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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春水映梨花 ...


  •   乱山坡上全是高大青松,松针干软,铺得厚厚一层。

      松树底下,云姜正在用小刀撬松脂,脚边摆满了乱七八糟的花草。她刚抠出一颗顶大的松脂,就与白芨迎面相撞,“哎呦”一声坐在地上。

      一只手把她扶起来。

      她闻到幽幽兰香,认出他的手,顺势一摸:“这位爷,我瞧着今日不错,是不是爽快多了?”

      “嗯,多谢你。”

      白芨揣袖站着一旁,看这两人在一处比他那傻子弟弟更相配些,不禁闷闷笑出声,索性又朝杵桩的泽漆使了个眼色,两阵脚步相继远去,唯独兰香还在原处。

      云姜将散乱花草一把裹起来,灵活打结:“等等我,马上就收拾好,等这些东西晒干了磨成粉加在香里可以凝神静气。”

      “松脂焚香,莫非想起火烧死我?”

      嗓音倦倦的,他冷不丁吐出这句话,云姜发笑,小声嘟囔着:“说的什么话。”

      作属下的两个人在前头不远不近散步,周围松林光影一起一伏,甚至听得到隔岸潮水声,动静相挟,很有余晖小道的幽谧。

      独孤长欢和她并肩同行,余光注意她的脚底:“你整治人的法子多,先是故意针扎,又是逼人喝甜羹,不是为了出恶气?”

      云姜一手抱着蓬松药草,一手拉着他的衣袖:“这位王爷,你这样小气,记多久?第一回差点要我的命,第二回直接投我下大牢,第三回更拿箭射杀我,怎么不说?”

      “你这样小气,要记多久?”

      他今日说话这样俏皮,云姜傻不愣登地一笑:“这能一样么。”

      面前一道坎不高不矮,独孤长欢回身望她,眸光微敏。一张疤痕遍布的脸,算不得稀奇,但他知道她笑得很好看,也笑得出来,哪怕在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于是他唇角下沉,故意放缓了语气,一把清冽嗓音就像刺痛人心的小刀:“那真是不巧,回回都要杀你,但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哪怕杀死你,也算不得什么,小瞎子。”

      近乎刻薄讽刺,明明刚才还好端端的……云姜不知所措,抱着药草的手臂微微收紧,就像她此刻阴郁蜷缩的情绪。

      这人的手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臂,十指力气同样悍然,云姜吃痛得后退半步,但是坎下双手再次收紧,刻意将她拽到坎边,连带着他的嗓音也靠近了一些,落在她的心口:“说无意也是有意,究竟是哪一种还重要吗?”

      松林涛声杳杳,满腔愠怒与悲凉一时冲绞在一起,只听他的嗓音似乎挟了一丝鄙夷:“因为那颗药,所以来谢我,特地搜罗这些东西?”

      她胸腹冰凉,很老实地承认:“我是谢谢你,我收了你的药,能保命的药。”

      “不必谢我。”

      与他那颗贵重的救命丹药比起来,这些随处都有的花花草草的确是……轻贱,哪怕她的性命落在他的眼里也如草芥,更别提她给他的便宜东西,这个烂人……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没有反抗的力气:“独孤长欢,你这个人,是不是从不后悔?”

      手臂上的握力变重了一些,云姜吃痛更甚,他微微抬起脸,迎光中才看得出他的眼睛犹如珠玉,比双生兄弟的眸色淡一些。

      “是,我不轻易后悔,小瞎子。”

      此时,林中余晖渐渐散去,残热把人裹得黏黏糊糊。

      “那你又为什么告诉想杀我这件事?”

      话一落,握住手臂的十指僵滞了一刹那。

      耳畔响起他莫名笑声,云姜只觉他掌心微微发热,又怔怔絮语:“我以为你这个人什么也清楚,不会说模棱两可的事情,原来你也会答不上来。”

      她的声音有一丝低低的沙哑,将他眼底情绪波动。像是很有默契一样,两个人都不再言语,也没有笑,就这样静默地站了好一阵,她才喃喃着:“独孤长欢,你把我捏痛了。”

      然而他正凝望着她,透若琉璃的眼珠一动不动,一丝惘然迷茫击穿了他的心弦,好似透过她又看到了一个人。直到她重复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声音渐渐干涩:“这里有一道坎。”

      “你那天为什么背我?”

