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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记忆1 ...


  •   雪纺的、棉麻的、纯棉的。复古风格黑底有大团粉色花朵的、藏蓝底子漫布小朵粉白樱花的、深蓝色底子连贯金色刺绣的。吊带的、绳结的、挂脖的。
      各式各样的长裙随意挂着。空气中有好几种香水混杂的气味。一切就像阿信这个人一般,丰富多变。
      “你说我穿这一件怎么样呢?”这一次的人设是温婉多愁善感的女文青。
      “蓝色和您十分相称,衬得您皮肤白皙。”被提问几十余次,望月没有丝毫不耐。
      “唉。”阿信蹙着眉叹了口气:“你每一件都说好,叫我怎么选择嘛!”
      “阿信穿什么都是美丽的,这些衣服对您而言仅仅只是锦上添花。”
      “你的嘴可真是甜,尽会哄我开心。”阿信还是蹙着眉,嘴角却是翘起来。她最后选了藏蓝色漫布小朵粉白樱花的长裙,踩一双白色细跟的凉鞋挎个帆布包:“不选了,就这个吧,不然天黑了都出不了门。喏,走吧。”

      杜和开完会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听到自己部门的小姑娘们三三两两聚着闲话:“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听说是某个大领导的侄子还是什么?反正是关系很近的亲戚,长得比那些男团明星帅太多了!”“哎哎,有没有照片啊?”“我哪里敢拍,等下你不就可以看到了?很好认的,染一个浅蓝色头发的那个……”
      杜和有些不屑地轻轻在鼻腔里哼了一声。
      这种高层没有提前打招呼的,大摇大摆凭着关系进来做小职员的关系户,大多就是高层领导塞孩子过来打个酱油体验几天生活,给这些出身富裕未曾经历苦难的孩子们的履历留点好看的东西罢了。
      如果放在平时,他会去找同僚假装闲聊几句,打听一下这个走后门的职员是哪位大领导的亲戚,然后根据对方身份给予适当给点客套和虚礼,最好能卖给对方几个人情。
      可是如今他并不想,他只觉得累。
      他乘坐电梯,这个全球五百强大型上市公司总部在长河市市中心有着最高的商业办公楼。随着透明电梯上升,他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看到长河市经典高塔地标。地面上所有的一切变得微小渺茫,让人错觉自己这具凡胎肉身已然飘飘然登上尘世绝顶,凡间一切只需要俯视。
      阳光公平地普照万物,杜和沐浴在初春难得的盛大阳光下,眼睛却是像死水一般沉沉的黑。
      他没有长久地将目光放在地面,抬头看了看一碧如洗的天空,还有远方天空与城市那破碎的交界处,突然脑海无故涌出一句诗:
      爱和死都在,和你相像的邦国!阳光潮湿了,天空昏暗了。
      他有些怔愣,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句诗出自哪里。这几天晚上他读的是高银和托马斯,是他们中的一个吗?他记忆力一向不错,谈不上过目不忘,但一般能叫他记在脑子里的基本都不会忘掉。那一刻他的视线猛地模糊了一刹,像旧式电视机突然信号不好刷过一屏白色雪花一样,但这种晕眩只持续一瞬,很快就褪下了。他突然觉得饿,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心想中午去吃点什么,西餐吧?点一份不那么熟的牛排……
      到达办公室,见到那个部门小姑娘们嘴里那个长得格外帅气的关系户。这个关系户和他想象得稍稍有些出入,一般而言染着一头奇怪蓝发的富二代光是听起来就应该是比较特立独行的,甚至他做好了对方难以管教的准备。这个年轻人性格却意外地十分温顺,不主动发言,也不拒绝别人。
      大概是家教不错的关系。杜和看着这个年轻人的工牌,望月,这还真是很漂亮的名字,和这个年轻人的长相一样。可是大领导里,有姓望的吗?也有可能是大领导伴侣那边的亲戚……哪个大领导妻子或者丈夫是姓望的来着?
