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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望断 ...


  •   金铃花簪在鎏金车驾上,流苏整齐摇晃。

      当朝太子回程仪仗恢宏盛大,不过稍逊帝王,路过时,民众夹道欢呼千岁。隔着数层薄如蝉翼的纱,帝孙端坐其中——

      稚童头戴金冠,漫不经心地抱着一只翠绿玉如意,目光掠过乌泱泱的人时,生出一丝骄傲冷漠……士兵结成人墙,将众人拦跪在三尺外,一眼望去,没一个孩子如他们那般眉目如画,更无金蟒锦绣披身,俨然天人之隔。

      他倦怠地别开眼,视线前头,帝子正妃銮驾更泼天尊贵。

      然而一眨眼……血红溅目,他无措地立在尸首中央,流箭飒飒,擦破他脸上肌肤,把他带得摔倒在地,锦绣衣裳被粗石磨破。

      一双手把他抱起来。

      他茫然地趴在她的肩头,看到云鬓上的金流苏幽幽盈盈,映照着那一片怒火血海,惨绝人寰。

      “母妃,我们去哪里?”

      他头一次畏惧地抱紧了她的脖子,一低头却看到她的腰腹处扎了一只箭羽,再一抬头,又看她眉目染血,眸光从未有过的坚冷,一手拉着长欢,一手抱着他奔向漆黑林中。他惶而无措,看向鏖战那一处,却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娘亲——”

      漆黑帐中陡然响起一声呼唤,打破了寂静。

      一道身影猛地弹坐起来,不可置信地大口呼吸着,淋漓汗水随着旧梦浸湿衣裳。他干涩地吞咽一下,浑身疲惫,仍然心有余悸……那个人眉目震怒,绝美一张脸阴气森森,悬腕枭首,一步一剑,所过之处血肉绽雾,连青璇剑本来的颜色都无法辨认了。

      冷汗划过眉心,顺着他怔忡神情,跌在锦被上……那一群人原本想将那个人生擒,但他无法被杀死,一如他的宿命——

      一股无法言喻的腥冷直直地涌上喉头,他突然干呕起来,双手抓着颈子痛苦喘息。过了好一阵,干呕的声音才停歇下来,他脱力似地倒回枕上,目光飘荡得犹如风中烛,不断嗫嚅着,他死了,他死了……他捂住血丝满布的眼睛,正难捱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声禀告——

      “世子爷,陵渡沈少将军急递。”

      不多时天光大起,道吉,宜嫁娶、动土、出行,正是约定的五月十八日——奉朝送亲使团如约而至。

      秀朝,长陵门户,陵渡。

      陵水江面,十余艘船跟在使团主船后头,影影绰绰,记不分明。

      晨风将双眼模糊,一瞬间,挂红的船仿佛是夜雾里吹来的无数敌军,浓稠的黑与狂烈的红,咆哮着、呜咽着碾压过来。

      接亲大号骤然吹响,叶大将军特地换了礼服,神情肃穆地站在一干迎亲官员之首。

      搭板重重砸在栈桥上,水花四溅。

      奉朝使团如鱼群贯出,送亲使君谢长卿持着符节,与叶大将军一干官员寒暄熟络。

      一侧的沈知世漠漠审视这一队使团,人人衣冠整肃,不露破绽,再次掠过时,被谢长卿背后那个人勾起了注意。

      寡淡水雾里,这人一袭水君蓝,绫带狂乱飞舞,腰上一柄华贵长剑散出冽冽辉光,犹如神器。自他往后,四名婢女左右搀扶的女子,才是被护送至此的谢郡主……素手冰清玉洁,撩出一丝帷帽缝隙,沈知世眼神晃过瞬间,只看到她微笑的唇角,神秘,又机慧。

      沈知世不自在蹙眉,正要多看这位谢郡主一眼,但是轻纱已经合拢,连轮廓也看不到了。

      此时迎亲乐声随着礼炮冲天而起,两朝队伍和和气气地入了城。

      一大片人若鱼流,左右穿行,最后剩下沈知世一个人在风里站了许久,他瞧着雾气朦胧的江面,幽幽暗暗,天光无法穿落进去,酝酿着潮浪。

      那一队奉朝大船雄壮排开,压得他眉眼间的坚毅更分明。

      ——与陵渡距三天路程的地方,正是罗城。

      青山秀木,风水依依。

      “为什么非要出城十里迎接,在城中不是更好?布置兵力在山湾这一侧也难保稳妥。”

      临江山湾上,乱石林立,白芨四处逡巡,心说这里真是兵家必争之地,山势团聚,流水绝境,当年就有人于此设伏,差点将逐歌太子与使团尽数歼灭。

      “城中固然安稳,但是坐守不如伏击,若是有人故意将他们截杀在城外呢。”

      “你说当年那一场伏击?”

