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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祸首 温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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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居明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闯了祸,被误当成了“刺客”押送到了陛下面前,周围的几个臣子从刚才就在看着他窃窃私语,眼神中也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那些人他或多或少见过的,估计他们对他更加了解,他跪在那里听不到那些臣子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问了他的名字之后,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就突然开口开始自责?这件事明明就是自己不注意造成的,怎么陛下突然就莫名担下责任称这是他“考虑不周”呢?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漏了什么东西?现在又正在发生什么?陛下和大臣们之间明明也没有交流,突然间陛下说了这句“朕考虑不周”之后,大臣们也几乎是立即就不再窃窃私语,同时安静下来开始低头沉思,所以这句话到底向他们传达了什么?
温居明有些分不清情况了,就觉得之前父母说过这朝堂间波云诡谲,暗流涌动,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暗藏深意确实所言极是,陛下和这几个臣子的一举一动,他都没看懂缘由。
不过没关系,抱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坦荡心胸,他打算开口承认这是自己的错误,替陛下“解围”,告诉这些人错误不在陛下。
但是他才刚开口,“陛下”二字都没说完,皇帝就非常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语,开口用更威严的声音和语气对着一直押着他的两位修士说道:“二位辛苦,此事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是朕会亲自处理,现在你们二位先回去吧,后续朕会派人告知。”
“是。”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二人便解了温居明身上的束缚,行礼后准备退下,谁知朝着门外还没走两步,温居明居然转过身去朝他们小声喊了一句,“等等,你们把我的剑还我再走。”不然我得去哪里才能找到你们把我的剑要回来?
两人愣住了,心想此人怎么敢在皇帝面前如此嚣张地提这种要求,前殿不能随意携带武器进入的命令他就这么视若无睹。
更诧异的是,陛下居然同意了?
“还给他吧。”皇帝开口了。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二人也不再说什么,将他的佩剑还给了他,快步离开了朝廷。
走出了前殿后,那强壮粗犷的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把自己心中的紧张和郁闷一口气吐出,“那朝廷可真是逼仄阴沉啊,一个一个的,又阴沉又一言不发,看上去各个心怀鬼胎。跟这些人在一起,我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刚才就想着赶紧放我走,现在可终于出来了。”
而另一个人却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着,不接他说的话,似乎是若有所思。
等到他们两个离开后,皇帝却突然开始下令。“陈洛。”
“臣在。”
“你现在去封锁所有和刺杀有关的言论,安防过后集结的士兵全员告知,此后坚决不能再谈论刺客一事,包括所有宫门与他接触过的侍卫,御令修士和相关的人。”
“是。”
“现在就去,越晚传得越广。”
“是。”
陈洛急匆匆地离开了,皇帝接着对其他人下令,“你们去跟其他大臣互相告知,此事一律不再重提,不可再传,要是传到了百姓当中,朕将彻查,传者重责。”
“……是。”众人回应道。
“好了,现在你们都先退下吧,朕有事跟他单独谈一谈。今天就先不安排事项了,到了明天正式上早朝的时候,所有的事朕都会开始安排的。”
“侍卫们退出到门外值守,此殿内不再留人。”
“是。”
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侍卫也全都离开站在了殿外,到最后前殿只剩下了温居明和皇帝。
温居明不知道陛下特意留他一个在这里有何用意,一直沉默地等着他开口,许久之后,皇帝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不必如此紧张,去到那案边坐一会儿吧,坐下我们慢慢聊,那是你父亲的桌案。”说着指了指侧面的一张涂黑漆雕刻云气纹,做工十分精美的桌案。
温居明听话地坐在桌案后,等着陛下下一句命令。然后陛下敛了敛袖子,继续提起笔,重新沾上了墨,一边重新开始写起了批注,一边悠然地用像是闲聊一样的语气对温居明说到:“温丞相肯定很快就过来了,我刚才就派人过去叫他过来,现在刚好,过来处理一下这件事。”
温居明倒吸一口冷气,在偌大的殿内,又只有他和陛下两个人,这动静显得十分清晰。
