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赐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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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鹏望向身前这些面带害怕的长蛇部人。他们与螭虎部的普通人外貌别无二致，反倒是他自己，颇有些格格不入的鹤立鸡群。
荧说五个夜叉都不像草原人，这是事实，因为他们都是螭虎部人从各个地方掳来的孩子。
侧边的母亲捂着孩子的眼睛，不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恐惧，他们的一家之主已然战死沙场，能留给他们当念想的不过一件破烂的大袄，孩子手里攥着大袄的袖子，仿佛这样便能相信父亲就还陪在他身边似的。
有人将手藏在怀里，见金鹏看过来，赶忙慌张地缩回手，动作太快，竟“哐当”一声，从怀里掉出把锋利匕首来。
他视若罔闻。
抽泣声很小，在帐篷前安静的广场上听得一清二楚。浮舍他们都去了主君身边汇报战况，不在这里。这也算主君的恶趣味：她一向喜欢看金鹏独自挣扎在痛苦中。
金鹏手中的天平两侧摆着他最后的“家人”和他要屠杀的敌人，主君以这种方式告诉金鹏，谁都无法倚靠，要么你自己选择生，要么你和他们一起死。
近乎完满的月亮藏进云层里，万籁俱寂，金鹏放下手中的刀，所有长蛇部的人都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丑时近了，与钟离约定的时刻近在眼前，成功与否，就看钟离能否信守诺言前来攻城。他其实没有把握，那个男人的心思和实力都看不透，但他依然执拗地相信着，因为荧以同样的信任回报了他。
“我不杀你们。”他说话时嗓子如同生锈的铁盆，咯吱咯吱发颤，“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不善言辞，甚至不该如何与他们讲述更多，如果荧在这，她一定能说出更多安抚的话吧。想到此处，他唇角不自觉扬起。
金鹏在阖眸的瞬间听到了远处的厮杀声，月光毫无温度地照在身上，倏地从骨缝里每一个角落都开始泛起密密麻麻针扎的剧痛，被眼皮遮盖住的视角尽头也开始发红，他急喘几声，在最后一刻扭身，背对着人群跪倒下来。面前有活物只会增加他想要屠杀的意念。
心脏跳动如战时鼓点，响彻胸腔，却在下一秒忽然停住。
匕首的尖端没入血肉，脊背冰凉，金色的竖瞳在此时猛然收缩，但更加折磨的头疼让他无法再感受到身体的任何变化，金鹏用最后一丝力气别过身，手如铁钳，死死遏住那悄无声息上前给他心脏扎上一刀的男人的喉颈，摁倒在地。
他的眼前已然被潮水一般的红占据，但当他用力看清被压在地上的“凶手”的面孔时，惊讶还是涌上面来。
如出一辙的带着红丝的充血眼睛，口张开，“嗬嗬”喘着粗气，他抓着匕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连挣扎的动作也做不出来更多。
这姿态金鹏再清楚不过，这是一个被“名蛊”控制的人。
背后被扎的伤口还在渗血，脑海中针扎的痛一层又一层，如附骨之疽，顽强地波动着每条神经。
他眼前已经被血水覆盖，什么也看不清了，但当熟悉的气息落到他身边时，他还是用力抓住她，用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长蛇的平民里……有主君的棋子。”
这些人被下了名蛊，放置到不同的部族里，他们是主君养出来的毒蛇。埋伏在各自的领地，只待有一天能突然冒出来，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
金鹏很久没有做过梦，但也许死前的走马灯也算一种梦吧。
见到钟离的第一眼，金鹏就直觉这个男人不一般——出于野兽一般的直觉。他前夜刚在雪地蛰伏整晚，身上还带着未完全融化的霜块。他过长的头发乱糟糟披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自称是教书先生的男人。
“你好。”仅仅是一句你好都让人有拔刀的冲动。他金色的眼瞳是黄金堆成的海洋，与其说包容一切的温和，更像是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狂妄。
“你是谁？”年轻的少年如同狼崽，冲他露出獠牙。
“一个路过的教书先生，不足挂齿。”钟离轻描淡写地回话，“问别人名字前报上自己的名字是礼貌，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草原人不学璃月人的讲究。”金鹏挑眉，他懒得废话，“让开，挡路了。”
“哦。”钟离点头，身体却一点让步的意思没有，“我还以为你会拔刀呢。”
“……”他的话让少年有些难堪，金鹏在战场之外的地方很少动刀，即便是狩猎时打到的野兔，它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也会让他有呕吐的欲望。
“怎么不说话了？”青年轻轻嗤笑声，又恢复了平淡的语气，他冲着身后几位听到声响聚过来的“夜叉”温和地笑，“你们来了。”
惺惺作态。金鹏有心要嘲讽回去，浮舍的手臂已伸了过来，“金鹏，你还不认得这位吧，这是钟离先生，主君昨天亲自接见的。”他热乎乎的体温把金鹏的冷嘲热讽全都驱散了，怔住片刻，金鹏竟然忘了要做什么，任由浮舍拉着他进了钟离的帐篷。
“从今天起，我们就能跟着钟离先生读书啦！”高大的男人语气里不乏激动，螭虎部识字的不多，更何况几人从小长在战火前线，根本没人教过他们识字，更别说读书。难怪浮舍那么激动，连弥怒脸上也泛起向往的表情。
