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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明浪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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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弯月如钩,福宁殿内灯烛明明。楚明慎凝眸阅着奏章,侍立在侧的唐保点着头眯盹儿。
“咳...咳咳咳...”喉间忽涌上痒意,楚明慎躬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面孔涌上血色。
“陛下。”唐保霎时清醒,忙续了盏热茶递来,又拣了件外袍与他披上,低声劝道:“时辰已不早了,陛下该早些安歇才是。”
“无妨。”楚明慎平复下来,摆手道:“你下去吧,换人来伺候。”
唐保知楚明慎这是体谅他,他仍自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应声退下了。
方出殿未远,他那义子乔顺就迎上前道:“干爹辛苦,儿子已着人备好了澡汤。”
“你有心了。”唐保微微点头。他这些个义子里头,也就乔顺最为合他心意。
“不过是儿子分内之事。”乔顺笑道。他见唐保愁眉不展,因试问道:“干爹何故忧心?可是陛下那里...”
他适时止住话音。
“陛下...唉。”朝会时那染血的帕子又浮现在目前,唐保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乔顺心下明了,未再多问。他扶唐保下阶,低垂的眼睑掩去了眸中不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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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晓日初升,浮云鳞然。宋景玄摘得一枝芍药,熟稔地往晏府而来。晏星正于窗前随意地挽着低髻,余光瞥见人影,还未开口就已是先笑了开来,“宋公子。”她唤道。
“晏姑娘。”宋景玄满眼含笑,抬手要把那芍药往瓶中插去。
晏星却已是转过了身子,她从他手中拿过花来,二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了一瞬。
宋景玄身子一僵。纵此种接触也非是头一次了,他仍是没出息地回回都心跳加快。
晏星却似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见那粉芍药开得娇美,心下生喜,便抬臂往发上簪去。朝日给她低垂的眼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宋景玄又看得愣了。
三年分别,她真的...不太一样了。
“晏姑娘不是也喜欢你吗?”宋景初那毫无顾忌的话又不合时宜地响在了他脑中。宋景玄想问她,想问她日日清晨的等候,想问她那些不经意的触碰,想问...她的心意。
晏星簪了几下没簪稳,眉心微微蹙起。见状,宋景玄俯身靠近,扶住花枝,“我来。”
日光被遮去些许,少年的气息骤然向她笼来。晏星抿唇,身子无意识地绷紧,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屏住呼吸。
芍药花被簪住,宋景玄却仍未退开,目光灼得晏星面上发烫,“好、好了吗?”她问。
分明是初夏时节,不知怎么就热得厉害。宋景玄定定地注视她,嗓音显出几分缱绻来,“晏姑娘...”
晏星抬目,心脏撞动着胸腔。芍药绽在她鬓边,愈衬得雪面娥眉。
“你...”话已到了舌尖,说出的却成了:“你前日让我说的那些话...”
宋景玄退开些许,十指捏成拳,既懊丧又庆幸。
“啊,”晏星回神,飞快地眨动眸子。她掩住那些微失落,打断他道:“说来这事我还不曾谢过你呢。”
昨日军器贪腐案发,宋景玄闻知后那是愤懑交杂着后怕。待心绪平复,他不禁想起晏星让他去与裴知由说的那些话。
前后细思下来,她竟像是已先知了库里藏着老鼠一事了。可她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听她如此言语,宋景玄心中了然,复又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晏星不欲说,他自不会再问。
“何况,”他轻轻将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拂至肩后,“该是我谢你才是。”
若那些兵甲当真被输往战场,则必是尸山血海,死伤难料。
艳阳下的鹤京城似乎与往日别无二异,依旧繁华喧嚷,依旧不近人情。一场大浪却自庙堂之上掀起,吞噬着拼命想逃离其中之人。
三法司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往回于住处和官衙中,有的干脆连吃宿都在办差院里。刑部大牢每日都有官员进去,也都有官员出来,叫骂声与讨饶声充斥其间。
潘弘一个军器监监断没有如此能耐,他能无声无息吞掉这么多银子,必少不得上面层层相护。此案是钦案,极受重视,无人敢马糊,然而越查下去,就越是令人心惊,甚至有几家世家也牵连其中。
看不见的乌云悄然覆住了整座鹤京城,被定罪的官员自是不甘,在狱中肆意攀扯咬噬,一时间人人自危,连无关之人也皆紧闭门户。
裴知由亦因失察而被御史台的言官弹劾,但因其主动进言请查,得太子担保,又有陆询说情,最终也只是罚了些俸禄。
晏澈才升任大理寺少卿就遇上此等大案,整日里行色匆匆、席不暇暖,鲜少在府内过夜。
他今日午后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能在府中多留片时。晏星听闻后,便寻了过来。
门首竹帘轻动,她轻唤道:“哥。”
晏澈已得了通报,抬手示意晏星在对面坐。
晏星见向来一丝不苟的兄长竟连发髻都是歪的,不免又将声音放轻了些许:“哥哥,案子办得如何了?”