      望月站在同一批进来的新人里,格外引人注目。明明站得笔直,像一杆枪一般,却有种漫不经心的气场。他总是笑着,眯着眼,是一种明晃晃在敷衍的亲和,也是一种不怀好意的打量。
      像杜和童年乡镇的家里,那个四合院里昏暗的明式房楼中永远带着香烛纸灰的房间里,那几尊高高悬挂在上的微笑的菩萨像——都是这样笑着低头打量来朝拜的人们,那种笑容分不出是嘲讽还是怜悯。
      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反正只是徒有其表的东西。他想。好看的外表也罢,有趣的内里也罢,都会被世俗的滚轮压得粉碎!一切都是昙花一现,倏忽不见。没有什么是长久的东西。连自我都是。
      他突然没由来觉得厌恶,不知道在厌恶着什么。是厌恶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厌恶这将一切都变得枯燥无味的人世,还是厌恶自己?他感到一阵恶心。
      虚空中,他听到一声嗤笑。这声音他太过于熟悉,让他眼眶微热。真奇怪啊,他眼眶中的,不应该是毫无生机的如两件铁器一般的眼珠吗?为何还能热泪盈眶呢?
      副主管正在向大家介绍新同事。杜和知道等下他要发言,表示对新人的欢迎,以及分配他们的工作。语言表情要温煦,语气中要带着点鼓励。还有分配新人,这可要要平均好来,部门里老陈和小萍不对付很久了,如果自己再往上升迁,这个位置必然由他们两中的一个来坐。老陈办事沉稳周全,但是太循规蹈矩了。小萍脑子灵光,办事雷厉风行,但太强势了。两个人多多少少有点固执己见,得找个时间敲打他们……哦,对了,新人分配。要把这一批新人分配好……
      他看着新人以及他们的资料,一个个将他们对应起来。那个关系户放在无关紧要的位置就行了,不能太像打杂,但是就负责点不太紧要的事情。那个重点大学出来的男孩子,说话表达感觉挺稳重,也有点想法,安排给老陈带着,是个好苗子,应该和老陈合得来。还有这个参加过国赛的女生,能力水平不错,感觉干练,交给小萍,她有几个大项目正好培养一下新人,还有那个……
      杜和的眼睛落在那个女人身上时,那个女人也正好侧过脸看他。女人谈不上漂亮只是清秀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载满哀愁瞥过来,和故人的眼睛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那双眼睛明明写满了惆怅,却亮得像是要淌下泪来。
      他猛地觉得喉咙梗涩,记忆像被惊动的尘埃,铺天盖地洋洋洒洒落了他一身。在那一刻他被旧年的记忆当头一棒,似乎灵魂都被摄住,动弹不得。所幸他近来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失态。
      不是那个人。
      他很清楚。不是那个人。那个人要漂亮很多,眉要再细长些,鼻子更高挺,唇会更薄些,看人时眼神会往下,低垂的眉目显得多情。
      他突然觉得可笑,太可笑了,这么久了他还是记得那个人年少的模样。明明他的记忆已经开始在退化,是的,那种突然想起什么又细究不清的症状已经持续一周了,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感受了,他也渐渐变得麻木,比以往任何时候麻木。脸上表情越来越少,越来也不大爱说话,时而饥饿时而浑浑噩噩,只是单纯凭着对世俗事务的熟悉惯性处理着生活。
      还能思考,自我还是自己的。但是厌倦,无止境的厌倦。对这世间日复一日单纯的重复,对如泡沫浮动于表的日常琐碎的语言,对把功利欲望追求当做人生追求的准则,对将这一切的乏味无聊当做平凡幸福的愚蠢大脑,感到很深很深的倦怠。他感受到自己似乎被分割成两个,一个正在被他厌恶的一切挟裹着无法脱身地下陷,另一个高高在上像记忆中那些菩萨像一样地俯瞰着。
      只是被挟裹着的他抬头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自己时,发现另一个自己还是十几岁的模样。他知道自己不算老,三十几岁的年纪,长相还算不俗,是很多女人会喜欢的长相,从小没少因为成绩与皮囊受到女性的优待,但是如果对比起十几岁的杜和……太老了,太老了,太年迈了,老得丑陋。如果是十几岁那个穿着干干净净白衬衫的杜和站在面前,面对此刻的自己,一定会不加掩饰流露出嫌恶和鄙夷来的。
      自己怎么就活成这个样子了?和年少设想的完全不同。年少时谈不上惊才绝艳,但也是绝不甘凡庸的那类,怎么活成了自己当年看不上的样子了?年少那些灵气,那些敏锐思绪,那种时刻带着点惴惴不安的却一往无畏的气态,都去哪了?
