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同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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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一个人的倒下真的可以和羽毛一样那么轻。
金鹏在她眼前倒下时，荧猜测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背后被捅穿的地方渗着血，眼睛里流着夹杂着血的眼泪，常年在野外挨冻，他的唇色比常人要浅淡些，此刻被染上红，格外触目惊心。
红色从这个人身上炸开，像春日突然绽放的花骨朵，他的手紧紧握着荧的手掌，在昏迷时无意识地缩紧。
那瞬间的意识空白到无法思考，荧吃力地将他抬起来，金鹏不算重，但他身后的伤口让荧有所顾忌，因而使劲都小心翼翼。
荧的侧面突然伸出只手，年轻的千岩军一手还握着白缨枪，见荧看过来，头盔下面上露出个腼腆的笑：“请让我来帮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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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时一片昏沉，即使是脑海还是空白，但感受到呼吸声近在耳旁的瞬间，魈十足的警惕心还是爆发出来，只是预备攻击的动作停在下一个瞬间：
她靠在床边席地而坐的姿势很悠闲，帐中暖烘烘的，她便没有穿鞋，毛裤也被拉到小腿肚处，双手环抱曲起的左腿，托住下巴。金色的碎发从颊侧滑落，眼睫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听闻声响，荧立刻回过头来，眼底清明，惊讶道：“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我……”话刚开口就停住，嗓子嘶哑，让魈难以开口，他缓神片刻，回忆着昏倒前的片段，“这是哪？”
“是长蛇部的营寨，不过现在已经被千岩军接管了。”荧调整着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双手撑着床托腮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即使大半脸还在被窝里藏着，魈还是有种要被这目光盯化了的错觉，他强撑镇定：“为何这般盯着我看？”
他本以为荧会问些关于之前的事，比如他为何相信了钟离，又比如他身上的名蛊……但这些都没有问，荧看着他，笑眯眯地，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我离开前记得你和我说，有话告诉我。”
她其实也有话和他说，当时她是那么回的。只不过没想到再一次见面，什么话都顾不上讲，魈就昏过去了。
荧笑起来睫毛弯弯，她努力把有些湿润的眼睛藏在笑容后，名蛊发作加背后出血，反复的高烧和梦魇让魈在病中也睡不安稳，军医为他止了血，又开了止疼散，谁知他警惕心极强，咬着牙关不肯张口，以至于睡梦里还是疼得缩成一团，青筋暴起。
最后还是荧想出办法，用一种他国游历时带回来的“针管”挤进他唇中，勉强喂进去几滴。反复几次，竟真有成效。
她其实有大把话想问，但顾及魈的身体，只挑着最轻松的话题道：“之前错过了，现在有什么话，说吧。”
“……”魈没想到她会提到这个，“并无大事。”当时的心境现在想来竟然有些模糊，他未料到长蛇俘虏中有主君的人，但确实做好了螭虎部人随时调转马头与千岩军碰上的准备，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说难听些——已经做好了非死即伤的准备。
“只是想为先前的态度道歉。”他试图搪塞过去，脸偏到另一侧，“劳烦你整夜，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魈。”她头次以这个名字称呼他，帝君向众人提起他的新名讳时，还有人觉得这名字凶煞意味过重，不善。
“我当时说，也有话要对你说。”荧说，她看到魈的头扭了过来，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似乎在等什么讯号，可荧还是慢吞吞的：“不过嘛，我想说的和你一样，既然你是道歉，那我也是道歉好啦。”
