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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封锁 皇帝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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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过了第一道宫门就下车了,他想走一走活动一下筋骨,坐了这么久的车,实在是坐得腰酸背痛。周围的侍卫们扶着他走下了车,他看着眼前依旧恢宏威严的宫殿,许久未见竟都有了些生疏。
他就这样一直踱步直到走进主殿,一路上所见看上去都有些冷清,这里随着他的离开逐渐变得人烟稀少,只留下负责打扫的杂役和一些维持着基本事务的官员,再加上入冬后草木凋零,宫中林木也是一片枯黄之相,显得有些凄冷。
不过他清楚,马上情况就要迎来改变了,很快有一道宴席要筹备,到时候估计大家忙忙碌碌地就热闹一些了。
目送陛下走进前殿以后,他身边的将士们没有跟随他一起进去,而是守在了门口,一些官员则跟随在他身后走入,陈洛脸色十分凝重,一言不发地跟着走进前殿,此时张大人还在为安防任务收尾,他先随着陛下一起回来处理刺客的事。
今天陛下为水利奔波数月后回宫本来就有相当多的事积压,结果从早上开始麻烦就一个接着一个,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好的兆头。先是为了安防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张大人突然过来跟他说他看见明昔了,差点被侍卫拦住,现在就在陛下车队后面。他就只能先紧急把手头的事情全交给副手自己赶紧去找明昔。
结果等他冲过去那两个侍卫告诉他那孩子一看见他要来就跑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陛下的车队也停下了,一切都没按照原先的计划来,他也只能心里默默盼着明昔赶快绕个路回家去,别在这么紧张又混乱的地方给他添麻烦了。结果还没等他和负责车队的侍卫长弄清车队为什么突然停下,一个责任系屋顶埋伏的修士急冲冲地过来,他当时心里一咯噔,以为自己女儿又在另一个地方叫另一拨人逮住了,结果情况比他想得更坏:御令修士们在屋顶上抓住了一个佩剑会武的人,可能就是奔着陛下来的刺客。
他听到此话的刹那都愣了一下,现场一下子有些失控,所有人一听此话都有些震惊,开始骚乱了一阵,路两边的守卫们开始面面相觑互相使眼色,但是他立刻镇住了场面,侍卫长冲过去向陛下汇报,他在原地维持了一段秩序,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能乱,谁能想到刺客还有没有同伙,虽然他心里的震惊并没有平复。
这种事情已经十多年没有发生过了,现在朝廷里的势力还有哪一方敢这么明着跟陛下对着干,这个刺客可能是谁派来的呢?而且谁会知道陛下打算在桥边停车,刚刚侍卫长才说这只是陛下的临时起意。一大堆思绪堵在陈洛心头,让他都有些不知所措。
还有……陈明昔!她现在回去了没有,京城里出了刺客,该不会还有同伙吧,要是被陈明昔碰上怎么办?他越想越胆寒,赶紧派了一个人一路飞奔回去看看陈明昔有没有回府。
那个人刚刚才回来说陈姑娘已经回去了,安然无恙,没有遇到刺客的同伙,他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比起陈洛的忧虑,皇帝倒是显得十分坦然,他一直到自己走进前殿才开始考虑刺客一事:他大概能猜到这么多年对他还存有恨意的可能是哪一派的人,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到今天还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正面跟他硬刚。
他们早就已经错过了最适合袭击的时候,现在他和温成江已经把整个国家安顿了下来,规则全都重新制定,适应的动荡时期也已经过去,现在他的权力早就已经不像当年那样衰微,而他们的权力全在温成江的改革下一步一步走向衰落,现在也只能缩在他们的宅子里苟延残喘,在这个时期却突然想起来要报仇,实在是太看不清实力的差距,傲慢自大到一定的程度才能想出来的办法。
他原本以为那些人无论再怎么狠毒,终究都是精明的,毫无利益的事情,冒着极大的风险报一点私仇,属实是下策中的下策,不过看来,他们并没有那么聪明。
他来到自己的位置,缓缓坐下,面前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臣子来了,恭敬地站在下面,他想的是明天正式上早朝,所以今天就只传召了几个负责安防和之前维持京城安稳的臣子,先把刺客一事处理一下,然后他要问一问这段时间京城的情况。
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简牍,上面都落了不少灰,他眉头轻轻皱了皱,这么多简牍就这么堆在这里,也没人过来理一理,他抬手挥了挥,召过来一个侍卫,指了指这密密麻麻几乎堆得像山一样的简牍:“先全都放过去,把写了京城这几月粮食运输那一本挑出来递给朕。”
“是。”侍卫应声,将简牍全都搬开,挑了一本呈给皇帝。
他铺开简牍开始看了起来,似乎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人押过来了吗?”
“回陛下,已经押进来了。”门口侍卫回答道,很快两个御令修士押着一人走了进来。
走到前殿正中间时,那个一直掐着中间人的脖子的修士冲着那人一声呵斥,“跪下。”
皇帝并未抬头,依然在那里认真地翻看着桌上的简牍,两边站着的那几个臣子几乎早早地就打听到了今早的事,他们站在两侧,比端坐皇位上的陛下看得更清楚,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一点端倪,虽然中间那疑似刺客的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还低着头,但是侧脸为什么看着……挺眼熟?
陈洛本来想着心中的事,一直抬头望着陛下,突然站在身后的另一位臣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去,看见那位同僚表情似乎有些奇怪,他悄声对陈洛说着,“陈大人,你仔细看看那个刺客,我怎么看着他长得那么像……”
陈洛这才定睛开始看刺客长什么样子,他本来不觉得自己有可能认识他,毕竟谁派刺客能派熟人过来,不都是特意派一些最不起眼的过来吗?
