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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执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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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的怒火在出门后不久就被冷风浇灌一头,她突然停步,开始反思方才对话里的不对劲来。
螭虎部的主君不是鲁莽之人,她所作所为皆有倚仗,表面无比信任的“夜叉将军”,她也捏着他们名蛊的解药,才敢稍稍放松缰绳,那她又凭什么,觉得荧会听她命令,真的对自己亲哥哥下手?
除非,她觉得荧已在她掌控之中,不敢反叛。
她蓦地想起弥怒那番话来:“主君让他拿药。”她在问到了主君的药是蛊的解药后便不再多言,生怕触到金鹏痛处,但现在想想,当真如此吗?
主君那日给他的,到底是什么药?
荧心中掀起惊天巨浪,她捏紧配剑,到底脑袋还算清醒,找了斜坡坐下,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来。
另一头,金鹏的背上如架着千斤重担,他还要再争取,主君却不愿再听,她摊开空着的手掌,纤细白皙的手上只有浅浅的几道茧子痕迹,她掌心躺着六颗白色的药丸:“明日事成后,带着结果来找我,算算日子,你们的药也该发作了吧。”她将袖口一翻,无不恶意地提醒着面前人。
起风了,铁灰色的云压沉半边天,风雨欲来。
金鹏心事重重地从主君队前离开,还没走多远,脚踝突得被人拽住,他目光一利,立刻拔刀要刺,荧头上还顶着草屑,眼见白光闪过就知不好,连忙从坡下探出脑袋,“是我。”
刀尖堪堪顿在她手边,金鹏还有些后怕,神情恍惚半天,他心事太重,好久才想起自己在哪,沉默着收了刀,“这般做法实在不妥,下次直接唤我即可。”
“好。”荧先应下,她手心热乎乎的,抓在他脚腕更觉此人浑身冰凉,她眨着眼,“你下来说话。”
“……好,等等。”金鹏先点头应了,顺着她的力道刚要滑下坡,刚蹲下来就反应过来,狐疑地问,“你在这底下做什么?”
草原上到处都是动物洞,跑马时马蹄陷进去是常有的事,所以大家都分外小心,挑着能看清地面的路走,这处多野草,地势也不平,荧料定主君的队伍不会过来,也看不到这边情况,于是仰着头笑:“这里有个洞,我在这掏兔子呢。”
“是吗?”金鹏还有怀疑,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入冬兔子都去冬眠了,待到开春……”待到开春会如何呢。?荧还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他却又闭口不言。
她决定主动补上:“待到开春,你带我来抓兔子吗?”
“……你自己去吧。”金鹏不敢看她,荧没有松手,她保持着抓着他脚踝的动作,两个人一个在坡底仰头,一个在坡上半蹲着低头,他嗓音微哑,“我还有要事。”
他的白马在身后踏着蹄子,轻轻打个喷嚏。
荧不吃他这套蜗牛缩回壳的逃避样,揶揄道:“能有什么事?金鹏将军料事如神,现在就知道自己开春有事了。”
金鹏哪敢应话,只能叹气。“我该走了。”有些决断,必须由他当下进行。
“金鹏,你队伍里有叛徒。”荧脖子有点酸了,“我知道向主君告密的人不是你,我相信你的为人。”她说得如此自然,将信任毫无保留的显露给他看,告诉他自己心中所想。但金鹏无以为报,那种被哽住的感觉再出现了。
死亡的天平两端被放上了不平等的筹码,金鹏必须做出选择。本来混进荧日常饮水餐汤里的名蛊被鞋底碾碎在那个琴声悠扬的山坡,在荧和他说“恶鬼面也可以为祈福所用”时。
荧的每句话他都记得,他记得那柄名为“和璞鸢”的长枪,读懂了她未尽之言:
你愿意加入璃月吗?哪怕成为璃月一个普通的千岩军,至少他手中的长枪将永远是为了守护背后的人而挥动。
当然是愿意的,但是不行。金鹏已经记不得自己的幼时,他有记忆起便被关在螭虎部的奴隶营,直到老主君被狼群撕碎,新主君将他们都放了出来。她看着面前这群还没有车轮高的孩童,头疼道:“这该怎么办呢?”
