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鲛 （始）》即将下线

13、第 13 章

　　这里是欲与金钱流转之地，曾经还算有个不太上得了台面的雅称：烟花之地。现在南港市人民则是直接称呼为：鸡子巷。鸡子巷身处政府重金开发的南港市，与发达的长河市仅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鹭江，却是整个泾东省出名的皮肉场所——简而言之扫黄年年扫，春风吹又生。
　　“这里鱼龙混杂，还怪适合藏身的。”阿信这会换上艳俗颜色的吊带裙，阳光下鲜红的芍药盛开在她款款漾开的裙摆上。她眯着眼睛歪着头对前来“询价”的男性笑着，笑容妩媚，却伸手将他们一概推拒，用力之蛮横，与她娇小身躯可人脸儿大相庭径。
　　身后的望月，则与阿信相反，受到一众本地“商户”的青睐，有甚者表示愿意倒贴金钱换与他春风一度。这可把阿信逗得咯咯直笑：“哎哟，我怎么就没有这种福气，有人来重金求我一笑什么的也行嘛！”她的人设这次是风情少妇，按照宁舒的话来讲，这次的人设还挺贴合阿信。
　　望月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不知何时买的一看就知价格不菲的精美首饰，双手捧到阿信面前：“那请阿信姐姐笑一笑吧。”那双手却比首饰上的珍珠还要白，犹如月光。
　　阿信低下眉眼，故作羞恼地打了下望月的手：“哎呀，怎么就光送人家首饰嘛，太肤浅了吧，怎么说也还得有个花啊什么的呀……”
　　阿信话音刚落，望月像是变戏法一样捧出了一大捧多头的红色月季。花色映人面，望月那如假面的笑容在衬托下，看着多少有点情真意切。
　　阿信抚掌笑得花枝乱颤：“哎哟，我的小望月，你怎么就这么会讨人欢心呢？”然后伸手像是邀拥一般将花束抱个满怀。
　　“你们如果想打情骂俏可以等任务结束，有一整个漫漫长夜的时间可以给你们。”宁舒疲倦的声音这时从蓝牙耳机传来，打断了望月他们。
　　“那除了望月我能再加一个宁先生吗？”阿信说起了俏皮话，在宁舒发话前又立马说道：“着什么急嘛，反正是协助【玉堂春】，协助耶！重点的活就交给夏少爷嘛，现在还没找到夏少爷……哦，不对，现在夏少爷还没和我们联络，就证明夏少爷还没开始行动。皇帝不急，我们这些小太监有什么急的？”
　　“……反正只要完成任务，做到【玉堂春】对我们的行动没有什么抱怨就行了，你们要怎么处理随你们。”宁舒叹了口气，像是妥协的语气。

　　在这种地方藏身，如果是女人还好说。男人，男性身份与躯体，并不有利。长久或频繁住，则要把自己寄托在这些女人身上。如果不寄托，则会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成为另类反而更容易被发现吧？即便如此，在这里寄托女性，长久频繁居住也有很高的暴露风险，尤其是女人。一群女人以皮肉生意为生的地方，固定长久的主顾或姘头，都是其他竞争对手的谈资。何况那具身体长相本就出众……难不成还能做男妓？长相这么出众的男妓，恐怕也很容易暴露吧？
　　夏天无思考着，懒洋洋地将几张卷成烟卷样子的钞票丢给了那个妆抹得看不出五官的女人，听那个女人按着他“另类”的“喜好”介绍符合他“喜好”的男卖家。
　　至于所谓的“喜好”，不过是刻意模糊了的陈淮的特征。
　　他不指名道姓地找，怕打草惊蛇。
　　“这几个，都是符合老板您的口味的。您看看怎么样？”那个女人手机划过几张照片，里面的男人有些相似但都不是陈淮。夏天无痞子似地一条腿搭拉在椅子扶手上悬着人字拖坐着，特意配一条大金项链挂脖子上。他不修边幅说话痞里痞气的，倒是很符合一些财大气粗混迹□□的“买家”的形象。
　　夏天无叼着烟撇了撇嘴，垂着眼哼出一声轻蔑。那个女人知晓了他看不上这几个，连忙飞快划着屏幕，谄笑着举到夏天无面前：“老板，我一看您，就是这个，见过世面的。其实我这儿也有一个压箱底的，绝对漂亮！保管谁来了谁见到，嘿，都走不动道……”
　　“少说废话了，我看看。”夏天无打了个哈欠，低眸看了一眼，猛地瞳孔一缩。
