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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信件 ...

  •   金鹏不知去向。

      战报简洁,但仅仅这六个字便足以让主君怒不可遏,她骇人的目光如同剔骨重刀,划过众人背脊,压得人头皮发麻。在这重重暴怒压力下,跪在最前方的浮舍首当其冲,被主君点出名号:

      “浮舍。”她手腕处经脉跳动,是母蛊对子蛊的召唤与问责,“金鹏可有与你联系?”

      不知去向。下头的人不敢多言,生怕被震怒的主君问责,但在场的人谁不清楚,千岩军如此迅速地出现在长蛇主营寨附近,偌大队伍以瞒天过海之策,甚至精准躲过螭虎斥候与巡逻的眼睛,还能因为什么?

      内应。

      压力骤重,浮舍只觉呼吸困难,仍然要为金鹏辩解:“主君,我了解金鹏为人,他定然是被璃月人背后偷袭……”

      “谎话连篇!”怒火中烧,主君抬手将茶盏扫飞出去,正砸在众人脚边,有胆小者当即被吓得瘫软在地,见上头的女人没有注意到他,又战战兢兢地爬到别处重新跪下,做鹌鹑状。

      “偷袭?他什么身手,能被璃月人偷袭?”主君几乎要咬牙切齿了,“再说,他被偷袭,难道就逃出来的能力都没有?”千岩军封锁了来自长蛇的所有讯息,螭虎灵敏的鼻子无法从冷漠的赤铁河中嗅出任何端倪。

      璃月的千岩军是人肉做的铁壁铜墙。

      主君想起几乎在同时消失的教书先生,尽管她动作很快,但等螭虎蛮士掀开那自前夜再无人出入的帐篷帘子后,映入眼帘的依旧只剩下空空如也。她恨得牙都要咬碎,恨自己识人不清,竟会把披着狼皮的老虎当同伴。

      她岂会承认自己失误:“金鹏往日听那教书先生的课最为勤快,说不准他就在那时被策反了呢。”她只是假设,下头四人却觉得有几分可能。

      金鹏向来沉默寡言,喜欢把事情放肚子里也不愿和其他人抱怨。应达曾说他像牛皮酒囊,外头永远是一个样,看不出里头的液体到底酸了还是臭了。

      钟离博闻强识,往日夜叉几人都爱往那边跑,除了爱听他讲些风俗传闻与兵法策略的原因外,几人也不得不承认,待在钟离身边时,会有种宁心的感觉。他是广袤大地上岿然不动的山脉,当草野的风掠过时,情不自禁被留住原地,无法越过。

      没有人敢与主君说这话。她稍缓神情,扫过阶下众人,郁结之气愈发堵住胸腔——除去剩余的夜叉将军四人,她一时竟看不出任何可用之将。

      勇武,精明,谨慎,沉稳,心细。四人把好的词汇几乎占尽,以至于剩下的人中无出其右,非要矮子里拔将军紧急提拔一个新将军倒也不是不行,但千岩军大军在侧,主君再经不住任何赌局。她不愿满盘皆输,只能将自己最后的筹码推至桌面。

      她甚至在心里怀疑:金鹏是不是算准了这点,才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消失不见?

      念头一旦出现便愈发不可收拾,主君调整呼吸,闭上眼睛也掩盖不住冒出的火气,他一个小小的将军,一个由她亲手提拔起来的将军,凭什么觉得她会任由金鹏算计?

      “其他人都退下,浮舍,你留下。”她在睁眼的瞬间变出和善的表情,等帐中人都空了,才继续道,“你们的药,我向来都是交予金鹏手上。”

      她惺惺作态道:“只可惜,金鹏如今生死不明,他任务也未完成,按规矩,我是不该把药给你们。”她从手腕处解下个金镯,从缝隙机关处捏动,三粒熟悉的药丸便躺在她掌心。

      “只是你在我手下多年,战功赫赫,于情于理,我都不该亏待你。这是三粒解药,你可任选两人,助他们安稳度过即将到来的圆月日。”主君亲自下阶,一步,两步,她停在跪地的浮舍面前,语中不乏暗示,“不过,若能在月圆前带回金鹏的消息,你们便可得到应得的分量。”

      主君以这三颗解药,就如同她以其他家人的安慰威胁金鹏一般,威胁着浮舍:你的兄弟姐妹皆还在我掌控下,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一次的停药不会置人于死地,主君明白其中关键,她依然紧抓人心痛楚,试图以名蛊控制人心。

      浮舍双手接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既没有辩驳,也没有应下,只是默默起身,行了个螭虎军礼,转身离开了。

      “浮舍。”

      他胸口冰凉,出帐篷时看到了焦急等在门卫的三人,何曾几时,金鹏是那个被主君单独留下来的人,而今日……浮舍想起头次金鹏被主君叫住时,他还有些嫉妒,问金鹏,主君怎么偏颇于你,那时金鹏只是摇头不语。

