
　　夏天无自觉给申姜让了路，知道这位爷的洁癖针对十五岁以上的人，注意着不挨着他：“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我没接到消息……”
　　“接到消息？呵，夏少爷真把这儿当自己地盘了，什么事儿都要汇报一下给您是不？那我这次来还真是对不住没给您事先汇报，用不用小的给您磕头谢罪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申先生……”
　　“那是什么意思？还是我能理解错了？”
　　“……”夏天无干脆闭嘴了。
　　难得看到夏天无吃瘪的阿信噗嗤一声笑了，却引来申姜横刀一眼：“笑什么？这哪来的老姑娘装嫩呢？”
　　一天内被两个男人说老的阿信心里委屈，但实现被宁舒交代过便不顶嘴，只吐了吐舌头。
　　申姜这才是施舍般看到望月那张一直微笑着的脸，像毒舌吐信一样赏给望月怪物两个字。望月只是笑着收下，笑容毫无波澜。
　　“嗳嗳，你和这家伙，认识啊？”阿信把个高的望月拉弯腰咬耳朵。
　　“认识的，之前那次不小心违纪，申先生过来抢救被我误杀的目标。”望月解释道。
　　“哼，不小心，误杀，真会说话啊怪物。听说你这个怪物被送去【荒原】那个怪物收容所里头了，不知道是谁教得你这么会讲人话！”
　　“在【荒原】负责教导我的是宁舒先生。”望月像是听不出他话中的刻薄一样有问必答。
　　突然这位从来在口头上争上风的刻薄人像是卡壳一样说不出话，脸上掠过异样的神色。那神色太过复杂，望月微微睁了眼，辨别出其中的一点情绪，里面夹杂着诧异、恨以及妒忌。
　　为什么，会有妒忌呢？
　　夏天无看着申姜，明显注意到他的失态，却不揭破：“申先生，可以告诉我，那三任清洁员是怎么回事吗？这和我现在负责的任务可能有些联系。”
　　“被入室用刀砍死的，物理伤害，当场死亡，清洁员想给我们留点信息都留不了。”申姜为掩饰失态便答起了夏天无的话。清洁员是【玉堂春】中，负责现场净化阵法驱逐鬼怪看顾调节风水的工种，本身没什么战斗力，普通人类都能通过物理伤害杀死他们。
　　“用阵法现场复原……”
　　“呵，这点小事用你说吗？早就试过了，复原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犯人操纵这家医院的尸体干的，而尸体……”
　　“尸体在某家水产养殖地，被一场爆炸炸得什么也不剩下，是么?”望月接下了申姜的话：“真完美的一条链，一点儿痕迹都不多留。”
　　“……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觉得很兴奋，不然我就要在你的失控评级下多加几个等级。”申姜像看什么令人恶心的垃圾一样看着望月。
　　望月只是笑着回复：“申先生，您忘了吗，我已经脱离了【玉堂春】了。”
　　“呵，怪物。”申姜不再看他。
　　阿信从申姜发作时就躲在望月身后，做一个尽职的十七岁少女，因为害怕而躲藏，又以为好奇露出眼睛偷瞄。
　　“看来是同一犯人所为，只是为什么要对清洁员下手？申先生为这件事而来的话……”夏天无的话还没说完又被打断。
　　“谁说我是为这种事来的？这种事早就被这里的负责人写报告递交总部了，怎么处理是总部派人的事了，关我什么事？”
　　“那您出现在这里是因为……”
　　“坐诊啊！”十分理直气壮。申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大厅显示屏里那行：“8号诊室儿科主任医师申姜出诊”红字，表情不屑。
　　夏天无倒吸口气咬牙忍了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说了句“好家伙”。
　　把医院从里到外转了一圈见过所有的负责人都是一无所获，还遇见了申姜这位爷吃了一肚子气，夏天无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看来北山医院只是作为一个中转站。但是还是不能排除内鬼。”望月在本子上写下结论。
　　“你是觉得负责人中有人有所隐瞒吗？”阿信来了兴致：“我可没看出来呀。”
　　“可能吧？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这个哦。”望月笑了笑：“内鬼的范围不仅包括现在还活着的那些人。”
