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棠花与少女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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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预算得很好，如果他能预算到望月并不是他所预判的一般人的话。
在刀子逼近时，刀光反射着惨白的月光投射到望月的脸上，望月的笑容没有一丝龟裂。他看着对方猛地打开毫无防备的胸腹，拉下车座身子往后一降，胳膊肘子配合地往卢恩肚子一捅再往上一顶一撞，卢恩又摔回座位，丢了刀，忍不住在位置上呕吐出来。
望月又坐好来，微微笑道：“卢恩先生，您真的非常冷静，应变能力也很强，当机立断，十分优秀。”
卢恩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望月那一下让他胃疼得似在翻滚，恨不得把内脏都呕出去，两耳嗡嗡地发鸣。望月抽出车座上的矿泉水，递给了卢恩。卢恩模模糊糊看着他递了水，是自己新拧开的瓶盖口才喝了下去。
望月看着他缓和过来，撑着下巴对他说：“卢恩老师，我得先提醒您，后面座的玻璃被我动了点手脚，我的意思是，那个玻璃大概只能再撑半个小时最多，就会被韶棠撞碎了。你知道刚吃了点东西却吃不饱、闻到那么浓郁血味的鲛力气有多大。”
卢恩听罢刚要拉车锁，发现打不开车门。他看向望月，突然要发作，就被望月卸下了一只胳膊。望月依旧笑着：“卢恩先生，很遗憾告诉你，你可能一段时间都打不开你那边的车门。现在时间挺有限的，所以我们还是好好珍惜一下。您不需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只是想和您确认点东西。”
望月像是放松一般稍稍伸展了下手脚：“您的目标一开始不是韶棠。我摸底过您所教的班级的情况，您班上有一个成绩不好不坏，家庭条件比较差的女孩，由于居住环境的原因性格非常地像不良少女，打扮也像个小太妹。那个女生，应该才是您一开始的目标，对吧？啊，您的眼睛告诉我，我猜对了。”
“你想做什么？想和我确认什么？你觉得韶棠和那个后山发现的女孩是我害的？你想坑我然后录音作为你破案的证据？”卢恩咬着牙忍受着疼痛，依旧在对望月作试探和判断。
“您想的太世俗了。我没有那么世俗化的兴趣。”
“那是为了满足你的求知欲和好胜心吗？那我只能告诉你，比起你这样的套路，我有更多更有趣的玩法，比这种无聊的推理游戏好玩得多。”
“嗯，如果您要这样认为我也没有办法，姑且这样判定我吧。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继续下去。我建议您不要再试图攻击我或者逃离这部车，您打不过我，我也比您所认知得要更加棘手，比起激惹一个实力比您强悍很多且性格古怪的我，倒不如顺从我的意思，或许我被满足了您认为的所谓的求知欲和好胜心会就此放过你，也说不定对吧？
我想一定是韶棠发现了您的行为。我看过班级所有人的网络记录，之前有人建立了匿名群，要揭发‘L’先生——我想应该是您吧，排挤并性骚扰学生行为，后来却不了了之。‘排挤与性骚扰’应该只是个由头，主要韶棠是发现了您在杀人制鲛，但是这么奇幻的事情说出去谁也不会信的，所以需要一个由头，让校方甚至警方去调查您，所以有了这个匿名群。但是，这中间出现了一个告密者，把这次‘举报性骚扰’的行为告诉了您。您为此起了疑心，韶棠毕竟年幼，很明显是留了什么踪迹，让您发现有人知道了您制鲛的事情。于是您采取了行动，销毁了韶棠所‘掌握’的证据。