她戏弄的态度摆明了在难为魈，谁知青发少年愣了片刻，居然扬起唇角笑起来，他笑的幅度不大，但毕竟伤口未痊愈，喉咙乍吸进冷风，咳嗽声便不断，荧猛吓一跳，急忙起身，凑过去按他：“不准笑，有什么好笑的？”
手腕被抓住了。
从被窝里伸出的手带着暖意，尽管没用什么力气，荧的动作还是被固定在原处，她的腿架在床边，一只手被魈握在手心，一只手撑在柔软的被絮上。
荧假装严肃地盯着他，试图用眼神威胁魈老老实实养伤，可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功夫，荧率先败下阵来，她移开目光，嘟嘟嚷嚷：“盯着我做什么，这不是你先说的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声。
他们在这一刻其实都已经明白对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早在帘子被掀起来，他们对视的第一眼时，他们其实就已经知道：面前的人绝不会是彼此生命中一个普通的旅人。
魈试探地将手指向下摸索，掌心相接，他畅通无阻地与荧十指紧扣。他咳嗽完的嗓子还带点哑，眼神却是温柔的，“陪我一起躺一会？”很自然的疑问句。
荧看着他：“怎么睡觉？”她努努嘴，伤口还没好呢。魈显然没理解到她的意思，清澈的眼神投过来，带着不解，荧便知道是自己想歪了，恨恨地在心里给自己锤两下，只当无事发生。
“困了吗？那我陪你躺一会吧。”她颇为大度的将时间分出给他，自己掀开被子迅速躺倒钻进去，蠕动到魈身侧，两人手掌发烫，依旧不肯松开，亲热地贴着手臂紧挨，分享着同一片体温。
魈的声音就在耳边，带起阵心跳的节奏：“冷么？”
傻话，荧热的要出汗。她本想照着说书的台词演两句斥责的话，控诉他没有洞察力，或者趁机撒个娇，说自己好热，但她什么话也讲不出来，只是不停笑着，笑到眼泪都要出来了。
“呆子。”她终于停住，把空着的手贴到魈颈侧，“热死了都要。”荧嗔怪着，帝君特地命人在帐中烘着火，免得他半夜梦中失温，荧从外头进来，只吞了外袍和鞋，怎会觉得冷。
只是魈忧心她罢了。
他们躲在被窝里窃窃私语，像海底的两条鱼吐着泡泡交流。魈知道自己关心则乱，只好叹气，他侧翻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遮住荧的眼睛：“是我疏忽，既然不冷，便好好休息。”
手心能感受到她的睫毛颤动，痒极了。荧眨着眼，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好。
帐篷外响彻着来自北方的呼啸寒风，新时代的巨轮碾过草原，它收割掉流离失所的人们的美梦，又将离去的生命重新播种到这篇土地上。但帐篷里两个年轻的灵魂正依偎成团。
魈在荧即将睡去前松开了她的手：“能再喊一声我的名字吗？”
睡意朦胧的荧将他的手指重新包在掌心，然后如他所愿：
“魈。”
这是他从今往后的名字，不被名蛊束缚的，全新的名字。
魈感受着她的呼吸，长久迷惘痛苦的内心在此刻平静下来，如同腐朽发臭的沼泽被挖开污泥，渐渐流淌出带有生命气息的活水。他贪婪地张开手臂，将少女虚虚揽在怀中，做出一个保护的半圆姿势。
“嗯。”他从喉腔处溢出低应。
“魈。”“嗯。”
你呼唤了我的名字，对吗？
只要你呼唤我的名字，我会随时出现在你身边。
两个人枕着无边的好梦睡去，额头抵着额头，亲密无间，飘摇的小船从一片金色的海洋流淌进另一处金色的水域。它在水面的涟漪中听到了心脏共鸣的声响。
吾心悦于尔。我余情于君。我心悦你。我喜欢你。
那句在心底排演了无数次，最后被心知肚明地藏在舌尖的话，无出其左右。
早在帘子被掀起来，他们对视的第一眼时，他们其实就已经知道：面前的人绝不会是彼此生命中一个普通的旅人过客。对视的瞬间，他们仿佛已经携手走过了很远的路，以至于不用过多介绍，他们就像已经了解过彼此种种过往。
匆匆离开的看似态度恶劣的少年，转身时，露出了通红的耳廓。镇定自若的面带微笑的金发旅人，下意识心虚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始于一见钟情，于是一见终情。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同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