锋利的匕首被分到了每个孩童手中,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新主君要他们做什么。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浮舍,他将匕首掼到地上:“我的刀,永远不会对着自己人挥舞!”
大家都望着他,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死了,金鹏离他最近,能看到高个子的少年其实浑身发抖,其实他刚才若是想刺过来,金鹏应该必死无疑。
那年轻的主君看着他,竟然咯咯笑起来:“很好,希望你能记住你说的话。你们都看到了,我螭虎部的刀,永远不会对自己人挥舞,所以,松开他们吧,从今天起,他们就是螭虎部的孩子,我的孩子。”
说着这话的人后来成了高座上看不清面孔手段残忍的主君,年幼的孩子们被分配了不同的姆妈,以马奶养大,或自愿,或被迫,成为了她最锋利的刀。
只要荧还在螭虎部一天,这种来自名蛊的危险永远不会消失。今天金鹏帮她拦下来了,下次呢?金鹏看着她,“主君要求浮舍,明日日落前要抓到所有残余的长蛇部骑兵。然后,屠城。”
他将那两个字吐出来时竟然有些释然,“我劝你,今夜便启程去找你哥哥吧,说服他们远离草原,跑得越远越好。”
荧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只觉得在意料之中,她听着金鹏带点疏离的态度,反问道:“你呢?”
“我?”金鹏闭上眼睛,起身后退半步。“我自然要跟着浮舍,回去向主君复命。”
“说谎。”荧步步紧逼,她已经明白他这张冷淡的皮囊下掩藏的死意,“你是要以你一己之力去担负所有人的性命吗?”
金鹏有些惊讶荧的敏锐,但他意已决,铁了心要和她分清干系:“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是璃月的将士,我是螭虎部的将军,下次见面,也许就是战场。”他甚至猜到了荧的身份。
长蛇人的血液终究会腐蚀他手中的刀,但他不会轻易这样死去,他需要活着。浮舍他们与金鹏被分在了同一个姆妈帐中,姆妈去世的早,最年长的浮舍很快承担起了照顾妹妹弟弟们的责任。
蛊虫在月圆之夜发作,若不能按时拿到药,那种想要撕碎一切的痛不欲生很少有人能完整熬到第二天。有些人在极端痛苦下选择了自尽,也有人抄起刀,和同伴同归于尽。到最后,当年的孩童居然只剩下他们五人还活着。
“饮下这杯药,就没有回头路了。”声音毫无波澜。
“……我明白。”
“很好。”那人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度,“从今天起,你要时刻注意身体的每处变化,我会为你调整药量。”
“多谢,钟离先生。”
……
荧没有再试图说服他,她在长久的冒险生活里遇到过很多人,知道有一类人:他经历过创伤,所以极度固执,无法劝服。于是她决定先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每个人的生命都很重要,金鹏,我希望你能明白。”她还是觉得他心存死志,“你好好想想吧,天快亮了,马上便要集合行军,我在那边等你。”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亮。直到集结的人中已经微微起了骚动,金鹏也没有出现在队伍里。应达左右晃动着缰绳,口中念念有词,伐难担忧的目光也时不时看向这边。终于,在阴沉沉的乌云下,浮舍隔空打响马鞭:“启程!”
空身上的斗篷已经漏了几个洞,长蛇部仅剩的战士都在他身后,什么年岁的都有,十一二岁的孩童和五六十岁的老人都握着木头削的棍子,用草绳绑着碎掉的刀刃,这便是他们的武器;女人们把辫子盘在脑后,心里想的是他们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一起看向他,这个青年来长蛇的时间并不长,听说他本来是来找妹妹的,但他却愿意与他们在一起,为了长蛇而战。
空的辫子已经散了,他干脆扯了发绳,披发拨弄了两下,手就被人摁住,侧面年轻的妇人冲他露出笑脸:“我为我女儿编过头发,让我来吧。”
犹豫了片刻,空低声说道:“谢谢。”他递过束发的发绳。
荧很喜欢长发,自己却是不愿意打理的,所以央求哥哥留了辫子,还在璃月时,每天都要研究怎么给他编头发。
他其实早就看到了荧,她看上去没有受伤,在螭虎部的队伍里如鱼得水,时不时给两边都做点手脚。想来她已经找到了帝君,只是很可惜,他出来的太早,没能收到她寄回璃月的平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