读书这个词距离金鹏太远了。他会唱螭虎族的歌谣，明白里面的意思，但他并不会写。象征着文明的符号被徒劳地攥在手心，它们将金鹏拒之门外。
他收起警惕的表情，不是很情愿，但也没反抗地，坐在毯子上，听钟离开始了第一课。
钟离念的只有两句：
“人间归离复归离，借一浮生逃浮生。”
他看着底下的学生们，并没有讲太多，他只道：“浮生若梦，梦这种东西，从何逃起呢？”
梦这种东西，从何逃起呢？即使尝试用种种办法远离那些痛苦的记忆，它们还是会裹挟着恨意，涌入金鹏的梦境。它们念念有词，念的什么内容也没有，除了他的名字。
真名为饵下名蛊，当掌握了一个人的名字，就会掌握一个人的命运。太残忍的事情。
结束后，教书先生把金鹏叫住，让他留了下来。他把书平摊在桌上：“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其实已经听到了浮舍他们的呼唤。应达在课上不怎么老实，总想着挤眉弄眼，低声叫金鹏给他打掩护，好让她可以躲在书后睡一会。但金鹏听的很认真，她只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小声呼唤他的名字，直到钟离带笑的眼睛锁住她，带了点无声的警告。
但钟离想让他自己说。
“……金鹏。”方才还有些桀骜的少年低着头，头发左右不自然地翘起，带了点雪化后留下的草屑。
“好。”钟离点头，“你似乎有点痛苦。”
“没有！”下意识的反驳还是暴露出什么，金鹏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温润的青年，警惕心再次浮上来，“你是谁？有什么目的？”他居然在这一刻庆幸浮舍他们已经走远。
“不必紧张。”钟离看着他，“我知道什么你身上有什么。沉玉谷的人擅长制蛊，我与他们中的人打过交道，对名蛊也略知一二。”
他对面前少年的行为了然于心：“你脖领处血脉已经发黑，凭着你这样硬抗下去，不出三月你还是会暴毙而亡。”
“我想和你做笔交易。至于报酬，我会帮你研制缓解的药剂。”
帐中沉默了下来。金鹏垂下的手臂青筋暴起，确实如钟离所说，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服药。主君的疑心越来越重，金鹏保不准哪天她会做出“四药杀五士”的举动，必须提前应对。但他没有想到他的日子只剩这么点了，至少，在亲眼看到大家彻底解除名蛊前，他还不能死。
捂着脖领跳动脉搏的少年好半晌才问道：“没有解除的办法吗？”
“制蛊人一天不死，蛊毒一天不解。”
…………
金鹏独自留在了清晨的山坡上。
少女的身影已经被虚无吞没，熟悉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她走了？”
钟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金鹏知道他的身手，某次偶然的机会，他亲眼见过钟离在夜里躲过主君安排的所有眼线，离开螭虎部营寨而无人发觉。
“嗯。”金鹏有些心不在焉，他突然道，“荧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价值。”
“嗯，在理。”钟离背着手，“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我也这么认为。”金鹏摇头，他把腰间的刀拔出来，对着那冷硬的刀刃，与自己的眼眸对视，那是双不带任何情感的金色眼睛，但荧不一样，她金色的眼睛里流淌着春日的花海。
“但我的刀将那些人的价值都切断了。”他们生命的价值还没有被看到就匆匆倒下，成为金鹏为了活下去所展现的“自身价值”。
“所以你想死去吗？”璃月的帝君没有看他，“你认为你一个人的生命可以换来什么？”
“什么也换不来。”他残忍地揭露出这个事实，“在你日后，你的那群家人会接过你的屠刀，他们会指向长蛇部的平民，然后和你一样，行走在刽子手的路上。”
“够了。”金鹏再不能听下去，但“钟离”，不，摩拉克斯还在说。身为金鹏的老师，钟离会教导自己的学生，但身为敌对的主帅和将领，摩拉克斯要从心里层面瓦解掉金鹏所有防线。
“你得活下去，为了还活着的人。”他抛出了重要的信息，“璃月的军队在距离这里不到十里的地方潜伏着，我们会安顿好长蛇部的人。”他已然暴露身份，但毫不在乎。
“……”
“荧应该劝说过你，她是很勇敢的孩子。”钟离说道，他眼里带了点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和你说过璃月的千岩军，她一直想成为千岩军，但我卡着她的申请没让她进。”
“……听说过。她说，千岩军的枪从来只会背对着需要保护之人。”
为护法而杀生。金鹏记得她说过的和璞鸢的故事。
“你也可以试试，可以从换一个名字开始。”名蛊是用名字为中心对他们进行束缚的锁链，“若你愿意与我定下契约，从今天起，为璃月而战。我会把它和你的新名字交给你。”
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把通体碧绿的长枪。
金鹏望着它，它碧绿的身躯像冰凉的湖水，以柔情洗去附着身上的所有怨念。
良久，他双膝跪地，伸出双手停在眼睛的位置，阖眼，恭敬道：“请帝君赐名。”
「在异邦的传奇故事中,魈之一字代表着遭遇苦难、饱受淬炼的鬼怪。你也经历诸多,以后就用这个名字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赐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