　　“死了的清洁员也有可能是内鬼，只是不幸死了而已。”夏天无明显也考虑到这点：“已经叫人在核查了。”
　　望月笑而不语。
　　阿信笑了起来，银铃的般笑声，说的话却不像是十七八岁小女孩会说的：“那要去看看那几位不幸的清洁员先生了，到时候会不会要我们现场搞解剖啊，折损人尸体什么的逼得人家起怨气成厉鬼再用来逼问这样？”
　　“行不通哦。【玉堂春】的人自小受过净化加持，死了怎么样都化不成厉鬼的。”望月摇摇头。
　　说的是行不通，而不是不行。
　　夏天无想，这家伙完全是觉得这是个可行办法但在此行不通罢了。一点道德感都没有。还是觉得死人完全不足为惧也不以为敬？【玉堂春】的教育恐怕他没多少放进眼里吧。
　　阿信哀愁地叹了口气：“太可惜了。”
　　说是这么说，他们还是去看了尸体，但依旧找不出什么新的痕迹或信息。几个人的行程基本没有什么异常。第一个清洁员私生活比较乱，酒吧常驻人员。第二个则是个文艺青年，常去的地方无非星巴克图书馆或者各种小众文艺青年去处。第三个有些轻微的神经质，长年宅家，只时不时去看心理医生。
　　但是望月说：“太频繁了。”
　　“什么？”夏天无看资料太入神，一时间没听清。
　　“虽然地点还是那个地点，但是这几个人，生前最后一到两个星期，外出得太频繁了。一开始注意到的只是第三个，最后一周几乎每天都去心理医生那……”
　　“这个人之前神经紧张时也出现过短时间内频繁去看心理医生的行为……不过没关系，你继续说。”夏天无收起资料。
　　“不是这样的，如果是过分紧张，应该是会出现一段时间内不规律地去看心理医生。比如某一天去好几次，或者今天上午去明天下午去，因为过于紧张睡不好所以第二天会比较晚等等类似这样的情况，而且结束的时间应该也长短不一，有时情绪爆发则呆得久有时被顺利安抚呆得短。总而言之应该是不规律的。”
　　“但是第三位的最近一周就诊时间都是早上九点左右，结束都是中午一点左右，时间出入不过十五分钟，就像是和什么人约定好了一样。”夏天无也发现了端异。
　　“是的。通过第三位，来看第一二位。第一位虽然非常爱去酒吧，之前的频率大概是两到三天去一个或者两三个酒吧，但也是死前最近一周，每晚都去，虽然是不同的酒吧。但因为他生性比较风流很容易忽略。第二位也是经常出门的，每天都会去各种地方，哪家小众咖啡馆哪家书店哪个艺术展，每天安排的活动很多，但死前一周几乎每天都去图书馆。
　　他们去的场所如平时，加上个人习性先入为主的误导，只是在一群杂乱去处里增加了某个场所去的频次，而且不是一天之内，非常容易被忽略掉。第三位则有发作频繁就医行为的前例，也容易被我们自圆其说忽略了。”
　　“哇哦，好棒哦！今天是名侦探望月吗！”阿信拍手兴奋道。
　　“所以这个大姐过来是干什么用的？”夏天无白了阿信一眼。
　　“哼哼，我当然有所用处啦。”阿信神神秘秘地伸出食指晃了晃：“我刚刚也没闲着哦，你们【玉堂春】只能根据现场残留的鬼怪或者法术痕迹、具有法力的受害者濒死时的术与灵的流动波动痕迹进行现场复原。还原有法力的东西那个时候的活动状态以及法术情报，或者用点现代刑侦的东西勘察一下吧。我可不一样哦，我呀，可以通过死去的他们的微表情、状态等等，还原出死者当时的状态哦。”阿信这时候眼里燃起了火光，让望月带着欣赏地看着：“我呀，还原出不得了的消息哦！要不要猜猜看呀！”
　　“只有老姑娘的话会像她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哼，我才不跟你计较！”阿信转了话腔：“他们啊，虽然被砍得七零八落脸都挨了几刀都快认不出了，但都是以非常非常放松幸福的状态，死掉的哦。”
　　少女的腔调说出诡异的结论。夏天无知道在这方面是可以相信【荒原】的结论，但不免觉得头皮发麻。熟人作案？还是被催眠过？中蛊中毒决计不可能，不然那位火药桶申先生应该一下就看出来一老早就和他们说了，申姜不是那种会在这种事上轻重缓急不分的人。到底是什么？希望是后者，如果是前者，还是【玉堂春】的人的话……夏天无的眸色暗了下来，不算是谁他都要揪出来再抹杀了。

　　宁舒打开房门，这是分配给望月的房间，在第三层靠近走道尽头的位置。
　　入目是标配给员工的家具，阳光懒懒透过白色半透明窗帘照进来，偶尔一阵热风撩动下帘布。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被子叠成规规矩矩的豆腐块，桌子上放着也是【荒原】随机配给员工的水杯。