      “不清楚。”

      “你今天会不会背我?”

      “不想,云姜。”

      陡滑的道坎上,她的绣鞋慢慢地往前靠。

      他将一切心知肚明,望着她踟躇神情,轻声说:“下来吧,云姜。”

      她小心翼翼地靠向他,绣鞋悬空,他还是望着她,在绣鞋落下来的一瞬间,她摔进了他的胸膛,那一双绣鞋也不小心踩在了他的靴上。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下巴擦着她的发顶。

      她还被他握着双臂,低声说:“我下来了。”

      他慢慢松开手。

      她站正了身体,还抱着那包药草:“我自己能走。”

      他喉结滑动两下,意味不明:“你踩到我了。”

      云姜退后半步,一脚踩在软滑松针上,仰头摔了一跤。他眼疾手快,抓了个正着,声音微微发绷:“你一直一个人怎么走过这些路?”

      “所以我经得起摔。”

      下一刻,他出气一样攥住她的左臂往回带,一路上,她像个被拎着的包袱,跌跌撞撞地往前飘。她搂着那一团同样轻飘飘的药草,忽然想起在洛塘雪山上的夜晚,她以为就要冻死了,傻傻地问:“我们要是冻死在这里,千年百年以后还是这个样子,发现我们的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是神仙?”

      阿锦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冻得嗓音沙哑:“不会的,云姜。”

      她冻得意识模糊了,身体却烫得发热一样,想要脱衣服,说,火是不是太旺了?

      阿锦勉强睁开眼,发现洞穴口的火已经熄灭了,漆黑得不见五指,唯独外头的风雪一刻不停。他把脸贴在她没有温度的脸上,制住了她无力的挣扎:“以后你想过什么日子,云姜?”

      她稍微提起一点精神,双眼漠漠睁开:“继承云徊堂,做个行医济世的侠女,和师兄他们一起吃吃喝喝,和爹娘,和你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云姜?”

      “不清楚,阿锦。”

      他揉着她的手,她的手水肿得很厉害,既不敢用力,又不敢停下,然而他呵给她的一点热气很快就发白飘散了。

      “我希望是一辈子,云姜,一辈子有百年之长。”

      她笑了一笑:“你跟我一个人分一半?”

      阿锦冷得肩背微微发抖,说话时胸膛颤动,双手裹握她的双手就像包裹承诺:“那就给云姜一百年。”

      “那你呢?”

      “我看着云姜过一百年。”

      难道一百年就是这样……不断搜寻到他的影子,犹如遇见他,云姜抱着药草踉跄了一下,长欢下意识扶了她,垂眸说:“不背你真的生气了?”

      “不清楚。”

      他神情凝重,放下了握她左臂的手。

      穿云雀站在两人头顶的松枝上,啁啾两声,这时斜晖尽散,他依稀看到他的影子拉长,与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他高出许多,高出一头还不止。

      面前的人浑身是伤,心犹似白玉,他身如白玉,内里却千疮百孔。

      他一时感伤,轻若叹息:“真是造化弄人。”

      云姜听得懵懵懂懂,还陷在那一段回忆里,低声问:“你说什么?”

      “你看到无忧就像看到了你的弟弟?”

      她沉默了,冰凉的感受就像山风一层一层地涌向心底。

      “给我割腕放血的那天夜里,其实你想告诉我……我更像你的阿锦?”

      她无法看到他的神情,只能感觉他似乎在微笑。

      “你为什么知道?”

      “那种神情,我在你身上看到过,偶尔看着无忧,你会露出那种神情。”

      云姜抹了抹眼底湿润,任由水色淌落指缝:“有眼睛真是一件好事。”

      是有眼睛真好,还是从未丢失过真好……他扶着她的肩,手背怜惜地擦过她的脸庞:“不见得是好事,有眼无珠的人常有。”

      “你是说人常常被眼睛欺骗,眼见不实,耳听为虚,”她内心五味杂陈,讽刺世事无常,“心口不一,听的自然不是真话,又有多少牛鬼蛇神,人面兽心。”

      他凝视着她的泪光,轻声微笑:“受教。”

      前头沙洲落日曝霞,橘红啖金,她微微眯了眼睛,无法感知瑰丽奇诡的景象。他揽住她的肩头,挟她走下这一段坎坷山路:“你从什么时候看不见的?”

