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雨观刑 ...
-
牢狱昏暗,腥臭的腐烂气味蔓延进每一个角落,阴冷的气息虫蚁般攀爬在空中。程观缩在狱墙角落,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口内含糊地呢喃着什么。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牢门打开,狱卒提着饭食入来。程观早已饥饿难耐,也顾不上噎了,扑过来抓起馒头就往口中塞。
他正兀自狼吞虎咽着,却发觉有一道沉默的阴影一直矗立于旁。程观怔然抬头,见那狱卒正直直盯着他看,眸光阴冷,似毒蛇吐信。
喉间滚动,程观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手中馒头无声滑落在地,滚上乌黑的泥泞。
红日低坠,赵延立于府内书斋窗前,无言望着院中摇曳的絮絮竹影。
良久,他缓缓抬手,面无波澜地将窗台上一只沾了尘埃的玉貔貅扫入了废纸篓中。
-
残霞笼着大地,晏星方从马车上下来,就撞见了出府的晏澈。
她在地面站稳,见晏澈行色匆匆,便知程观已被押送入京了。晏星念着不久前他那困乏的模样,不由问他道:“哥,几时能回来?”
“不知,要看他肯交代多少。”晏澈上了另一辆马车,“你回去吧,府里已备好了晚膳。”
晏星归府却吃不下多少,担忧似乎化为了实质,堵在她的喉间。她隐隐觉着这案子似是查得有些太顺了,是牵扯到了不少人没错,只这一层层查下去却几没遇上何阻碍,连此前京中的三品大员都被揪了出来。
她在床前来回踱着步,看桌案上的灯烛在漫长的夜里愈渐明亮。
“小姐。”晴霜披着夜色进屋。
“哥哥还没回来吗?”晏星止步问她。
“没呢。”晴霜摇头,“小姐还是早些歇息吧。”
晏星又站了片刻,还是在床沿坐下了,“也罢,明儿一早再去问好了。”
晴霜刚要来放帘子,就听屋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即是小丫鬟的扬声通报:“小姐,少爷回来了!”
晏星复又起身,她披上外袍,匆匆向院外走去,晴霜亦忙提起灯跟着她。
月色寒凉,晏星拢了拢外衣,加快些步子,在廊下对前方的人唤道:“哥。”
晏澈闻言回身,神色极为凝重。
想问的话哽在了喉间,晏星动了动唇,语气肯定:“出事了。”
晏澈证实了她的话,嗓音有几分干涩:“程观死了。”
翌日一早,晏澈便再度去了狱中,直至暮尽时分方才回府。
“哥哥,查得如何了?”晏星始终记挂这事,随在他身后进了屋。
小厮早已备好了茶水,晏澈端起茶盏饮尽,说:“审了一众人也没能问出什么。程观是缢死的,而今证据不足,只能断为畏罪自尽。”
不对。晏星皱眉说:“程观既是要犯,定是被严加看管的,如何会缢死在狱中?”
晏澈答说:“论起当属狱卒的失察之过,可程观既已死,追究他们也是于事无补。”
晏星停顿少顷,又道:“程观若是畏罪到这地步,早在被传召时就尽可去寻死,何况在路上还有那么些时日,为何一定要等入了狱再自尽?他在死前可曾见过什么人?或是有过何异样?”
晏星端详着晏澈的面色,心内已然有了答案。果不其然,晏澈说:“因等候提审,程观是被单独关押的,此前没见过任何外人,狱中也并无旁人出入。”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程观的死因,而是随着他的死断掉的线索。夜色吞噬了最后一丝霞光,屋内烛火被依次点燃,在壁上投下跃动的影。
新添的茶水冒着氤氲热气,晏星透过水雾注视晏澈,试探着问:“这程观没少收受潘弘的财礼,那他上边便没有人了吗?程观既是已死,余下的程家人又是否知道一二?”