　　宁舒脱了鞋，赤脚走进，拉开衣柜。衣柜里冷冷清清挂着几套换洗的贴身衣物，清一色白衬衫黑色西裤，几件或厚或薄的黑色风衣，一双黑色靴子一把黑伞。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桌子顶层抽屉拉开，一本薄薄的和纸笔记本，一支旧钢笔一瓶黑色墨水，几枚更换用的钢笔笔尖和数据线耳机整齐靠边放着。宁舒没有翻看别人笔记的兴趣，更何况如若是重要情报记在本子里，又不加保险措施丢在员工宿舍柜子里未免也太过随意。于是宁舒关上了这一层抽屉。下面的抽屉则都是空的。
　　洗浴间简单放着洗浴洗漱用品，都是望月刚来时临时从附近便利店采购的，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唯一带点私人意味的物品是一瓶香水，还是阿信作为见面礼送给望月的。据阿信说味道是随望月自己挑的。
　　但阿信这话可信度太低。依据两者的性格，更有可能是阿信选了她觉得适合望月的香水后礼貌性礼节性过问了一下望月——望月是不会推拒任何人给的任何东西的——然后就说是望月自己挑的。
　　总而言之，完全没有什么能体现他个人生活风格的东西。望月似乎把他生活用物都压缩到仅够生存的范围内，一点带私人情绪的东西都没有。就连那本和纸笔记本封皮、钢笔和墨水瓶上都明晃晃印着【玉堂春】几个字，明显就是望月之前在【玉堂春】时组织派发的东西。
　　一个人真的能做到，在生活上一点个人色彩都无吗？
　　热风吹得宁舒微微出汗，他干脆坐在地上，对自己随意进入别人私人空间毫无歉意。
　　等望月回来便看见这样一副情景：宁舒头靠着床架，闭着眼坐在地上养神。黄昏偏斜的阳光罩着宁舒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翼，眉头是蹙着的。宁舒有着不错的皮囊，本身不是什么苦相，眉眼形状是温柔的，可一直都是那副恹恹的厌世表情，几乎未有过展颜放松的神情，更多是微蹙着眉的。
　　“看来您在我这儿，没有找到令您满意的东西。”望月完全没有私人领域被冒犯的样子——或许他压箱底就没有这种私人领域的概念。
　　“是啊。”宁舒闭着眼睛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窘迫，反倒理所应当一般：“今天去北山医院没有收获吧？”
　　“那要看您指的是哪方面的收获。鲛这件事情，依旧是之前的推断，北山医院作为中转的可能性很大，依旧无法断定是内鬼还是外人。”
　　“哦？还有其他方面的收获吗？”
　　“有的。”望月坐在宁舒身边：“大概就是夏少爷如您所愿，对上了申先生吧。”
　　宁舒睁开眼，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如我所愿？算是吧。”
　　“如果是我私自揣度错您的意图，我道歉。”
　　“那倒不必，我的确是算好了让他撞上申姜的。”宁舒站起来：“北山医院先告一段落，夏天无发消息给我，说【玉堂春】派了专业人员去查那几个清洁员死前接触的人了，叫我们不必参与，届时会把调查结果和我们共享。夏少爷大男子主义挺重，一旦涉及自家人，就要大包大揽不叫我们插手了。”
　　“看起来我们很被动啊，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如果最后是人为，【玉堂春】还是要丢给我们解决的。”宁舒从口袋摸出一张纸递给望月：“先去查查这个。”
　　“依旧是我和信妹妹是吗？”
　　“看来她今天的人设是年轻邻家妹妹。”
　　“具体一点应该是青春女高学生。”
　　“这种设定在她身上听起来有点邪门。你去她的房间找她吧，她可能在换新设定，叫她时小心点。”宁舒有些头疼，揉着太阳穴说道。
　　“是吗，还真是期待。”

　　——望月手札
　　近几日天气不稳，宁先生头痛频繁。
　　易变的、各有称呼、各有个性，自成逻辑。我在她身上闻到不安定的气味。
　　申先生，妒忌的眼睛，是看着我还是宁先生。
　　他放弃北山医院放弃得很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