皇帝听到他倒抽一口冷气反而笑了笑,这个孩子虽然和温成江长得很像,性格却截然不同,一惊一乍的,不稳重,但是心思倒也不坏,看这样子也就是个喜欢玩闹的孩子罢了。不过温成江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稳重沉默,虽然还没有手握重权,但是那时就有不少人觉得温成江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很难以相处。
这个孩子不同,看上去比温成江随性得多,也活泼得多,他逐渐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一些兴趣,此时他已经下令开始终止京城所有人对这件事的讨论,外面那些人也开始一步步执行自己的命令,等过一段时间陈洛会回来复命,这一段时间里,他也正好和温居明多聊一聊。
当年温居明出生时他就想过去看一看的,但是他身份特殊,自己那时也还年轻,位置稳固没有多久,心中过于碍于礼节,不好意思随便到大臣家中串门,便也只能托人赠了礼过去。虽然得体,但是总归是有些遗憾,毕竟后面他几乎再也没机会遇见温居明,不过这些年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逸事,这一次,是难得第一次,他与这个孩子面对面谈心。
“怎么,你似乎不希望你的父亲知道此事?误认刺客一事可大可小,但若是他过来护你,这件事便会结束得很快。”皇帝语气微微上扬地说着,似乎在一点一点收起自己的架子,让他显得和蔼可亲,不再是一个威严深沉的皇帝,而是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者。
温居明第一次见到皇帝,发现他居然和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样,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爹都那么严厉,古板,不苟言笑,他所侍奉的皇帝估计要更加严肃苛刻,一举一动间不怒自威,语气冷若三尺之冰,蔑视众生,短短几句间就可定人生死。
没想到这么和蔼亲切,是一个比他的爹慈祥得多的尊长,对比他那往人身边一站,就让人不由自主心中一揪,连气都不敢大声出的爹,温居明简直什么心里话都心甘情愿告诉皇帝了。
“陛下,我爹才不会过来护我呢,我给他闯了这么大的祸,他不揍我都是网开一面了吧。”温居明哀叹一声,无奈地扶着额头,不愿意睁开眼睛面对他正在赶过来的爹。希望自己突然一觉睡醒,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
“那你能不能告诉朕,你为什么要带着一把剑翻到屋顶上?朕刚才没叫你解释,因为先把他们派出去把流言蜚语压下来最重要,这会儿这里没有别人,且给朕说一说吧。”
“回陛下,其实我只是……只是……想走近路去上学而已,我爹不是半路下车去学堂里了吗?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没去学堂,所以想赶在他前面抄近路赶去学堂的,但是车队路过又封锁了主路,我跳屋顶也是无奈之举啊。”温居明说着说着更是糟心,本来只是不去上学挨一顿骂罢了,现在反倒越闹越大,能不能收得了场都不一定,还是怪他随心所欲惯了,一点警惕都没有,还得意洋洋地觉得自己抓住了安防的漏洞,谁能想到是请君入瓮之计。
“那为何佩剑?若是不佩剑,就算被擒也不会有这般误会。”
“回陛下,这把剑不是我刻意带来的,它是我的佩剑,叫做明尘,平日里就与我形影不离,随我一起斩妖除魔,保一方安定,只是这次过于着急,忘记放在家中,一并带上了而已。”
终于有人愿意听我解释了,这一切都是一场机缘巧合下的误会啊,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造反之心,我真的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平常百姓啊。温居明心中十分触动,一路上哪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全都一口咬定他要刺杀。
“如此多的巧合,才成就了今天的误会,也难怪你怎么解释都难有人信,也幸好朕刚才多想了想,没让你跟其他大臣解释,直接把他们支走去压流言。要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么一番话……朕了解他们,没有人会信的,他们只会面子上表示理解,心中断定你有所隐瞒。”
“但是朕信你,因为朕与你父亲关系甚好,所以不光是国事种种,也经常闲聊一些家中琐事,你父亲总是会提起你,所以朕是从你父亲那里听着你长大的,知道这种鲁莽急躁的确就是你的性格,直闯安防也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更重要的是,朕清楚,你没有可以暗中效忠的,与朕对抗的势力。所以此次误闯朕便放过你一次,顺便替你除了京城里的流言,让此事后果降到最低,不会祸及你和你的家人,但是此事过后,引以为戒,你要学会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一时鲁莽,可能会为后续诸多事情埋下祸根。”
“嗯嗯,陛下所言极是,我会从此事里吸取教训,再也不敢行此鲁莽之事了。”
“好,朕始终觉得你心思不坏,只是性子急躁,既然在此答应了朕,以后便多多改善吧。”
“臣遵旨。”
而后两人都不再说什么,似乎此事就到此为止了?陛下该指责也指责了,该收场也快收场了,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能走了?