　　是陈淮的躯壳，真的是。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是那样突出的美貌，眼下那一点红色小痣，的确是他。难不成那个鲛还真的在这里藏身做皮肉生意？
　　那个女人见夏天无看直了眼，颇为得意地笑笑，拢了拢脸侧并不存在的刘海：“不是我吹啊，这个，是个人来，没一个不被他迷得不行的……”
　　“那就他，在哪里，什么价钱？”
　　“唉唉！”那个女人却又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夏天无又卷了几卷钞票。
　　“不是我为难大老板您啊，这个呢，美是美，但是不接客的……”
　　“你玩儿老子呢？在鸡子巷里不接客那你干什么？”夏天无咧嘴笑道，面上不显，语气却已是不善。
　　“哎哎哎老板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啊，是我们这里一个卖家的亲戚，来投奔她的。听说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手艺，过来帮这个什么表姐姐过活的……说是这么说，说不是卖家，但是他那个表姐姐做这种生意他去帮忙，还能是怎么帮忙啊。您只要过去做那个女的的生意啊，给的多点，他自然会……嗯~您晓得的啦！”
　　还挺有一套。夏天无想。远房亲戚，没有文化手艺，的确可以在这个只关注金钱与皮肉的地方蒙混过关，掩饰掉自己对人类社会无知的格格不入，从中也可以学习人类社会行为。
　　夏天无点点头，从椅子上东倒西歪地起身：“那个女人在哪？”
　　从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那里拿到的地址，夏天无来到巷子七拐八弯里头一座老破小的两层民工住宅楼。据说里面混住十来个“卖家”，他要找的是二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三个房间的。
　　他事先打探过，知道鸡子巷这里的规矩，有规律地敲了窗，喊了句：“换煤气管吗？”有女人从里头开了屋子。
　　屋子外还有被特意清理过，但一进住宅，铺天盖地的都是那个顶着陈淮躯壳的鲛的气味。他在陈淮的埋尸地闻过这个味道，他的鼻子比狗还灵。
　　屋子里没有开灯，昏暗的一层十来个衣着暴露的女性或坐或卧在一间间被隔开的隔间的门前，此起彼伏地拉客，叫着夏天无光顾自己生意。夏天无捂着鼻子嫌恶地闪过向他伸来的手：“我来找茜茜。”
　　一只苍白的手伸向更阴暗处的楼梯，示意他上去。
　　他踩着老旧有些腐朽的木楼梯，由于之前连续几日的回南天，空气中仍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顶着陈淮身躯那个鲛的浓烈气味、“卖家”廉价脂粉香水味、欢好的味道，实在叫夏天无反胃。
　　他来到第二层倒数第三间小房间，破旧的木门前没有人，他敲了敲门，无人回应。推门进去，他借着昏暗光线，看见一个女人半褪衣裳，露出肩背坐在他面前。那一刻，夏天无瞳孔骤缩。
　　女人背着他伸出手指了指一边投钱的破白铁匣子：“两百一次……”
　　夏天无冲上前将她按倒在地，把那个女人的脸扭过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
　　果然！
　　夏天无狠狠地咬牙，一把将那个女人的脖子拧断。
　　那个应该不能称之为女人了。特意用线把应该咧到耳根的大嘴从内侧缝成正常人类嘴巴的大小，再用厚厚的化妆品在外面皮肤遮盖缝合痕迹，獠牙和长甲全部敲折断，鳞片挂掉再缝上一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至于鱼尾，她还没被转化到那个地步，还没有到鱼尾的地步，是人的腿。
　　她是被制成鲛了的人类，是活人制鲛，没有完全成功的作品。但作为敛财用物，却是成功之作！抹掉了大部分意识，手法精炼地保存做皮肉生意的意识与记忆，鲛化的程度刚刚好，没了自我，身体特征还大部分保留人类特征，会伤害到人类的、让人类起疑的一切特征都被处理。加上鲛化后只要定期喂食，鲛的躯体机能与精力会较普通人强五到八倍，非常适宜频繁地与人类交欢。