销毁后，自然是要寻找和报复举报的人。根据您的说法，韶棠是主动找您做了一个交易。由她代替原本被选中的少女，被活制成鲛。您呢，故伎重演，让韶棠成为班级中的‘被孤立者’。至于告密者，恐怕就是那个叫做徐玮的班长吧。不了了之的举报活动，突然被排挤的优等生，无缘无故受到重用的中等生，完全匿名的聊天群……很好猜的。一个平平无奇的中等生，偶然被拉入一个班级匿名以举报班主任的群，然后告密，导致行动暴露，您打算彻查报复，同时给了那个中等生与他能力完全不称的职位作为奖励。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您平日小心谨慎、得知消息后当机立断，按照您的性格一旦发现有人可能知晓了您的秘密，您一定会让她永远没有机会开口带着您的秘密长眠吧。于是您逼得韶棠现身和您主动做交易，她成为您的鲛苟延残喘地活命。我猜如果不是韶棠居然还能再挣扎着反咬您一口，您就可以大获全胜了。”望月说着说着轻轻笑出了声，看着脸色晦暗不明沉默着的卢恩，轻轻地问：
“是吧，您一定是这样子想的，您败在后面太过得意了，以为韶棠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意识一定是不怎么清醒的。因此松懈了，让她知道了后山的剩下的那只鲛，让她把你未能消灭的罪恶暴露出来。您一定在想，她是不想活了，想要报复您。她是用了什么诡计对吧？同伙，您不会觉得是有同伙，制鲛那种事情太诡异了，没有人愿意相信，而且凭韶棠被您弄坏的名声和班级里受排挤的地位，她很难很难找到愿意协同她的同伙。
好可惜啊，好可惜啊。”
望月说着可惜，可是脸上却没有惋惜的神情，眼里却多了玩味的情绪：“可是卢恩老师，”他的声音更加地温柔，像是为自己心爱的孩子哼唱睡眠曲一般地温柔：“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是从一开始就有同伙的呢？”
“不可能！”卢恩咬牙切齿挤出一声，尔后像被针扎的皮球，语气迅速萎靡下去：“这么说……这么说……”他眼里出现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却迅速恢复如初：“怎么可能，不存在的……”
“不存在什么呢？是‘一开始有人选择相信了鲛的事情，并配合韶棠组建匿名举报群以性骚扰的罪名试图让警察介入这件事情’，而不是‘相信了韶棠当时为了能让警察追查鲛而编造的所谓的性骚扰的罪名所组建了匿名群’？是从头到尾其实是韶棠安排的局，那些排挤校园暴力本就是她安排好的剧本？是她当时主动站出来和你做交易并不是害怕、贪生怕死，而是决定保护其他知情人，甚至不惜自己将□□弄破，不惜让剩下的人鼓动其他不知情的人出演好这场戏剧？是她在被一点点鲜血折磨得几经失智，在反复被麻晕被开刀改造的同时，还能为同伙留下线索传递情报指导同伙将你的罪证翻出来？
站出来交易承担，被排挤，叫你放松警惕，故意受重伤入院，恰好的报警，调虎离山，离奇失踪，逼得你连夜转移罪证，突然出现拖住你引来警察……最终她得以死亡，她所庇护的得以安全。
一直在预设好的剧本里的人是你啊，卢恩先生。”
“怎么可能呢！”卢恩暴喝一声：“不存在的！怎么可能呢！”卢恩浑浊的眼里迸出恶毒的光：“你少诓我了！想和我玩心理战那套！呸，我才不上当！你想干什么，究竟想干什么！”他一时间忘记了不敌望月这件事，试图反扑，又被制服下去。
望月看着他，目光里都可以算得上怜爱：“卢恩老师，后山的那个鲛以及被当初韶棠偶然发现的鲛，我想韶棠应该都是认识的吧？甚至是韶棠的同伙都认识。虽然我也觉得很飘渺，但是少年人啊，他们敏感多疑，却信得最纯粹，只要定为好友知交，便愿意为对方雪耻报仇，为对方出头受难，哪怕天方夜谭也愿下赌去信，又因为信任愿意为此肝脑涂地。真奇怪是吧？人类这么自我的动物居然也能做出这样可以称上卧薪尝胆又无私的事情。您不愿意相信吧？善意与勇气居然有时能够凌驾于人性的幽暗与恶意。
可明明在韶棠之前，你也曾见过这样的人啊。那个，优秀的，被你一场车祸葬送了的哥哥啊。”
