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映月》远尽千帆

48、闲谈 所以没

　　所以没有被就地处死，他就已经赢了一半了。温居明想着，心里大松一口气，刚才一听到要杀了他的那种心脏狂跳，胃都抽搐，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东西的紧张感终于随着周围人的动作慢慢减缓了。

　　他知道只要他能不缺胳膊少腿地走进皇宫，那里认识他的人可太多了，总有人会愿意替他解开这个大误会的。

　　刚才在地上趴了半天，一直从报信的人离开到他回来，期间能做的也就只是听听这些人聊天，感觉屋顶上的瓦片都要被自己的脸捂热了，他才终于被拽起来站着。

　　“周围人散开，与这个刺客保持距离，拿好武器注意他的行动，以防他突袭，但是也绝不能忽视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跟在身后的人要警惕他可能给同伴留下的信号。老二你先下屋顶，站在底下准备接手这个刺客，然后带着他从那个商铺侧面巷子里进，进去后按我们的规矩走。”那个队长继续冷冷地下着命令。

　　“是。”

　　其他人回应，随即散开行动，温居明很快就被抓着下了屋顶，期间完全没有能逃走的机会，虽然他也并不打算逃，但是他再怎么说也是算他们的半个同行了，同行之间看门道，也就不可能不对这种水平的能力感到敬畏。

　　只是看他们这般严肃地做着杀鸡用牛刀的准备，温居明都有点想笑了，只是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不然估计又会被当成留有后手的游刃有余。

　　很快他就被押着在巷子里穿行，一直被按着脖子不能抬头，但是不久后他就发现他们好像在绕路的时候不断回到已经走过一遍的地方，然后扭头向刚才没有选的一条新路走去，或许是为了扰乱他所谓的“同伙”的视线吧，温居明哭笑不得地想到。

　　而且这一趟绕下来，他发现很多地方他之前一直以为是不通的路，其实也是可以走的，甚至能绕到他从没发现过的出口，原来这就是到处闲逛和专精勘察捉拿的人的区别吗？

　　温居明一边脚步不停地跟着这些人走着，一边开始胡思乱想，不一会儿他眼前一亮:他们从巷子里绕出来了，不远处，巍峨的皇宫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屋顶的瓦砾上是清晨刚刚撒下的半缕阳光。

　　到皇宫了。

　　宫门两侧，侍卫持戟而立，他们身着黄袍及膝，小腿紧束，腰杆笔挺，远处看着如石雕般纹丝不动，只是如果到近处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并非真的石雕。站姿挺立，一动不动也许是为了维持他们所守的宫门的纪律森严，但是目光会出卖他们的心思，毕竟几乎所有人都悄悄侧过头，目光随着前来检查的侍卫长走。

　　侍卫长平日里会拿着记名册过来点名，点过名后再纠正一下细节，看一看他们的站位是否妥当，指着他们的脚要求和台阶边缘对齐，或者指责他们队伍站得不够整齐，侧面看着不在一条直线，直到该对齐的地方都对齐了，该站着的地方都站上了人，才会嘴里一边嘟囔着他们有多蠢一边走远。

　　只是今天的他似乎完全不同，他没有拿着点名册过来，甚至无暇顾及他们站位的小错误，来到他们站岗的地方时一脸严肃:侍卫们隐隐约约从这种不同往日的微小细节品出了今日估计有什么重要的事，哪怕此时侍卫长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家便从这种紧张氛围中品出了不少。

　　不过也奇怪，明明陛下已经回到宫中，安防已经结束，其他事暂未开始，按理来说不该再有什么严肃紧急的事了。

　　侍卫长急急地走了过来，甚至还没站稳，喘着粗气像是着急着通知了不少人后才赶过来，一过来气都没捋顺就开口对他们说道，

　　“待会儿御令修士会押送过来一个人，陛下要亲自审问，所以会一路押到主殿里去，到时候他们路过你们这道卡的时候你们就直接放行，因为事出紧急，而且是陛下口头命令，没时间去弄特殊的通行令了，所以我过来知会你们一声，到时候一定记住别忘了，可千万别给他们押送过来的那个人卡在这里了。”

　　“长官，押过来的是谁啊？审问这种事不是廷尉附属管的吗，什么人能轮到陛下亲自审问啊？”一个侍卫开口发问。

　　“不该你们管的事少管，不该问的少问，干好要你们干的就行，听见了没有?”侍卫长的声音立刻大了起来，又喊了一次，“听见了没有?”