      清亮的风从面上穿过,吹得情愫淡淡:“有一阵了,大概有一阵了。”

      “阿锦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是知道阿锦是什么人?”

      “我也有弟弟,云姜。”

      她忽然止步不前,痴痴地笑了,眼泪犹如断线珠子:“其实我记不清楚了,我开始记不清楚他的样子,眉目面容都慢慢模糊了,拼凑在一起也认不出来了,我只知道是他,都说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我看得见,画得出,总比那种渐渐磨穿回忆的感受好得多,我记不得了。”

      她的齿关开始发抖,碰撞出痛楚。

      独孤长欢凝视着她满脸泪痕,看她搂紧了那一包草药:“我不可以去死,我只能活着,哪怕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可能永远也寻不到仇家,也没有办法报仇,我不可以死去,我知道我下了九泉也找不到他们……一百年,一百年那样长,我走不过一半,然而人真是无情无义,一旦年岁渐长,再怎么努力也记不得了,会反复贪恋世间万物……我也是无情无义的人了,明明我想把他们记得清楚,音容笑貌全都记清楚,我……”

      她慢慢蜷缩,浑身发颤,近乎绝望的寒意刺激到她的心口,她一抽噎,痛得弯下腰。独孤长欢将她接住,她靠在他的颈窝里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染湿了他的衣襟,顺着肌肤往里流。

      他眸光荒凉,在松影里荡出一涟落寞。

      “你那样想他。”

      她一味地搂着他,手指抓痛了他的后背,将一幅衣裳都抓出深深褶皱……世人都似他,又不是他,她抱得到人的血肉,却抱不到他的魂魄。

      独孤长欢扶着她的肩颈,指掌的温度透过衣料把她灼痛。他始终弯着腰,屈就她的痛楚,声息黯然:“你好多泪水,云姜,就像那天在水盆旁边,那一滴水……我以为是你的泪,失了兄弟姐妹,都会这样难过吗?”

      云姜微微哽咽着,咬住牙,一声不吭。

      他轻轻拍着,说:“天地阔大,江苇花,松林籽,也许就是他,人心像一池春水,照也影,拂也影,都说风了然无痕,对林有声,过水有澜,你明白么?”

      她怔怔睁着眼睛,喃喃自语:“我不明白。”

      “是活着,云姜。”

      他肩头的手慢慢滑落下去,眼见她离开怀抱,跌坐在地上。独孤长欢陪她坐在地上,衣摆相接,她抱着膝,漠漠望着沙洲:“你这样好心来宽慰我?”

      他唇畔微笑,眼神清和:“还要怎么样呢,在你难过的时候落井下石,你反而觉得更真实一些?”

      云姜沉默一刹,又忽然开口:“活着?你这种身份的人也说得出这种话,你也被逼到这个地步?庙里执萧的那个男人,他为什么来杀你们兄弟?你认识他?”

      指尖还残留着那一夜打斗后的细小伤痕,他翻开宽大掌心,上头的剑茧褪了新皮。然而,他的目光凝了一线冷,低声说:“我不认识他。”

      云姜半信半疑,吐露这多天来的揣测:“不见得,他倒是认识你们兄弟,正在那条路拦截,总不是意外,我虽然不懂你们传信递令,一定有人泄露了行踪,我想不到要杀你们的人,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

      独孤长欢端详着掌心纹路,唇畔微笑的凛冽蓄势待发:“什么事?云姜。”

      她抿了抿嘴角,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帮你,独孤长欢。”

      指节一一弯起,又慢慢松开,只听他轻声问:“怎么帮我?为什么帮我?你不是一心想要回奉朝做你的小瞎子?你舍不得回去了?”

