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记忆2 ...
-
化名为谭信的阿信，在洗漱间对着镜子补口红，浅浅的玫红色细细勾勒唇形，再铺一点色。她前倾着身子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笑出一点我见犹怜的味道。
中午的部门小聚，她像是在消遣似地愚弄着部门同事。对不怀好意试探揣测的说一些暗里藏锋的无辜话，对摆架子的老资历女同事摆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却不经意地蹭对方男友的腿，三言两语撩拨存在竞争关系的同事……诸如此类的恶作剧她手段层出不穷，一顿饭的功夫将本就不太融洽的部门关系搅得气氛更加风云诡谲。
她就坐在各怀心事装模作样的人群里低着眉，柔弱忧愁地挑剔着今天的沙拉，还抽空避开众人的眼，朝望月举了个杯。好像这一切纷扰都和她没关系，她只是来为这场无聊的闹剧充当个背景板而已。
杜和有公事中午不参与这次聚会。最重要的猎物不在，所以对阿信而言，这不过是正式游戏前的预热。
望月则作为被部门重点关照的关系户，被簇拥坐在人群中，没有任何芥蒂接过所有人递过来的善意恶意，将酒水饮料、试探嘲讽以及讨好连同午餐都优雅地照单全收。与其说他在无条件地接纳，不如说他在引诱着他们，将这一切奉给他吞噬，以此来填满他这个不知深浅的空洞。
“H市人，三十五岁，H大金融专业毕业，毕业同年进入这家公司，因为业务能力优秀，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几乎算是一路顺遂地升迁。同事印象他为人儒雅稳重。在H市市中心和郊区有三套房产，去年和结婚八年的妻子离婚，夫妻关系冷淡，没有孩子，市中心其中一套房产分给了前妻。”望月在她身边的洗漱台用双手捧了把水洗脸，用不急不缓的声线将杜和的情况汇报。他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一成不变的笑脸，几缕蓝色的头发被打湿，他将湿发别到耳后。
“你感觉怎么样？”阿信眉目含情地看着望月，眼里的光欲碎欲坠。
“杜和先生啊，很优秀的一位实干家。”
“是嘛，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谭信双手撑着台面，她的语气也是这样哀伤着：“他有一张很不错的皮相，很讨女人欢心的，很能叫女人放纵他的皮相。而我，挺喜欢他这张皮相，这就足够啦。”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很轻很轻，像是会消散在风里的烟一般。
“阿信姐姐这么说，看来明天我就可以离职了。”
“今晚就可以提交离职申请了哦，乖弟弟。”
杜和沉默了好一会，工作他已经交代完，这个叫谭信的女人却站在原地看着他，用那双他熟悉的眼睛。
“还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想问吗？”他耐心地再询问一遍。
谭信低头看着杜和在桌面轻轻敲着的右手指节，突然感受到面前的人些微的变化。她总是对这些很敏锐，眼神的、呼吸的、心跳的、细微表情的、情绪的，从而感受到他们的状态。
他喜欢她低着眉眼的样子。
所以，是什么样的人呢？性格，外貌，一些喜好她都了解到了。但是这还远远不够，还需要很多细节才能填充成具体的人。
她侧过头将脸侧的刘海挽到耳后，她感受他的变化，也是欢喜的。那个人也经常做出这个动作吧？她的视线因此也转到书架上。杜和的书架除了公司企业文化、成功学这类书外，也放着几本外国诗选。
“杜部长也看诗吗？”
“只是闲暇时会看。好了，如果没有不明白的……”
“高银的诗集啊。”谭信打断了他，走近书架，指尖在书架的书籍上流连：“我还挺喜欢他的诗，‘有人说这人世即涅槃，何其天真’。”继而她转头，用那样伤感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他：“有没有人和部长说过，你的眼睛像一片死掉的海。”
杜和顿住了，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想干什么，是打算吸引他注意勾引他吗？如果换在前些时间，他可能会有这么一点兴致，毕竟那双眼睛值得。兴许还会自我劝解，这个女人看起来不错，不像是过于世俗的女性，她也读高银，品味不会太差。这一切不过是安慰，他本身就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余地。
可是他现在真的太疲倦了，对所有的一切提不起过多的兴趣，能思考和做出即时恰当的反应维持着无聊日常已经是最大极限了。
反正再怎么相像也只会是徒劳。他的确如她所说，是一片已经死掉的海了。