　　“是!”站岗侍卫们齐齐高声回应。

　　看见侍卫长又迈着步子极快地向宫墙院内走去，侍卫们余光瞥到他走远后，开始悄声跟自己身边的同伴聊了起来，“你们感觉得到吗？今日似乎不太寻常?”一个侍卫开了话头。

　　另一个立刻接上了他的话:“是啊是啊，陛下都安然无恙回宫了，我都以为我们也快要闲下来了，毕竟按理说这会儿他也才刚回来能有什么急事呢？”

　　这时一个从刚才就沉默着的侍卫也开口了:“哎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我也是来站岗的时候听我负责路上防守的一个兄弟说的，那会儿过去列队刚好碰见他，我们就快速聊了几句情况，他说陛下今天回宫的路似乎不太平啊。”

　　“啊？怎么不太平了？”其他侍卫听了他的话立刻转过头来，他们本来不打算加入这场站岗时的闲言碎语，但是一有人说“陛下回宫之路不太平”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也是听他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说今天皇帝的车队没按照原定计划走，先是在防守最薄弱的桥边上停了下来，当时谁也不知道要停的，大家都很紧张，这似乎是陛下临时起意?”

　　“然后呢然后呢？停下就出事了？”其他人急不可耐地要听接下来发生的事。

　　“没出事，或者说没来得及出事，据说当时停下后和陛下同乘一辆车的丞相下车了，然后车队还未再次出发，御令修士们从车队旁边的屋顶上截下来一个鬼鬼祟祟的执剑之人，也不知道是冲着陛下来的，还是冲着丞相来的。”

　　“刺客!”其他侍卫一声惊呼，“这年头居然还有刺客?”

　　“怪不得啊怪不得，难怪得陛下亲自审问，不得了了，这可不得了了，居然是刺客啊！”

　　“太平年头也有刺客?不是，他何苦啊？这年头有啥日子过不去的去干这满门抄斩的事?”

　　“不得了了，我这辈子居然能碰上刺客行刺这种事，这种东西不是只会出现在几百年前的历史里吗？真叫我看见历史了？”

　　“其实也不只是出现在百年前历史里，不是一直在传吗？十多年前温丞相刚登相位不久好像就接二连三的暗杀吧，似乎是他改革什么东西，惹了一大批人，我也不知道，上次有人跟我讲过，但是那都太深奥了，我也没听懂，就听了个他改什么东西能让我们日子好过些，反正日子也是真好起来了不是吗？太平年头也就是那几年后才开始的，总之你也别太理所当然，觉得刺客就绝迹了。”

　　“那这刺客是谁派来的啊？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十年前刺杀丞相的那人？什么深仇大恨恨了十多年还在恨啊？”

　　现在几乎没有人真的还有心思站岗了，全都被刺客的传闻给吸引了过去，开始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反正今天大家都很着急，每一个人都被这件事打乱行程步履匆匆，没有人会像往常那样死盯着他们几个站岗认不认真。

　　正聊着聊着，突然一个人小声喊了一句:“快别说了，他们真的过来了!”只见远处乌泱泱走来一大群人，最前面走着一个面色冷峻的人，抿唇皱眉，目光犀利，周围的人看似闲暇实则手紧紧压在武器上，眼神从未从中间那人身上离开，而中间的人被背后一壮士死死牵制住，只能低头往前走，就这么一众人很快就来到了他们面前。

　　领头的人刚要开口，就听见值守的人说道:“上头已经把情况通知给我们了，不必通告，你们直接过去吧。”

　　“嗯，多谢。”

　　“不必，分内之事，而且情况特殊，不要再耽误了。”两拨人紧张地完成一番交接，侍卫们便开门让路放他们过去，但是他们都紧紧盯着那个刺客，想要乘机多看他一眼，毕竟都已经快十多年没听过刺杀这种事了，能看见他的长相，结束值守回去也有跟弟兄们的谈资了。

　　而一个侍卫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陆陆续续走了进去，直到那个中间一直被押解着头都不能抬的人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扭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就礼节性地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被身后一直压着他的人又按了回去，但是侍卫也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而后他却愣住了。

　　很快这些人全都走了进去，门又一次被关上，这些修士们应该只有几个人能押着那个刺客走进去见皇帝，其他人会在下一道卡上被卡下去。但是侍卫们不再关心他们接下来怎么办，而是继续絮絮叨叨地开始聊起了那个刺客。

　　“哎你看见他长什么样子了吗？我这边被他们外围防守的人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我这边就扫了一眼，他一直低着头佝着腰根本看不清脸。”

　　“……我看见了，虽然怎么想都感觉不对劲，但是我真的看见了。”那个侍卫喃喃地说道，眼神恍惚如梦初醒。

　　其他人并未注意他的异状，纷纷凑过来，“快说快说，他长什么样子啊，有什么特点吗？”

　　“……”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周围几个侍卫有些着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一下子反应过来，“怎么了，为什么不说啊，他长得非常可怕吗？”

　　“没有，他长得还挺清秀俊朗的。”

　　“那你怎么愣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他长着一张和温丞相之子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