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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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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杆上卷着面旗,火蛇一般的云霞撕开天边条口子,将黑夜吞进太阳的肚子里。螭虎部的人马聚成浪潮,扑向赤铁河对岸。
浮舍为主将,这是荧头一次看他正经穿好衣服,他似乎不需要和其他蛮士一样身穿重甲,准确来说,今日到场的五位“夜叉”将军皆着布衣,他们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或握着缰绳,或攥着战刀。
马蹄淌过赤铁河水,搅动了河底的污泥,河水因此浑浊起来。数千人的铁骑悄无声息地向前进发着,他们来得突然,螭虎部自左向右,呈半圆状将长蛇部营寨包裹其中,荧左右皆抽出了弯刀。四下一片寂静,长蛇部人显然还在睡梦中。
浮舍举起手,勒令身后的大部队停下。荧处在队伍正中,只能远远看到伐难打马上前,手里提着把巨弓,隔着些距离,她似是侧耳听浮舍说了什么,然后便从马鞍上取出只长箭,对准了远处的草堆。伐难手中的弓要比寻常的更大些,连着那箭也格外有分量,她却毫不费力地将其拉开,只听“咻”一声,那箭便如白虹贯日,猛扑而下,扎向目标,刺穿草垛,借着惯性从内带出个被扎穿的长蛇部士兵。
有埋伏!螭虎部众人为之一惊,喝道。
营寨最外层的帐篷被轰然掀开,源源不断的长蛇蛮士拱起用来藏身的草垛,从平野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直奔螭虎部队伍。营寨深处突的传来战鼓声震震,不知谁点燃了最中心的帐篷,滚滚浓烟冲天拔起,在浮舍冲天一声“杀”的嘶吼声中,荧反手拔剑,下意识向金鹏撇去一眼。
他的背影立于马上,分外挺拔,长蛇部进攻的号角未停,刀光剑影的画面近在眼前。金鹏的战刀还悬在马侧,他却不着急似的,先引着白马原地踏了几步,侧过身来,他精准地找到混在人群中荧的身影,两人目光如飞鸟掠过水面,一触即离,这一瞬两人内心在想什么,可能自己也说不出来。
金鹏收回视线,应达已经带着熟悉的笑声侧身越过他,留下句调侃:“金鹏,战场上还分心?”他也不辩解,策马跟上她的步伐,在冲进人群的瞬间顺手拔出弯刀,带走了为首冲锋之人的人头。
荧的心在狂跳,血的腥臭味弥漫在四周,她身体里那些属于故国的已经有些陌生的熟悉记忆又重新爬上心头。她那时也是一手握缰绳,一手持剑,那是荧作为公主的第一战,也是作为亡国者的最后一战。
那时彷徨无措的心情在想起已经恍如隔世,荧夹紧马腹,轻呵道:“驾!”,冲着两人相反的方向奔去了。
她的方向逆着人流。荧的目标很是明确,她需要趁机制造更多的混乱,最好能让长蛇部和螭虎部斗得两败俱伤。她瞄准时机将一个冲上来的长蛇兵扫于马下,一脚踢中他的后肩,逼得他踉踉跄跄扑向另个想冲过的螭虎部铁骑的马腿。
那马趔趄几步,主人强控不得,失神间竟不小心栽下马去,连着他身后一列铁骑全摔倒在地上。那群地上的骑兵全都眼冒金花,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赶上来的敌军捅了个透心凉。
四下混乱,谁都没有空注意这个角落发生了什么,荧干净利落地将围上来的敌人切了干净。又调转马头,余光寻找着另一处可下手的地方。
那抹金色便在这时突兀地闯入视线。
相似的发色,相似的瞳孔,相似的面庞,让荧在看到他的瞬间,方才体内滚烫的血便凉了个干净。
这里出现了一个本应该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她的哥哥,空,如今正握着手中的剑,极力想将弥怒手中的刀,向着他的脖子压去。他的长发依旧编成辫梳在脑后,神情却陌生的可怕。空格开弥怒的刀,在下一瞬,望向了荧相反的方向。
人如草杆被收割倒地,血腥味冲天而起,尸体被奔走的马蹄无情地踏进沙土里,长蛇部的战士已经所剩无几,在荧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空吹响了胸前的蛇哨,示意着撤退的信号,他的五官让人看不真切,唯有他手中荧熟悉的那柄剑告诉着她:你并未认错。
在将要离开的最后一刻,空侧身躲过应达呼啸而来的刀势,终于以回身时那极为缓慢的一眼,注意到了那边端坐马上,鹤立鸡群的金色短发少女。
兄妹两人迢迢相望,荧未动。空脑后的长辫已然在打斗中松散不少,随着它在空中划过半圆形痕迹,空带着长蛇部剩余的人马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
长蛇部营寨的帐中只剩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妇女,浮舍带人将他们都赶到空地集中看好,遇到反抗的就单独隔一个帐篷捆起来。螭虎部分派人手,挨个检查帐篷里是否藏了长蛇将士。
荧以剑挑帘,扫过帐篷一眼便放下,她检查时心不在焉,身侧什么时候站了人也未曾察觉,直到金鹏唤她:
“荧。”
他抱胸而立,身上并无血迹和腥味,反而透着凉意,发尾还未完全干,垂在腰后缓缓滴水,衣服也未穿好,草原上已经有了冬的气息,荧只注意到他未着外衣,露出右臂的纹身。