　　在昏暗灯光下，如果寻欢作乐的还喝点酒……即便不喝酒，这里那个顶着陈淮躯体的鲛特意留下的浓烈气味也足以让普通人神智昏昏，这个女鲛便与普通鸡子巷人类“卖家”毫无区别。
　　夏天无直接从二楼栏杆翻身跃下了楼，迅如疾风将一楼买欢的客人一个接一个打晕，撬开密闭的一楼窗户丢出住宅，再回过身一个个处理掉这里的女鲛。是的，整个住宅里的“卖家”，都被制成鲛了。刚开始夏天无进来时，先被顶着陈淮身体的鲛的味道占据注意力，加上那些廉价脂粉香水味虽然难闻但的确起到非常好的气味掩盖作用，使得夏天无没有立即闻出这些被不完全鲛化的女鲛的气味，因此没有发现异样。
　　夏天无整个人绷成一张即将发箭的弓。这个顶着陈淮身体的鲛在逃到这里时，残害了这里的女人，将她们制作不完全的鲛奴——不完全鲛化的鲛对于人类是异类，对于完全鲛化的鲛则是低等的奴隶而非同类——用她们进行敛财。这种泯灭人性丧失人伦道德的、完全违背【玉堂春】原则的东西，是他最为厌恶的。
　　对人类人世有害的一切不可控因素、或已然残害同胞的，一律当杀。
　　只是，对人类社会货币的认识和获取属于高级人类社会化行为认知。通过此间种种行为的推断，这个鲛恐怕完全鲛化后，外形、社会能力、认知能力水平都与人类无异，甚至比人类更狡猾、更阴狠。
　　他突地猛地转过身，太阳穴的青筋暴起，血液汩汩的流动感在此刻尤为明显和剧烈。他推开了大门。
　　此刻暮色四合，到处都是“卖家”拉客“买家”调笑询价此起彼伏的声音，低矮的住宅群每栋只透出几盏浑浊的灯光。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大地，投下毫无情感的冷冷淡淡光辉。
　　一身白衬衫黑色休闲裤打扮得干净利落的“陈淮”站在对面屋檐下，暮色将他半个身子包裹在屋檐的阴影里，一点惨白的月光照在瓷一样白的肌肤上，浓的眼睫投下更浓的阴翳。那个“陈淮”看着看向他的夏天无，对他露出了一个谈得上和蔼的笑，用口型对他说：“你好，我也叫做陈淮。”
　　夏天无身形一闪，下一秒越到对面屋檐下。可这个“陈淮”已经无影无踪了，只有铁皮墙壁上有用女人的口红歪歪扭扭留的一句话：“你呢，你叫什么？”
　　“你大爷的名字你也配知道？也配叫？”夏天无咧了咧嘴，阴恻恻说道。那是他发怒的前兆。
　　鲛这种水陆两栖又是深海生物的物种，本身即便有獠牙利齿也难敌深海巨大有力的捕食者，因此它们才进化出蛊惑的能力，配合群居特性再锻炼出短距离的迅疾闪避的优势——那种闪避能力在陆地上也能够发挥，只是不如深海中发挥得稳定持久。
　　夏天无追寻着空气中鲛的气息在巷子里追捕，他在屋檐间飞跃着一边一手给自己身形打障眼法一手给自己弟兄打电话：“赶紧派点人来帮手抓，这玩意弄死了不少人。详细情况之后再说，这里地形复杂，如果不行可以调动一下普通人类的力量，派点人手帮忙围堵一下，不说了，挂了。”
　　“晓得了~”阿信接到【玉堂春】的电话。他们在鸡子巷最高的一栋楼楼顶，借着月色看见了你追我赶的夏天无和“陈淮”、接到夏天无电话赶来增援的【玉堂春】人手，以及远处的并不知情但是被调派来突击检查负责围堵的普通人类。
　　“反正好像也没有知情的普通人类，我就意思意思过去在夏少爷后边假装帮忙吧。”阿信提着长裙对望月笑得很甜：“乖乖望月弟弟，你回去和宁先生报告就行了，等夏少爷结束行动了姐姐我就回去。”
　　“好的阿信姐姐。”望月向来服从一切安排。恐怕是多无稽荒唐的安排，只要交代给他，他都会神色如常地照做，理所应当地去完成。
　　阿信空出一只手抚摸着望月的脸庞，月光下望月的肌肤白得似乎自带着某种柔光，狐狸一样的笑容却是被月色浸得异常诡异。却还是美的，是一种危险谲秘得叫人心底发寒的美丽。阴森森的，也叫人想不顾一切地坠进去。
　　望月任由她抚摸着，并不动作。
　　“真好啊，望月。这个世界还有这一种的美丽，而不是单一乏味的、按着标尺一般的美学书上的美。真好啊！”
　　“承蒙阿信姐姐的喜爱。”
　　阿信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提着裙摆乘着夜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