要是真的能走了,能不能溜出去好好躲两天,躲到爹气消了再回去?去哪里呢?云朗吧,去跟宗主挤两天。
可是陛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说了句玩笑话打消他的想法:“你先在这里稍坐,等一会儿温丞相过来,让他带着你回家去,你一个人回去,朕可不放心,你这个性子,万一半路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丞相知道真相后又找不着你,还以为朕对你做了什么,过来找朕要人,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呢?”
虽然是语气轻快的玩笑话,但是温居明还是听出了陛下的意思,只能留下。好吧,他还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还有一顿骂忘了要挨。
“如果干坐着难熬,不如继续陪朕聊一聊吧,朕也趁此机会对你多一些了解,对了,你刚才说你的佩剑唤作明尘,可有什么深意?”
此话一出,温居明立刻觉得自己终于高山流水遇知音,终于有了一个能看出他的剑取名意味深长的人了,家中父母皆不看好他的志向,把他和云朗打成三教九流,对于他带佩剑一事都心怀不满,更无人在意他的剑名,他自以为精妙绝伦的名字寓意在心中默默念过数遍但就是无人问起。而如今,九五之尊坐在此处亲自听他讲述鸿鹄之志,他自然知道机不可失。
“回陛下,此剑取此名是因为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祥和盛世之相,江山社稷如美玉般熠熠生辉,但是荒郊野外,断墙残垣之中,却仍然暗藏一些妖鬼,作恶多端,为祸百姓,就如同这美玉蒙尘,而我斩妖除魔,志在除恶扬善,保百姓平安,就如同为美玉拂去尘埃,使其再次透亮轻柔,明尘所指,即是心之所向。”
皇帝听此言,朗声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志向倒是高远,那剑可否拿给朕,让朕也开开眼界?”
“当然当然。”温居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抓起剑就朝皇帝递过去,也不知道是担心递得慢了算轻慢圣上,还是生怕自己还没递过去陛下就对他的剑失去了兴趣。
皇帝接过了温居明递过来的剑,左手手掌向上托在剑鞘中段,四指轻轻按住,右手握于剑柄,缓缓抽出那一把利剑,剑身泛银光,像月下清潭,平和温润,此时渡上御座边的灯火柔光,暖和了锋芒,消解了凌冽,像花落寒潭点涟漪,散形聚神,柔显而厉隐,和面前这个眼神灼灼的孩子一样,是一块可塑之才。
他将剑收回剑鞘,还给了温居明。
“和你一样的一把剑,前途无量,只是还需谨记,不可忘却本心,亦不可眼高手低,每一步都需脚踏实地,不要奢望一步登天,但也不要虎头蛇尾,始终记得一句话,‘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把此话铭记心头,可时时告诫自己。这是你父亲当年劝谏朕的一句诗,如今朕将它赠与你。”
“……陛下,其实我爹……他不支持我的理想。”听到“你父亲劝谏的一句诗”时,温居明肉眼可见地失落了下来,突然就从一只斗志昂扬的小鹰隼变成了垂头丧气的小雏鸡。
皇帝听到此话,却深深叹了一口气,安慰他说,“你父亲性子太直,总是实话实说,不会激励后辈,他或许是清楚,虽然这世间角落藏匿着不少妖魔鬼怪,但是真正能为祸国家,影响盛世繁荣的,却从来不是它们。”
“孩子啊,能真正影响一国命脉的,将天下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的,是人,也从来都是人啊。你父亲这一生,就是在和这些人对抗,无休无止,又不死不休。”
“那些人……是谁?”温居明头一次听说能真正影响国家的其实是人而非妖鬼这种话,突然十分好奇这位居于权势利益漩涡中央的人,为什么会得出这么个结论。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皇帝遥远的回忆,是啊,那些人是谁呢?是谁曾把握着这个国家的命脉,连他都要忌惮三分,是谁世世代代世袭荣誉,好吃懒做险些将国家拖垮,是谁操权弄势,肆无忌惮横征暴敛而他无法管理。
又是谁,对着决心要改革救国的年轻丞相痛下杀手,而他束手无策,只能狂风暴雨里看着死里逃生的丞相,崩溃地哭出了声。
“温成江,我以为……我保不住你了……”
记忆的片段如那夜大雨一般泼下,一点一点汇聚成了他最不堪的记忆。
那段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却有无路可退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