晏澈揉按眉心,片刻后缓慢说道:“此案牵涉太广,短时间内不得了结,连此前被远贬的程观亦没少收受潘弘的贿赂。”
“程观?”晏星向他确认。
“不错。上边已派人押程家入京,想是今日傍晚就该到了,届时还要去审问一番。”晏澈只道晏星是忧心家里,又添话道:“放心,此案不会牵扯到我们家。”
晏星点头,她垂眸思索片时,再抬眼时却见晏澈已然靠在椅背上睡去了。
晏星知他劳累,遂低声吩咐小厮拿毯子来,自个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晴霜候在门首,见晏星出来了,低眉随在她身后。待走出一段距离,晏星止步,侧首向她道:“备车马,我要入一趟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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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以昀端坐檀木书案前,两侧摞满了文书和案卷。玉盏中的酽茶早已凉透,狻猊香炉吐出青烟袅袅。殿内一派静谧,日光从竹帘中溜进,洒下碎影满地。
“殿下,晏姑娘来了。”宫人上前通禀。
“请进来,看座奉茶。”楚以昀合上手头一本案卷。
无一会,晏星走入,唤了一声道:“表哥。”
“星儿,坐。”楚以昀淡笑。
晏星敛衣在玫瑰椅上坐了,她见楚以昀面上疲乏不比晏澈少,不免叮嘱他道:“表哥,案子再要紧,也不能熬坏了身子啊。”
楚以昀又拿起一卷文书,提笔敛容说:“父皇将此案交与孤,孤不想让父皇失望。”
晏星便带笑说:“只是这婚期将近,若是闻姑娘得知,定是要忧心了。”
楚以昀看向她,面上浮出几分无奈,到底是将文书给搁下了:“是孤心急了。孤是睡得少些,晚间的安神汤却不曾落下,将养个几日便也无碍了。”
话落,他忽然笑说:“星儿,此案你当居首功啊。”
“哦?”晏星歪着脑袋,似是不解,“我有何功啊?”
楚以昀拿手点她,玩笑地说:“该是你那篮枇杷的功劳。”
晏星掩唇笑了一笑,便顺着问他:“这功有了,赏又何在?”
“你欲何赏?但言不妨。”楚以昀很快说。
晏星稍正了神色:“我也不要那些金啊银啊的,我只要表哥依我几句话便是。”
“哦?你说。”楚以昀察知到什么,亦敛了笑意。
晏星遂问他:“表哥,这劣等兵甲既已被查搜出,武库中所缺又该如何?”
楚以昀宽慰道:“莫忧,从犯官府内抄没的家产皆会用来炼兵器。”
晏星担心的不是银子,而是会来不及。她加重了些嗓音:“表哥,方今北卢虎视眈眈,这些年来从未停止过骚扰蔚、朔二州。蛮人不通礼义,虽订了和约,却依旧保不定哪一日会再度挥兵南下,还需未雨绸缪一些才是。”
“星儿所言极是,孤亦以此为虑。”楚以昀沉吟须臾,眸光沉凝,“如此还需多招些人手才是。”
晏星提议道:“若军匠身边缺少帮工,何不从浊巷里招人?”
“依我愚意,那里头的人多是从北方来的,谋生不易,无不想在京内讨个生计。他们虽是没有手艺,也能做些简易的粗活。像那些有天分的,也可以就从学徒做起。”
楚以昀看向她的目光中掺了几丝讶色,赞同道:“此言在理,孤即便着人安排下去。”
晏星呷了口茶,话音一转,又恳切道:“还有一事。巧妇尚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银子,谅那些军匠也是有心无力,还望表哥向陛下言明一声,勿要重责于他们。”
“放心,此事待查明后自有公理论断。便是孤不说,父皇也不会舍得无端重罚他们。”楚以昀倒不担忧。
见晏星无话,他因问:“就这些?”
“就这些。”此行目的已成,晏星心下轻松。
楚以昀默了少顷,他望着面前自小看到大的表妹,语生嗟慨:“星儿,你若是名男子,倒真适合为官。”
晏星闻言却是没应,她缓缓摇头,浅笑着道:“表哥此言差矣,有时女子能做的,并不比男子少。”
楚以昀微怔,旋亦笑道:“是孤失言了,星儿莫怪。”
没坐一会,只见殿门处有宫人来请,说陛下传太子问案子情由。
晏星闻言,便也起身作辞,临行少不得又多叮嘱楚以昀几句保重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