但是只看了一眼,他就感觉到了不对,甚至有一些头皮发麻的震惊:这个人,他似乎还真的认识,甚至熟到看一眼侧脸就知道是谁的地步,他转过头略带惊恐地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站着的人,又转过身去看着刚才提醒他的人,他们回以同样的对视,似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熟悉那个“刺客”,但是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帝并没有发觉为什么底下的臣子们突然开始窃窃私语,他认真地读完粮食运输的记录,看见平稳的涨势后,缓缓提起刚递过来的笔墨,打算开始批注。
“你叫什么名字?”他不慌不忙地问道,声音悠闲平稳,不像是在审问一个刺客,倒像是在关心下属。他清楚,直接问“你是谁派过来的”属实愚蠢,很少有刺客能在被抓后直接把自己背后的主使供出来,所以他打算问一些不相干的问题,然后从他的回答中掺杂的细节来判断幕后主使的身份。
底下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身后修士踢了他一脚,“陛下问你话呢。”
“我叫……温居明。”他终于回答。
皇帝突然一震,胳膊一抖,手中笔上沾着的墨汁直接甩到了简牍上面,稀稀拉拉地连成一片,但是他此时已经不在乎这个了,因为他清楚地记得,温成江有个孩子,也叫温居明。
这个该不会是……
“你,抬头。”皇帝收起了刚才悠然的语气,终于变得严厉起来。
于是温居明就抬头了,刚好对上了陛下的目光,那是一双温和下深深藏着威严的眼睛,带着一副悠然自得却又不容置疑的模样。他记得小时候父母闲聊,他有时在旁边玩耍,就时不时听见他们说什么“陛下”,无论在聊什么,“陛下”这个词都会出现很多很多次,多到他很小就记住了这个人,所以家里有什么新鲜事,或者父母要带他出去,他总是会问,“陛下会来吗?”“是要去见陛下吗?”但是每一次都不是,他问过父母为什么,他们说,“因为陛下很尊贵。”所以这个尊贵的人,他从来没见过。
从此他就记住了这个父母人生中很重要,同时又很尊贵的人,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陛下几乎不出宫,常年在宫中处理政事,就算出宫,也是坐在马车中,周围严防死守根本看不见人,所以就算他在京城里到处闲逛,也不可能遇见陛下。
可是世事无常啊,他本来以为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资格见到陛下了,今天就让他见到了,而且殿内这么多人,陛下只注视着他一个。他就这样和陛下对视着,看着面前头戴通天冠,身穿黑色华贵袍服的人,对方板着脸十分严肃,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长久的沉默弄得温居明有些尴尬,想做点什么改变一下这种尴尬气氛,但是又好像什么都不能做,最后也只能朝陛下笑一笑算了,表现一下自己的友好说不定能让陛下相信这真是一场误会。
如果导致他来这里的是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就好了,温居明心里哀嚎着。
而皇帝,他在看清温居明的脸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必定就是温成江的孩子了。
温成江陪他度过了几乎半辈子,而且不是萍水相逢的相处,是基本上所有重要的事都一起商量过的半辈子,他的面容他已经忘不掉了。而这个孩子,这个此刻被迫跪在地上,抬着头还对着他傻笑的孩子,看上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孩子,和温成江长得太像了,像到似乎是把他一把拉回了几十年前,那个温成江看着朱红柱子发愣的清晨。
那时的他眼神也像这个孩子此时一尘不染,但是又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毅,那时的他总想着实现自己心中的目标,似乎只要有那样坚毅的心就什么都能做到。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实现目标的路上等着自己的是什么,那些事隐晦残酷又对他影响深远,也是它们一点一点抹掉了温成江曾经的心气和斗志,一点一点将他变成如今这般总透着精疲力尽又拼命坚持的模样。
皇帝只是稍微愣神,就收回思绪开始处理眼前的事,这个孩子就算不报上自己的名字,单看长相也知道一定是温成江的孩子,那他就不是刺客,温成江的孩子是不会过来刺杀他的,这一定是个误会,但是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误会呢?他清楚地记得温成江当时刚下车离开不久,或许,是去找他的吧。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他要如何处理这件事才能让它妥当地结束?朝廷内外,京城之中,他首先想到的是终止所有人对此事的讨论,必须首先表明自己的态度,现在台下这些臣子和他一样不明所以,但是都看见了温居明,要想让流言蜚语不经由他们传出去,必须明确向他们表明自己的态度。
“朕知道了,这场误会,是因朕而起的,是朕处理不得当,令你被广为误会,朕会处理此事的。”
虽然不知道造成误会的前因后果,但是先表明自己的态度,台下各臣子也不知所措,直接让这孩子在他们面前解释真相也不知道能不能解释清楚,不过能造成这么大的误会,这孩子估计很难通顺地解释前因后果,顺便想办法把自己的问题最小化,别到时候一通口齿不清的解释反倒是成就了新的流言蜚语。
所以先把责任揽下来吧,这样大臣们得知此乃“朕的失策”,不会再敢追究前因后果,此时他们都在等朕的表态,自己只有明确表示责任在朕,朕不追他的责,才能阻止一切可能顺着这孩子“丞相之子”的身份把问题找到温成江头上的可能。
而且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对“刺客”一事大谈特谈,要是继续让谣言传播下去,会越传越广,越传越变样,尤其是坊间可能有人会把此事和温居明“丞相之子”的身份联系起来,这件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如果平息不下去,可能会给温成江引祸上身,他得罪过的那些人只是不敢轻易惹事了,可不是死光了,这种能造谣的机会,可是一点都不能给他们留下。
他实在不希望温成江因为这件事而再次麻烦缠身,他现在必须要压下所有讨论,避免任何谣传有往普通百姓当中传开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