      成人之后,它们都流逝掉了……还剩下多少?他还是那个自己吗?如果构成他以前的种种都流逝不见,那么现在这个正在说话的躯壳是谁?应该问是什么才对吧?是世界意识抹杀了我的意识后在操纵着的傀儡吗?
      忙忙碌碌于俗事的人们会过问自己的灵魂与内心吗?会发现自己面目全非了吗?会发现自己正在逐步被抹杀吗?他们有几刻是清醒的?他们还会记得去过问吗?大概不记得了,即使发问也只是问欲望罢了。
      不是问成绩多少分。不是问零用钱多少。不是问今年期待的电影什么时候上映。不是问喜欢的明星有什么出镜。不是问这学期选什么课。不是问要怎么学习考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找什么实习做什么工作选什么公司。不是问这个月收入支出多少升职如何人际关系处理怎样谁二胎谁怀孕谁结婚谁给谁穿小鞋谁和谁不对付谁和谁站队。不是问中意的商品是否是出自自己意愿还是消费主义洗礼,不是问自己该不该放下工作追求学术……不是这些,不是这些。
      自己成为了什么样子的人,是你一直所期待的吗?
      你有能够贯彻一生的信念和教条吗?你执行到了吗,始终如一地执行到了吗?
      你那无限膨胀着的自我的边界在哪?分寸在哪?
      你希望自己如何过这一生?你在这一生你希望铭记什么?你有没有过能够和你真正做到灵魂相知的朋友?
      你曾有什么禁忌与原则?有什么自己的局限?你打破了吗?你靠过自己度过那些灵魂人性的苦厄了吗?你的原则有因为世俗的缘由而让步吗?
      你打算以什么作为可以称作为一生的荣耀和骄傲呢?
      如果生命在此刻结束,你有可以自傲的东西可以支持你骄傲地走到生的另一头吗?
      你是真的为自己而活的吗,真的是清醒着的吗,你的意识是你的吗,你的认知是你真正认可的还是随波逐流的认同感?
      大家的年少都是那么敏锐而灵动,感受着真正的自我与这世界意识的差别,但这些似乎永远只囿于年少。成人的世界开始要为生存、人际打转,生存本身是一件不需赘言的事,于是理所应当将这些自我抛弃。这种行为被称为成长。所谓成长,何尝不是一种凌迟?
      不会有这么多人去清醒地发问的,浑浑噩噩活着才是大众期望的人生。因为这些而痛苦、艰苦求一条自己追求的生路的人,大家只会觉得他该死。因为这些痛苦而寻死来渴求解脱的人,大家反而劝他们生。
      这个人间讽刺得叫他想吐。
      虚空中,他又听到那一声嗤笑。多么熟悉的声音……他已经忘记很多东西了,父母的脸、妻子的模样、结婚的场景,毕业的仪式,入职的酒会……他却记得那个人,记得清清楚楚,是怎样的脸,怎么样低眉笑的。太可笑了,真的让他想笑出声来。
      他看着那个女人带着一双他太熟悉的眼睛望着自己,于是他听见自己在说:“你是叫谭信是吧,我看你的简历有文秘的经验,我这边正好缺一个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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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始的篇章写完了,先告一段落了,等更完芒草再继续荒原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