      被问的人没有说话。

      金沙阔水,这是陵水支流,再往南才是陵渡,底下一袭白衣正在看水景……波光云影掠过他的眉目,风声拉紧衣袍,他就像一阙残诗,半浸在千山万水里。

      金鳞叠海,浮白玉花。

      就像神君短暂地落在人间水畔,不染凡尘。

      白芨因这容貌生出一丝嫌恶,幽幽提醒:“他兴许想起了什么,哪怕是小孩子也该记得,当年只他看见了往来,你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当面问他?”

      被问的人还是不回答,反而问了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白芨,你有没有见过水鸥?”

      “海边常有,若是靠海近一些的温暖地方也是有的,遮天蔽日地落在水面,是那种不是?”

      白芨总是过目不忘,一记起那个场景……扑打翅膀的声音簌簌,落在水面就像一片聒噪的云,激荡水声,一幅绝美旷达的场景在绿水上浑然天成,人霎时就渺小起来。

      “你见过形单影只的没有?”

      他到底问什么?白芨实在地摇摇头:“从未注意过。”

      “天地阔大,鲜少伶仃。”

      白芨听得似懂非懂,眯了眸子,再看向底下时,观这一袭白衣渺渺,恰似天地之间的一只水鸟。他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揣起袖子:“反正离群索居的东西常有。”

      “孤独本来不费吹灰之力,白芨。”

      说话的人原来不说自己,白芨眼珠转了一转,试图从独孤长欢的脸上搜寻出一丝怜悯:“他自然可以寻找快乐,长欢,在矿场放逐的那三年还不够快乐?你想着他,你想让他快乐?”

      独孤长欢垂脸,神情淡漠:“什么是快乐,白芨,你告诉我。”

      白芨微微惆怅,声调却不知为何明快:“什么是快乐,长欢,我只知道这一切不过大梦一场,就像你的母亲,你明知道独孤无忧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是被人杀死的,被你们杀死,也被世人杀死……你知道你也会死,长欢,他也会。”他迎着风,十足十的嘲弄,“再来罗城一次又如何?你以为这是大道起始,为他铺好了路,送他上青云,好哥哥?”

      下一刻肩胛吃痛,原来是白芨搭上了他的肩头,似笑非笑地用力钳紧:“你看得到前头是什么?”

      万千重山层层叠叠,眸光穿越不了天人之障,眼里也没有泪水与悲伤,独孤长欢唇角紧抿,浑身气息低靡。

      白芨拍了拍他的肩头,徐徐引诱:“唾手可得的快乐,长欢,不如就到这里,你们本来可以做一对要好的兄弟。”

      唾手可得的快乐?

      独孤长欢眼神黯淡,唇压抑成一线,戚戚然的怜悯与空洞占据了胸口,十分嘲弄——

      只有庸人才能在不自知的痛苦里快乐,一旦清醒就无法逃避……他想起云姜讲的那个故事,落魄的人与濒死的野狗在争夺一丝生机,当时她笑容明媚鲜活,半生磨难化作她口中再简单不过的趣忆,人到底可以麻痹到什么地步?难道已经过去的疼痛就不再是疼痛?

      不过是淡忘了苦楚,若是记性好些,就不该饶恕那些惨烈,神佛常说宽爱待人,但破碎与毁灭一刻不停,双生如镜,一面照过一面,清醒与痛苦如影随形,世人或许应在极致的迷离与靡丽里崩裂,挣扎啸叫,狂欢至死。

      “白芨,世间只有虚妄的快乐。”

      蓦然消隐,这一句话被风吹散吹得破碎。

      白芨双眉皱起,不明白十八岁的人怎么衰败到这种地步:“亏你还叫这个名字……你不承认这世上拥有快乐,还是不愿意得到快乐?长欢,你可知一句话叫螳臂挡车,自取灭亡?你知道的,只要再遇到他一次,你们都会被杀死。”

      金色余晖刺得眼睛收缩,心情犹如水线那样冷淡,独孤长欢一个人被埋在余晖里,突兀得无法穿透。然而他目光沉静,轻飘飘弯起嘴角,连身后松林也飒沓作响:“那就让他再次将我们杀死。”

      真是油盐不进,白芨得意讽刺:“我不想被人杀死呢,长欢。”

      “人生有死而已。”

      柔软江滩上,明红逆风走向那一袭白衣,风声呼呼作响,她的鬓发被吹得凌乱,贴在脸上。天地辽阔的怅惘里,她故意低声顽笑:“山水隔岸,相思远杳,你要望穿秋水等人来?”

