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映月》远尽千帆

47、报信 温居明

　　温居明之前从未有资格踏入主殿，哪怕身为丞相之子，也不能随随便便走进这里。这里戒备森严，出入都要检查身份，只有地位达到或者皇帝特意下令要召见的人，才能通过层层严查走进这里。

　　他知道这里是父亲和陛下还有其他大臣一起商讨国事的地方，很多将来会一级一级布局到郡县的命令，最开始都是从这里发出的，这里是什么样子呢？他也曾时不时地幻想过几次，应该很庄严肃穆，殿内纵深威武。

　　但是他之前估计打死也不可能想到，自己第一次有资格走进这里，居然是被当成刺客押送进来的。

　　他被迫低着头，被身后的人一只手死死扣住脖子，另一只手把他被迫交叠在身后的双手牢牢牵制住——他们特意让御令修士抓住他而不用绳子，就是怕他修为高强，或者留有什么后手，以至于普通绳索根本束缚不住他。

　　说实话，自己那一点除鬼的功夫在这些人眼中应该只能算是儿戏吧，自己在他们面前别说是调动什么修为，感觉连身子想随便动一动都艰难无比，他们的本事可真是深得难以揣测。

　　哈哈，那么被这么一大群实力高强又听受御令的高手深深忌惮，他以一种完全没料到的情况达成了自己以前最想达成的愿望。他有些苦中作乐地想到。

　　都说了是误会，是误会，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我呢？温居明无奈地抬起头刚想看自己身边围得密不透风的各位御令修士们一眼，就被背后一声气势逼人的怒吼打断，“低头!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他感觉到身后那一只狠狠按着他脖子的强壮有力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几乎要将他的脖子捏碎了。

　　“大哥……大……大哥，别……别，你下手太重了。”温居明只能像一只虾一样躬起身子向前走，他都这样走了快半天了，感觉腰酸背痛，还不能停下来，要一直跟着这些人迅捷的脚步不断被往前拖。

　　他本来被他们狠狠压制在屋顶上时，就想向他们解释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刺杀陛下的心。

　　“各位大人们，你们真的误会了，我真的不是来杀皇帝的，更不可能像你们说的那样来杀丞相，因为我就是丞相的儿子啊，我叫温居明，是当朝丞相温成江的独子。你们去问问，肯定有人知道的，我与你们平日里没有来往，你们或许不认识我，但是朝廷里我也经常跟着我爹，混了不少脸熟，你们大可以带我去见见那些人，他们也可以为我作证，我真的不是刺客。”

　　“不是刺客?”一个非常冰冷的声音像针一样刺过来，刺得温居明都有些毛骨损然，“哪一个刺客会承认自己是来行刺的?还假装是丞相的儿子，那你如何解释你提着剑潜伏在屋顶，还刚好从陛下的车队上方飞过?”

　　突然一把冰冷的尖刀挑在了温居明的脖颈上，温居明身子狠狠一震，尖刀不但没有往后退一下，反而继续加重力道，紧紧压在他脖子侧面跳动的脉搏上，只需要轻轻一划，就可以像划开豆腐一样划开温居明的皮肤，然后生命和血一起极快地流逝。

　　温居明整个身子都变得僵硬起来，一动也不敢动，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生怕哪一句话惹怒了尖刀的主人，他现在可一点也不显得友善。

　　“老大，你别逗他玩了，一个刺客说的话有什么值得听的，这套说辞他估计都演练了数百遍了，就等着一不小心被抓了就背给我们听呢，我们赶紧把他处理掉吧，留着干嘛？”一个雄厚低沉的声音响起，与那个语气冰冷如针一样的人不同，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浓浓的不耐烦，显然懒得再听温居明多说一句话。

　　“说吧，你是谁派来的，是谁告诉了你今天陛下要回宫去?”

　　他突然把手中尖刀向后一抽，温居明立马觉得脖颈处一阵刺痛，一股热流顺着尖刀留下的痕迹缓缓流下。

　　是血。

　　他感觉心跳越来越剧烈，而且被划开的伤口似乎也在跟着心跳抽动。

　　“想清楚了再说，直接说实话，我不喜欢听别人废话。”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全是冷血的威胁。

　　“……”

　　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你到底指望我说些什么？我非得说自己背后有人，是别人派我过来的你们才当成实话吗？

　　温居明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是又不敢把自己和他说过的再说一遍，只能沉默下来了。

　　“他什么都不说。”那个冰冷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问不出来算了，以后押到牢里再慢慢问。”

　　“要不要就地处死?干嘛一定要押回去?”那个不耐烦的声音又一次说道。

　　温居明倒抽一口冷气，什么？什么叫就地处死?他刚要抬头说话:“各位大哥……”就被加重力道狠狠砸回了瓦砾上。

　　“不能。”那个冰冷的声音接上了这个问题。

　　“温丞相早就明令禁止了使用私刑，无论官私。现在的世道可是他说了算，早就不是你之前厮混的那些侯爵们只手遮天的日子了。你要能看懂现在谁的权势最大，才能知道我们要跟着谁的规矩过日子。”

　　“得，不让用就不让用吧，押回去押回去，现在这条条框框一大堆，干什么事都麻烦得要命，真是的，不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他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看上去不是因为抓了刺客花时间力气，而是因为抓了还不能直接杀。

　　“行了吧二哥，现在给温丞相办事最多也就是麻烦得要命，多跑两步什么干不完?你要是放以前那些侯爵们手里过日子，那是真要命啊。”一个站在远处的修士随口接上了那句不耐烦的话，很显然，他没那么赞同这位二哥的意思。

　　“你们这一个个的，才来朝廷几年啊，全成了温成江屁股后面跟着的狗了，怎么什么事都听他的，这么乖巧，以前咋不见你们这么听话。”那位二哥皱眉一哼，语气不屑一顾。

　　“够了，你打算继续在这里吵吗？”那位语气冰冷的首领终于开口，“活干完了?事情解决妥当了?”