“不冷吗?”她反应过来前,笑容已然挂在脸上,只是略有勉强,显然心思不在这。
金鹏并不揭穿她,只陈述道:“方才那位长蛇的主将,我觉得,他很像你哥哥。”
“是吗?”荧不动神色,她不自觉生了防备,回避了他的目光,想用言语隔开他们间的距离,“或许是巧合,毕竟天下相像的人不胜枚举。”这谎话太容易被戳破,整个璃月大地像他们一般有着异乡面孔的人少之又少,和荧一样有些金发金瞳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金鹏不置可否,他眉毛下压,最后竟轻轻叹了口气,“嗯,应该吧。”
糟乱的情绪堆满脑海,荧突然有些厌烦:他是信了吗?那他为什么还挡着路?哥哥怎么样了?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背后能隐约听到螭虎部蛮士翻找东西的声音,被点燃的是长蛇部的主帐篷,里头的老主君不知去向,只留下数不清的珍宝,如今火被扑灭,螭虎部的人便高高兴兴将它们搬出到空地上。
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这个角落。
“抱歉,我得去下个帐篷那看看了。”荧下巴紧绷,脱口而出的是句道歉,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说到最后居然还带了点请求,“能让开吗?”
她实在没有心情去应付眼前的麻烦。荧有冲动立刻挑一匹快马追着空去问问他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但帝君如今还在主君眼皮底下,即使荧知道以摩拉克斯的能力,他定不会如何,但既然向帝君承诺了要做“伯乐”,她又想做到最好……
面前的“千里马”和“茶”看着她,还是那个姿势,没有任何让步。
他对荧的想法一无所知,金鹏只是看着她已经捏成拳的手,突然凑过来低声又快速地说道:“出门西南角有一匹马,那处是巡逻死角。不会有人看到,若你想离开,就从那边走。”
他还是看出来了。
他说话时倾过身来,张口发声时口中带着点凉风,落在耳侧。荧一时怔住,下意识呆愣地问:“你都知道了?”
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但在她与空对视的那一眼,又确实落入双一直关注着她的眼睛里。金鹏聪慧,仅凭她异样便猜了七七八八,对她疑问却避而不答:“若你还要回来,最好赶在卯时前,天亮便将要继续行军,寻找长蛇残军,期间如浮舍问起,我会为你遮掩一二。”
他其实心里并未有底,按理说他知晓了荧哥哥的去处,就应禀明主君,并将荧今日种种一同上报,可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最终也没能下得了决心,他在心里不自觉倒向荧这边,颇有些自暴自弃道:“今日之事,你不必担忧我会告知……”
谁知他话还未说完,突然被人扑了个满怀,金发的少女猛得跳起,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咯咯笑起来,荧把先前的烦躁忘了干净,只记得面前少年这些话来,她埋头在他肩侧,不住地笑:“谢谢你,金鹏。”
荧实在没想到他有如此发言,他身为螭虎将军,今日他若将猜测告知主君,也是职责所在,但金鹏所言极为真挚,荧收紧胳膊,感受他颈侧脉搏的狂跳声,他面上滚烫的温度几乎要传到荧颊侧,但荧还是保持着垫脚抱住他的姿势。她未感觉到金鹏想要拥抱又虚虚停在半空的手臂,真心实意地感谢:
“多谢你,金鹏将军。”
这句话是他们说过的第一句话,金鹏甚至能回忆起当时荧的表情:带一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手停在耳侧拘束着碎发,唇瓣张合,洁白的牙齿咬出极为动听的音色,像春日第一支迎春花。
他们结束了这个单方面的拥抱,金鹏的手还保持着半圆合拢的状态,荧已经从他怀中钻了出来,抬头看着他。
“他确实是我哥哥,他叫空。”荧颇为正式地介绍道,“不过我目前并不打算见他。”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今日的长蛇和往日的故国何曾相似,空会选择帮助长蛇的人,荧并不意外:空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她只是惊讶于空居然离开了璃月,跟随自己来到了草原,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野外冒险过,从他成为总务司秘书那天起。
荧发觉自己对哥哥的了解或许有些少了,这些年她常在野外,尽管有写信往来,但兄妹两总归见面很少。
“我会打完这仗,无论输赢。”荧已经重新变得坚定,长蛇部的灭亡将是定局,即使今日的螭虎军队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往后璃月的千岩军也会不遗余力达到目的,因为这是帝君的要求。她会去说服哥哥,不过是在战胜后。
“金鹏。”
“……我在。”
“你知道璃月长什么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