晏澈缓慢摇头,“他那几个儿子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去程府查抄的人也未搜得何有用之物。若要查和程观有牵连的人,只得从他处入手了。”
说着,晏澈神色稍松,“所幸程家长子知晓他父亲藏私的宅子,眼下也已派人去搜了。”
他指腹摩挲杯盏,话音中透出疲乏:“只是这案子也快了结了,拖了这么久,陛下已是有些不满了。”
晏星敛眸,手边的茶水一口未动,已是渐渐凉了。
程观死在狱中,三法司的官员按理也有责任。若案子就这么结了,他们为逃避追究,定会上报说都查清了,从而使程观之死变得无足轻重。
可程观上边当真没有人了吗?前世有不少官员党附于赵延,而程观最得重用。他或许是有些才能,平日想也定没少帮赵延做事。晏星不信此案会与赵延无涉,就如她不信程观当真会畏罪自杀。可死人不会说话,线索终究是断在了此处。
晏星默然思索,晏澈目光停在她身上,在一瞬间觉着自己的妹妹似是变得陌生了。
他刚欲问,晏星神色却已恢复如常,带笑说:“哥哥这些日子也累了,如此我便不耽误哥哥安歇了。”
晏澈目送她离去,想问的话止在了口中。屋外夜风敲竹,晏澈收回视线,只当是自己太累了,竟生出了那样的错觉来。
晏星沿廊而行,心下到底是快慰的。她无从确知年末战役的胜败,但有一点她清楚——前世的尸骨如山、血流千里,此次很难再有了。
她仰头,望见圆月周身笼罩着一圈朦胧的光晕。
往后的几日会有雨,晏星想。
-
乌云团涌,雨浠沥沥地下着,打在人身上寒凉刺骨。
闹市里的刑场挤满了人,受刑的、围观的、哭泣的、激动的。
罪员戴着枷锁,浑身上下都湿得透彻,囚服紧紧扒在身上。他们面上是如出一辙的麻木,手脚因寒冷而发颤。
各式样的油纸伞拥在场外,人群伸长了脖子张望,交谈声混在雨敲伞面的“啪嗒”声中。
“这可真新鲜不是,咱还是头一回见要斩这么多朝廷大员!”
“呸,这可都是些贪官,贪了造军器的银子,万一那蛮人又打来了,可不是要咱们去送死?”
“这胆子也忒大了,什么银子都敢贪,蛮人要真打来了,他们还不照样要死。”
“斩,该斩!这种人也配当官?还没一条狗有良心!”
“说来这还要多亏了太子殿下...”
行刑时辰已到,刽子手操起长刀,砍下一片殷红的血。鲜血汇成溪流,又在浊雨的冲刷下消失得再无踪迹。
雨渐渐小了,连缀成透着寒意的幕。程梦没撑伞,她两手护着怀中的包袱,步子迈得极快。
程家收受贿赂,屡犯重罪,男子皆判处斩,女眷则改流放虢州,于今日离京。
程梦发上覆满了细密的雨珠,她平复着喘息,对着前方的人影喊道:“娘!”
杨夫人闻声回首,她早就不再是曾经的尚书夫人,一身朴素的布裙上是斑斑点点的泥渍。她只松松挽了一个髻,眼角的皱纹仿佛是在一夜间长出来的,整个人憔悴非常。
程梦第一眼看到她几乎不敢相认。她放慢了步子,心脏跳得厉害,待走到杨夫人面前时又唤了声道:“娘。”
恨意骤显,杨夫人抬手狠狠甩了程梦一掌,咬牙切齿道:“贱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程梦白净的面上顿时浮现出鲜红的掌印,她埋头,沉默承受着杨夫人的怒火与咒骂。
过了许久,她才把怀中的包袱递去。她盯着自己被打湿的鞋面,话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里头但是些银两并吃食衣物,虢州路远,还请娘万万保重自身。”
杨夫人怔在原地,颤着手接过了包袱。心头的怒火发泄殆尽,便只剩下了深深的悲苦与无奈。她打量着程梦,像是头一回意识到这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官差已在催促了,杨夫人最后望了一眼程梦,终是什么也没再说。
程梦立在原地,周遭人来人往,她却再也压抑不住喉间呜咽,用手背胡乱抹去混在雨中的泪。
雨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程梦猛然意识到什么,她抬头,见晏瑶手持一柄油纸伞,不知在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傻啊?下雨也不知打伞。”晏瑶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丫鬟。她只字未提程梦脸上的泪痕和红印,就如全然没注意到,“走吧,回府去。店马上就要开了,还有一堆事要忙呢。”
程梦想说话,喉咙却被哽住了,面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能感到手脚正慢慢回暖。
晏瑶见她不动,又伸手来拉她,“走呀,怎么跟个呆子似的。”
程梦忽发觉手中多了什么,她垂眸,见是一方干净的丝帕,绣着灼灼桃花。
晏瑶转过身子没再看她,在前面走得极慢。
程梦攥紧了帕子,她落后晏瑶小半步走着,一点点拭去脸上交错的水渍。
晏瑶手中的伞半向后倾斜,她开口说:“回去要做的事可多了,你可不许躲懒。”
程梦破涕为笑,她走至和晏瑶并肩的位置,不服道:“胡说,你哪只眼睛瞧见我躲懒过了?”
日光透过层云的缝隙洒落,映出了道旁水洼中的两道身影。
而晏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