他正想出言委婉劝她好好工作不要动其他心思时，那个女人又说话了。这次她很直白地问，像是小孩一般带着一点天真的口吻：“所以从一见面开始，您就在透过我的眼睛看谁呢？”
他像是被惊醒的病人一样，眼神变得有些仓促且病态，继而才恢复原状：“……一个朋友，你有点像我一个朋友。”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阿信牵着话走了。一定是因为被那双眼睛蛊惑的缘由吧，是你在蛊惑我对吗？杜和在心中对着虚空发问。
虚空这次回应他的依旧还是一声嗤笑。
“那么关系很好吗？”
“谭小姐，你的问题太多了。”
“我觉得您会愿意和我聊一聊的。”
“呵呵，可能会吧，不过现在是工作时间……”
“毕竟我对濒死之人一向很仁慈。”谭信眼里面带一点怜悯：“本来应该是我取走你的性命的。”她走近杜和，俯下身用手虚虚地沿着他的脸廓描摹了一下：“但是你先把自己制鲛了，真狡猾啊，这样我就没有办法动手了。”
杜和瞳孔骤缩，全身血液在那一刻都冷了，他听到咯哒咯哒的声响，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牙齿咬合的声响。他惊惧地低头，内心却奇异地升起一种如释重负的感受。像在阴暗处过得太久的日间生物，终于照到阳光，哪怕会让他丑态毕露，哪怕让他曝尸光下。如同即将窒息的人得到了宝贵的空气一般，在很深很深地吸气后，他慢慢地安心下来，全身瘫在靠椅上，放松了下来，像是死囚犯享受最后一点安宁的时光一样。
“你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来？”他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
“这个您可问不出来。我只是想问问您，一个男人的事情。”
“你是想问陈淮吧？”
“您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又聪明又英俊的男人。在触碰这些禁忌的同时，你就应该要做好为此支付、你付不起的代价的准备。”阿信走到他跟前，坐在杜和腿上，像个亲密的恋人一样勾着杜和的脖子。
“你是陈淮的亲属来算账的？还是网站的人来灭口的？”杜和后仰着身子，抗拒着阿信的接近。
“既是来问问情况，也是来灭口的。不过呢，你自己都要把自己送上绝路了。”
“你想知道什么呢？你有什么自信觉得我有必要和你交代呢？”杜和轻轻地笑了，他五官硬朗，并不年轻，笑起来却反而有股青春的劲儿，的的确确是很招女人喜爱的皮囊。
“就凭你没有办法拒绝这双眼睛。”阿信低下了眉眼侧过了脸，再回眸看他，没错，就是这个动作。
杜和屏住了呼吸，失了神喃喃着：“陈淮……”
“我说过我对濒死之人一向很仁慈。你可以在最后这会和我说说话。再晚一点，大概几十分钟，就会有人来了结你。虽然那个时候你也已经死了，不能称之为人了。”阿信这次抚摸上了杜和的脸庞，眼里满是同情。
杜和这次没有抗拒，他睁空了一双眼，表情有些茫然：“我……我只是太失望了。”
“失望？”
“你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遇见过十分惊艳的人？就是那种，你一眼看去，就知道他与众不同的那种惊艳。陈淮……就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他很美丽，相貌是连女性的我都会自愧不如的美丽。”阿信说着低低地羞涩地笑了一声：“成绩也很好，很擅长写东西，文采很好，读过很多书见识很广，说话温柔风趣，有一些腼腆，但是很有自己的主张……”阿信拉过杜和的手，让他触碰自己的眼尾：“应该和我一样，有这么一双总是哀愁却动人极了的眼。”
“是啊……他是非常，非常绝艳的人。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如果人间有神明，大抵就应该是他那样的。我……不仅仅是我，当时很多人都狂热地追随着他。他站在领奖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为老师欺侮的同学鸣不平；为当时不公的事件组织上街游行；在夏夜和我们一起看着萤火念着生与死的诗集，在雷雨天淋着雨带着我们去拉被山洪冲走的人们……我总觉得像他那样的人，他应该一直如此，如此度过他璀璨的一生。”杜和看着阿信的眼，像是陷入自己的回忆一般，脸上甚至浮现出淡淡的微笑，那种笑容，甚至可以称之为幸福。
“是吗？太可惜了。”阿信轻轻叹着气。
“是啊，太可惜了……”杜和笑着，却慢慢流下眼泪来，死气沉沉的眼里挣扎出破碎出不甘的碎芒，他笑得很苦涩，认真地问阿信：“为什么呢……你说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当时那么惊艳的人会变成这样呢？变得那样粗俗不堪平庸乏味呢？”
“他跌下了神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