      如今他终于明白此时金鹏感受,只是心中酸软,眼角干涩。

      他摇摇头,示意众人换个地方说话。于是回了弥怒帐中,浮舍确定四周无人偷听,这才掏出一直藏在胸口的信件。

      弥怒帐中看着与平时无异,但作为极为心细的主人,他还是一眼发现了端倪,放在床边柜子上上的匣子有人动过。他与众姐妹对视,心想幸好提前将东西藏好了。只见弥怒上前,从看似地面的地方扒拉出极细的缝隙,只听“咔嚓”声,取出件众人都眼熟的崭新的战袍。

      “主君并非良主。”写信的人断断续续,想来心中也正经历着巨大挣扎,名蛊能控人身体,却控制不了人的意志。金鹏料定主君会在他离开后为难浮舍等人,但他也确信,主君人手紧缺,必然只会威胁,而不会真正杀死浮舍四人。

      璃月大军在前,她势必会利用起所有可用之人。“飞鸟未尽,狡兔尚存。”面上沉稳的教书先生话里有话,“那弓弩和猎犬便就仍具价值,不可轻弃。”他金色的瞳孔如黄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鹏默念着这句话,心中思索万千。

      金鹏的信简短,所有惊心动魄只在千百遍熟读后,才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一二端倪。

      “钟离先生以清心入药,可以压制蛊毒,虽痛,但不失神智。”

      信藏在金鹏压箱底的衣服夹层里,主君派人收缴金鹏所有物品,唯有此物,被提前藏在弥怒帐中。信上字迹墨水干透,显然写信的日子并不临近,浮舍在去主君帐前折返去找弥怒,正是为了此信。

      弥怒,浮舍,伐难和应达交替看了许多遍,看得眼前烛光都分散成圈出大概的轮廓的针尖状,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金鹏在心里并不知道今日情景,他言:若我死后,请埋尸首于高山,往后人间太平盛世,他也能偷得一二。

      被团团裹住的只有薄薄信件,应达心中悲怒同发,攥紧那由弥怒亲手所做的衣物圈在怀中,如同抱住那并不在眼前的小弟金鹏,凄凄切切地诘问道:“瞎诅咒自己做什么?”

      她眼圈发红,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有一锦囊先她一步掉落在地。伐难离得近,率先捡起打开,鼓鼓囊囊,里头躺着十几枚眼熟的药丸,正是主君留下的名蛊解药。

      即便众人都知晓金鹏大概率投靠了钟离,但伐难的眼泪还是迅速夺眶而出,簌簌落地,她哽咽道:“看他多傻。”

      金鹏被主君逼迫杀人之事,四人都知晓,但没有人会说什么,在金鹏完成任务回来后,总会带来名蛊的解药。他们曾以为这是奖赏,今日才知,那是折磨。对金鹏精神上全方位的折磨,让他宁可强忍,甚至以身试药,也不愿意再受解药胁迫。但他没有一次违背了主君的命令,因为金鹏不知道剩下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是金鹏最后的家人了。为了他们,金鹏愿意继续恶心地杀下去,活下去,痛苦下去。他为自己写好了遗书,也备好了自己能得到的,所有的解药。他要剩下的人活着。

      直到那夜钟离轻描淡写地询问:“你问过他们吗?”尽管已经倾心相对,金鹏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没有将自己的痛苦和挣扎告诉过浮舍他们。因而钟离叹气:“既然是家人,你该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才是。”

      钟离想起往日鸡飞蛋打地课堂生活:“他们都是很好的家人,不是么?”
      …………

      浮舍没有落泪,他沉默许久,终于起身:“无论如何。”

      他严肃的目光扫向众人,“我们得去前线,去见见千岩军。”

      “这样,我们才能知道金鹏的下落和情况。”

      浮舍摊开手掌,将主君赐予的药丸倒进锦囊中,黑色的药丸透露着不祥的气息,四人默不作声,听着他们中的大哥抹了把脸:

      “是我错了,本以为主君当我们为家人,但我们也不过是一把刀罢了?金鹏已经替我们做出选择,那我们必须要帮他进行到底。”

      他目光炯炯,听到弥怒不慌不忙地分析:“名蛊源头一日不除,我们的命就一日被主君抓在手里,即便我们能让千岩军败退,主君也只会忌惮我们。”

      “所以,我们要想个办法,一起离开这。”伐难捏紧了手中的药,月圆带来的潮汐让她浑身骨头挤压在一起,她回想起幼年尖叫着痛呼的自己,这回她没有害怕,她想,“一次而已,我为什么不能忍呢?”

      应达抱着那件璃月布料的长袍,她在这一刻想起了铜雀的脸。其实她很少想起铜雀,但他确实出现了,面容和记忆力没有任何区别。

      “蛊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他笑着,然后逐渐变成了金鹏冷淡的面孔。

      “蛊是欺软怕硬的东西。”应达知道其他三个人也都看到了相似的画面——不过是名蛊的幻觉罢了。

      但,说得对。应达火红的头发烧在漆黑的帐篷里,纹身发烫。她的记忆由带她跳回不久前。

      金发的异族姑娘与她说起璃月,可能荧自己都没意识到,当她说起璃月时是自豪的,和每个螭虎部的孩童为部族骄傲一样,荧也在为璃月的所有感到骄傲。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应达在剧痛里勾起唇角,她可是看到了金鹏看到荧的瞬间,侧脸红了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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