　　“得，不说这些了，大哥你吩咐吧，我现在干什么?”二哥终于是收起了他的不耐烦和对温成江的抱怨，开始认真决定处理眼前的麻烦。

　　“叶子。”队长接着开始向周围的人下达命令。

　　“队长我在。”

　　“你赶快去找张大人，就说有紧急情况，抓住了一名刺客，让他往上报，看看陈大人或者陛下怎么决断。”

　　“是。”

　　应声的人一抱拳，纵身一跃跳下了屋顶，飞快地离开了。

　　“沐风。”

　　“我在。”

　　“你带着你那一支队伍继续守在陛下车队周围，更加警惕地提防周围一切可能藏匿刺客的地方，免得被调虎离山。他这个实力不像是来执行刺杀的主力军，应该是抛出来的诱饵，用来吸引我们的注意的，不能着了他们的道。”

　　“好。”

　　温居明感觉周围的光稍微亮了一点，说明有几个围在外围的人离开了，气流也稍微通畅了一点。

　　在通风报信和继续保护的人都走了之后，这屋顶上却陷入了一种非常短暂的安静，但是那个首先提出要杀他的人却没走，诡异的死寂持续了一小会儿，他就又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满是戏谑的残酷。

　　“得，自从到这朝廷以后每天都过着平淡的要死的日子，难得这无趣日子过够了来了个有点意思的人，结果还是处置不了啊。”

　　“你的抱怨可别叫温丞相听见，毕竟现在他可是我们的上司，他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那位声音冰冷的队长此时也开始和他搭起了话，他站起身来望着远处，陛下的车队已经再次启程向皇宫走去，丞相也已经带着人走远了，他们把刺客牢牢截在这里，危险暂时已经解除了。

　　但是他的警惕却未有丝毫松懈，全部的注意力始终紧紧盯着那个趴在屋顶上的刺客。

　　“哈哈，他那种位高权重的大人，怎么可能会惦记我们这种小喽啰在说什么想什么呢？而且就算他知道了，难不成还能把我们重新扔回去吗？当初可是他主动过来招安我们的，最坏的结果不就是真把我扔出京城吗？倒也好，离开了这里，我继续回我的山里逍遥自在，哈哈哈。”

　　温居明听着这个声音从他脑后传来，低沉得甚至震得他头疼，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死死掐着温居明的脖颈不让他抬头，而且力道越来越大导致他都有些喘不过来气的缘故。

　　“现在继续回你的山里，和朝廷反目成仇，日子可就不如以前好过了，我刚才就告诉你了，这已经不是那些侯爵们的天下了，朝廷也不是以前的朝廷了。以前你厮混的时候那些人蠢笨残暴又无能，还收拾不了你，可现在，温丞相已经把整个朝廷整顿起来了，收拾起你那一个小山头如探囊取物。”

　　“所以你记住，你现在已经不是山野土匪了，也不可能再回去当山野土匪了，既然呆在了朝廷当中，就有些在朝听令的自觉，好好改一改你目无法度的模样吧。”

　　“哈哈哈，大哥你才来了也没多久嘛，怎么也跟着那些衣冠楚楚的家伙开始有样学样了？以前的你那可真是杀伐果断啊，结果现在跟着这些懦夫们也学得唯唯诺诺。”

　　“你还是没活明白，要知道朝廷里的事可比我们当年在山崖上刀尖喋血的日子要复杂多了，这里面的人各个人面兽心，互相为了利益暗算都是常有的事，我听他们说里面也是派系林立，错综复杂，说不定走错一步就步步走错了。这个刺客估计就是里面的一派人派过来的，要是随随便便杀了不问清楚背景，到时候暗中潜藏的家伙们要是栽赃到我们头上，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得，知道这里复杂，小弟以后继续听你的。”说着他就哈哈大笑起来。

　　“你也多长点心吧。”队长此句说完后，没再继续说话。这么多人又坠入到了一片沉默当中，直到不久之后，负责通风报信的叶子冲了上来。

　　“队长!”他还没有站稳，就在远处的屋顶上远远地喊着他们。

　　“情况如何？”

　　“张大人上报给了陛下，陛下说要亲自审讯，让我们押送过去。”

　　“好。我们走，老二，你抓住他，别用绳子，防他后手，你们其他人注意一点，别让他跑了。”

　　“起来，见皇帝去喽，哈哈哈。”那个一直抓着温居明脖子的壮士狠狠向后一提，就把温居明整个从地上提了起来，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准备向皇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