      独孤无忧在风中衣袍飞舞,喃喃自语:“等人来,也等风来,望洪海举浪,扑灭晨昏。”

      “我以为你们兄弟会很忌讳罗城。”

      他神情渺渺,轻声说:“她死了,却并不葬在罗城,她在椿庭夏家的坟墓里,作锦衣枯骨。”他垂下眼睫,掩藏思绪,“元阳,或许我该把他们迁到一处去,让他们生同衾,死同穴。”

      元阳为这个想法感到吃惊,开始劝慰:“他的陵墓已经封死了,没有人进得去。”

      然而逆光之中,他的形容变得冷漠,人也冷硬:“太上皇把他作帝王下葬,他的陵墓是一座庞大地宫,修葺的匠人会给自己留一条活路,知道么,元阳。”

      “为什么这么做?这是你的亲生父亲,你要打开地宫?”

      质疑的声音落入耳中,就连元阳也不理解的话,春京更是重重阻力。独孤无忧微微闭上眼,嘴角含笑:“或许罢,元阳,我不想他得到安宁。”

      元阳怔忡反问:“你不是最钦佩他吗?”

      他沉默了一瞬间,呢喃时似是而非:“我是钦佩他,元阳,我想我母亲了,她……椿庭离帝陵太远,夏家灭族后,她只是藉藉无名的一个人了,哪怕曾借着帝太子光芒万丈,她的一双儿子却无法使她荣耀。”

      斜阳半陷陵水,一股巨大的风忽然推过来,刹那惊悚从元阳背上爬过,他的声音淡淡的,就像一段真切的哀思。她愣愣地盯着他半响,隐晦低声道:“好,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是么,元阳,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面前的人一瞥,微笑显得十分残忍,元阳按下心底猜忌,望向漫漫流浪:“陵水流得好快,他们今日就该到陵渡了,我父亲来信说他三日后到,恰好能够接上奉朝使团。听说这回来的谢使君还带着出使的密函,奉朝皇帝邀请秀朝会猎洛塘。”

      “紧赶慢赶,始终要到的。”

      他似青山劲松长在风中,一袖宽袍气势恢弘,犹如颂声百年千年。

      元阳在唇齿间玩味这一句话,一切似乎不可抵挡:“是要到的,谢郡主终究来了,百闻不如一见,她既是谢太后亲自教养,定能与你琴瑟和鸣。”

      “琴瑟和鸣,相敬如宾,这难道是好事?”

      “说的什么话?你怕像皇帝陛下与皇后,聪明太过,结果做了一对怨侣?”

      “怨侣另有其人。”

      元阳听了个稀奇,自嘲地笑:“难不成会是我和太子?”

      “何以见得呢,元阳。”

      潮水层层,水滩滑光,独孤无忧朝她笑了一笑,十分迷惘。

      “反正回京以后,东宫先行大婚,你要朝我下跪了,无忧世子。”

      谁料独孤无忧当真朝她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声音朗朗:“微臣参见娉婷郡主,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元阳被他唬得扑哧一笑,装模作样:“平身。”

      独孤无忧直起腰,眸光熠熠,她踢了一脚软沙,故意扬到他身上。他一掀衣摆将软沙抖落,然而她咬着唇,又踢了一脚水浪,划在他身上。

      他甩袖一挡,挑眉威胁:“元阳,别叫我抓住你。”

      元阳往前躲去,笑靥如花:“那又怎么样,你敢往太子妃衣服里塞沙子不成?”

      ——底下情形尽收眼底。

      “长欢,你瞧,嬉嬉笑笑好不快活,他这个人既有郎旭做竹马,又有娉婷郡主做青梅,你怎么没有青梅竹马?”

      话还没有说完,却见人已经一步一步下了小道,白芨连声啧啧,懒洋洋地跟上去。他又想起那个小瞎子近来很殷勤,这人倒也受用,于是他扬高了声调:“走这边,主子!虽然没有青梅竹马疼你,却有人知恩图报,殷殷勤勤,咱们那位云姜姑娘还在给你采药呢。”

      “白芨,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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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双膝猛地一跪,拽住衣摆:可否可怜可怜扑街作者? 看官宝宝们一掏兜,依次排出三个选择:点击、收藏、评论 看官宝宝们:啊,怪可怜的,吃饭碗都没有,给这人丢个三连买个破碗要饭去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