卢恩身体一僵，看着望月的眼神，是被隐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曝于日光下的，恐惧震惊以及对日光的刻骨憎恨。
望月轻浮的语调带了点亢奋：“我想，你做的第一个鲛应该是用你哥哥的尸体做的吧。那么高傲优秀的哥哥，不幸死了，做成鲛后又是那样丑态毕露，一定让您很得意吧？不过不会满足的，死了的东西再怎么丑态毕露也比不上活着时令其窘迫更能满足自尊心与好胜欲。你一定无数次地幻想过要怎样把活生生的骄傲的哥哥踩在脚下吧？所以那么与哥哥相像的韶棠，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怎么拒绝得了？所以韶棠站出来的交易却误打误撞地赌赢了。”望月看着那双眼睛的神采枯竭下去，最后语气淡了下去：“所以卢恩老师，不好意思骗了您，在我的剧本里，您必须死于今夜。
所以，永别啦。”
前一秒那折磨人的轻浮语调还在耳边，后一秒那个英俊的笑得诡异的青年却变成了从破碎的后车窗爬进来的韶棠，还未来得及反应，韶棠一口咬上卢恩的脖子。卢恩连句呼声都未发出，便睁着眼死去了。
望月在车外透过车窗，看着成了鲛的韶棠发出尖利的笑声，吸食人血。
“真是……强大、自信又高傲啊。”望月轻轻叹口气：“不过好可惜，我不是来伸张正义的。”
“在说什么呢？”从夜色的另一边，扮作女警的阿信迈着利落的步子走来，寂静的街上能听到她的足音：“卢恩死了吗？”
“死了。”
“那就好，剩下那几个知情的孩子我也解决了。”
“原来【荒原】也没有那种洗脑术或者剔除记忆这类……”
“人的记忆是很复杂的东西，牵扯到灵魂，不是单纯使用外力就可以清除的。就算一时间洗脑蒙蔽，指不定哪天受什么刺激回忆起来，多生事端。望月同志，你可不要有那种无谓的多余的情感。”
“哈，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我以为【荒原】会有这样的东西呢。没想到无论是什么物种，无论在哪里，保密最好的方式，永远是死亡。”望月最后看向韶棠，一点怜悯也无地说：“永远的宁静你会得到的，你所庇护的终究死亡。”
日光一出，韶棠被【玉堂春】带走处死。而卢恩被学校查出疑似品行不端且“不知所踪”，几日后尸体发现在郊区荒山，疑似被抢劫砍杀分尸。死者为大，因此学校选择息事宁人，慰问家属后甚至举办活动纪念了这位“亲切”的“好老师”。同时“不知所踪”还有卢恩班上一个太妹打扮的女孩一个顶漂亮的女生和两三个男孩，是同时失踪，几天后在水库里发现尸体，怀疑私自结伴游泳溺毙。为此全市加强了安全教育，全市高校学子厌烦地接受着一场又一场安全讲座。
韶棠，则在人世中，永远地“失踪”了。徐玮因为从头到尾并不知道鲛的存在，在换了班主任后依旧担任班长。曾经不知情的被挑动排挤韶棠的同学们，在寂静了一段时间后，一起遗忘了这件事。
他们，包括徐玮，正预备着为他们如这春日般明亮的未来努力拼搏着。
并不知道曾有一桩罪恶离他们如此之近，不知道此地埋了多少“行迹不明品行不良”的学生的眼泪，不知道当时“变坏了”的韶棠曾毫无恨意地保护过所有的人。
宁舒找了个有阳光的下午过来验收成果，看着曾经光鲜亮丽的韶棠母亲，如今老态纵横生出白发，在到处派韶棠照片寻人。看着曾经韶棠的同学，欢声笑语地肆意青春着。看着校园挂着“追念我们亲切和蔼的人民教师卢恩先生”。
“一切都是黄金、钢、钻石和光明。”宁舒熄了手里的烟，转身隐于人海。
——望月手札
【荒原】的处理手段没有异常，没有徇私。
宁舒的眼睛，潮湿，像氤氲着高原雪雾，偶尔清澈凛冽得惊人。
也总是恹恹的，有着十分丰盛的怠倦。
那是一个聪明人，即使放在【玉堂春】也是出类的聪明，可惜是普通人类。
太傲骨的总不得好死，信任也会蒙受死亡之灾。
人间一如往常，没有新事。
注：——“一切都是黄金、钢、钻石和光明。”出自波德莱尔《恶之花》，下一句是：
“像无用的星球永远辉煌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