      “倒也不必激我,独孤长欢。”

      他眼珠微微转动,噙着那一抹冷笑:“为什么不和无忧做交易,你来找我?舍近求远。”

      他轻轻的笑声就像针扎一样的讽刺。

      ——原来近来待他好是为了今日铺垫,那方才的一场哭更是情真意切,他甚至动了真心,不过是演戏给他看,勾他怜悯,是他轻视了这小瞎子……独孤长欢心中寥寥,沉声问:“你一个瞎子拿什么跟我换,凭你红口白牙一碰就信你?”

      岂料云姜抬起手,要他击掌为誓:“你可信我,也可不信我,赌不赌?”

      “任你胡闹。”

      他施施然就要起身,袍角猛地被人揪住,云姜眉目凝重,肃声提醒:“独孤长欢,你可知道你身上的兰花香,实是中了一种奇毒?”

      两道浓墨似的长眉拧得极紧,独孤长欢眸光颤动,兴起的古怪念头幽幽冉冉,一种惊惧爬上了衣摆。他慢慢坐回去,低声斥问:“你从何得知?”

      原来他早知道,这个人……云姜哼笑一声,反而松开他的袍角,十分耐人寻味:“我曾告诉过你储秀太子中了一种奇毒,这种奇毒会渐渐侵入肺腑,将人不知不觉地毒杀。”

      独孤长欢眯了眸子,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继续听她讲。

      “那毒像是长年累月一点一点被他摄入体内,所以下毒手的必定是亲近之人,要他死却不要他立刻就死。后来偶然在白马寺,我和独孤无忧遇到一个来行刺的黑衣女子,她血中带毒,不似两朝中人……唯独洛塘王室擅长用蛊制毒,传说他们有一种秘法不仅可以制出药人,还可以肉白骨活死人,可是这法子早就失传百年之久——恐怕你也听说过奉朝楚翰帝擅炼药,传言他潜入洛塘偷学秘术做出了三枚花秀丹,一枚赠予谢太后定情,一枚喂给难产的顾妃。”

      “后来顾妃虽死,但那一日诞下的死胎公主生而睁眼……那黑衣女子既然是一个活生生的药人,说明洛塘秘术存而重现,甚至已侵入秀朝宫中毒害储秀太子。至于你的心疾,虽非先天,但是后来中毒,为何不见独孤无忧发病?他好端端的,因为这三年他不在春京是不是?”

      霎那间,惊惧一拥而上,独孤长欢神情僵硬,指尖不自觉轻颤。光影切割开他和云姜,他浸在一段暖色里,她没有水光的眼睛就像话中灰蒙的活死人:“其实你早知你的脉相远麻乱于储秀太子,对不对?毕竟他中的不过是洛塘毒术赝品,你才是真正被下毒的那一个!”

      面前的玉冠少年眸光艰涩,吞下一丝麻痒,气息粗重,隐隐起了杀意。

      “今日你又说不认识庙里执萧的那个男人,不过扯谎,他身上的那股寒香……我这辈子——”

      下一刻,那只白净修长的手已经拧起她的脖子,要她咽回那些话。一双眼球因为巨大力量的挤压,似乎要脱眶而出,云姜整个人痛得涨红,抠着他的手腕还在挣扎:“不会忘记!少年时我曾去洛塘采药,误入了一个被废弃的雪山洞穴,那里……简直就是人间炼狱!有人重新打开了那里,采用活人喂蛊。”

      那一瞬间,独孤长欢听不到他自己发哑的声音,只看见云姜痛苦微笑了一下,仿佛世外递来的天音,他想到了前两日漫山遍野的白花,蓬蓬然飘舞。

      正在恍惚之际,她的唇角还在一开一合地翕动,吐出的一字一句钻入耳道,灼得他脑海生痛,烫得整个人都要裂开——

      “……当年雪山崩塌,我和阿锦带走了洞穴里唯一一只活下来的帝蛊。”

      雪山之巅的狂风还在大作,蓝衣少年伸出的手里,静静躺着一只发白的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春水映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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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双膝猛地一跪,拽住衣摆:可否可怜可怜扑街作者? 看官宝宝们一掏兜,依次排出三个选择:点击、收藏、评论 看官宝宝们:啊,怪可怜的,吃饭碗都没有,给这人丢个三连买个破碗要饭去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