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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日下松 ...

  •   “静海居士新文集,静海居士新文集,先到先得,先到先得啊——”夏日渐深,书铺伙计在门口卖力地吆喝着,满脸是汗。

      长街行人往来,忽有一人止步道:“我来一本。”

      伙计张眼望去,见来人容止可观,仪表非俗,忙堆笑递了一本去:“公子您来得真是时候,要再晚些可不定能买得到了。”

      季长玉点头,也不答话,摸出铜板放到伙计手中。

      伙计又连道了几声恭维话,季长玉已是将书袖了走远了。日头正盛,又值午后,道上百姓大都懒懒地晃着步。

      行不及一里,忽见前边聚了好些人在道上。季长玉慢下步子,正欲张看时,那人群又哗啦啦地向两旁散去,有躲闪不迭的皆“哎呦”一声倒在了地上。

      而那骑在白马上的公子犹自拿着鞭子抽人,恶狠狠道:“少挡路!”

      他一勒缰绳,仍不解气地向后啐道:“分明是自个往小爷的马下倒,倒攀扯起小爷来了,老不死的,你算什么东西?!”

      语罢,他一拍马,风风火火地扬长去了。众小厮再后追赶不迭,临近街口时又撞翻了一辆浪子车,那车上的鲜果咕噜噜滚了满地。

      众人见他走远,这才敢抱怨道:“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人家是穿金戴银的主儿,邹家的大少爷,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小民的不易。”

      “本就是他把人撞了,倒打一耙也便罢了,还把人打得不成样子。”

      人群兀自感慨了几声便散去了,季长玉匆匆避开人上前,蹲身去扶那还在地上呻吟的老人,“老伯,可还能起身?”

      老伯扶住腰,被他搀着站起,只一劲儿哀叹着命苦。

      季长玉带他就近往一家医馆上了药,又一路送那老伯归了家。待忙完后,天已近垂暮。他拐进一道小巷,径走至巷尾,抬手叩了叩木扉。

      被他从浊巷中收留的哑童平安欢天喜地地来开了门,又啪嗒啪嗒地跑去热茶。

      季长玉整衣在案前坐了,他饮尽平安递来的茶盏,在脑中细思着进京以来的种种见闻,一坐就坐到了皎月东升。

      平安又来把灯烛挑得更明了些,季长玉忙催他去歇息,心中已自定了主意。

      正待要起身时,他忽察觉袖中有重,这才忆起白日里买了什么,遂又坐了回去。

      灯烛被移近,他聚精会神地览着书上文字,如饮醇醪。这静海居士虽从不露面,但因其文章纵横捭阖,见解独到,多评议历朝史事人物,在文人士子中素有名声。

      稀星明灭,一册书不知不觉就被翻了大半,在又阅过几行文字后,他蹙眉,拂开纸动起了笔墨。

      -

      “诶诶,静海居士的新文集你们看过没有,那可真叫一个字字珠玑啊。”

      “嗐,都出了好几日了你不会才看吧,先不说那个,居士的几篇新文章你可瞧过没有?”

      “怎么?这便又有新文章了?倒是少见啊。”

      “是那朝中的季编修先写文章言书内存有谬误,居士才又写文章来驳的,这一来一往的竟就有了好几篇下来,倒是让我们看尽兴了。那季大人果不愧为新科探花,文辞实是入木三分啊!”

      茶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孩童身影站起走了出去。

      晏星倚坐凉榻,手内叠着抄录来的那几篇文章,兴致盎然地听晴霜转述从阿七那听来的话。

      “外边当真这般说?”她随口问道,手内又翻过一篇文章。

      这些文辞倒与前世无异,说是驳议,到后边却是显出了几分唱和的意味来。

      “是呢。”晴霜连连点头,“那些个读书人都争相传看呢。”

      晏星轻笑,起身把纸张整了整,用镇纸压在了桌案,吩咐她说:“你且着人备车马入宫,我先去娘那里说知一声。”

      天气暄热,翻涌的绿意卷去了百色花光,马车也换了更为轻薄的垂帘。晏星在宫道上从车厢下来,也不需人引,自往内廷中的琼思殿而去。

      守在殿门处的宫娥见是她来,急待要入去通禀,又被晏星抬手止住了。她迈过门槛,未语已是先笑:“清漪。”

      珠帘半卷,粉壁上垂着几幅仕女画。炉烟亭亭自袅,熏得满室如兰似麝。楚清漪正于案前走笔,听了此声忙走来笑迎道:“星儿,这黄天夏月的,你怎么这会来了?”

      “特来见我们的大文士。”晏星玩笑道。

      她这位密友自小便颇具文才,因而深得楚明慎喜爱,亲赐封号并御书殿匾。她笔下文章虽多有流布,而知晓其实出自宫中之人却是无几。

      “真真你这张嘴啊。”楚清漪忍俊不禁,连拿手指点了她几下。

      宫娥奉上荷露茶来,楚清漪因牵着她往案前去,拾起那墨迹未干的半篇文章给她瞧:“你来得也巧,替我看看所书如何。”

      晏星接了过来,入目的是熟悉的舒朗字迹。待仔细读过,她由衷赞了几句,又提了两处改动。

      楚清漪颔首接回,沉吟着思量。见状,晏星往一旁的榻上坐了,了然笑说:“怎么?还没‘罢战’?”

      “你都看过了。”楚清漪也不意外。她踱了几步,无意识地将手中宣纸卷起,面上又是喜又是叹又是奇,“此人文辞锋利,全无半分黄茅白苇之味。”

      她挨着晏星坐下,眸中微亮,“更奇的是此人字里行间竟颇知我意。古今文章浩如烟海,堪为名山事业者不可胜数,唯相契之笔墨难求。”

      “可知是呢,”晏星呷了口茶,顿觉清香盈齿,“朝中的欧阳老太傅亦是多有称扬季编修的文墨。我观其辞义文情,多暗合清漪你往日随笔,尤以那句‘身虽无百载之谋,心常怀一念之坚’为甚。”

      听她挑明了季长玉,楚清漪的眸光不知为何就有几分躲闪。晏星看得分明,含笑说:“只是他近日怕是无暇回复你这篇了。”

      楚清漪看向她,面露不解。

      垂拱殿。

      楚明慎手持奏章,眉心深蹙。

      朝中以邹澹为首的几名大臣共劾那位新科探花“沽名钓誉”“以直邀宠”,此皆因季长玉向他进言权贵子弟飞扬跋扈,凌虐小民。

      手中这份劾章更是极言其骄矜之态,文辞虽恭,笔下之意却是非得将人革职拿问不可。

      楚明慎指尖轻敲御案,那邹家确也有些名望,膏粱子弟胡作非为亦非一日,只是素日鲜有敢言者,更别说如季长玉这般丝毫不加矫饰。

      若由他们这般下去,此人是非得往狱中去走一遭不可了。

      正思忖间,忽听人报“太子殿下到”,楚明慎便令请进来。他展开眉目,因问楚以昀:“吾儿何事?”

      楚以昀行礼请安,而后方说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但言不妨。”楚明慎面色不变,而心下已是明了。

      果不其然,只听楚以昀恭声说:“父皇,儿臣听闻那翰林院的季编修因直言而为众所劾。依儿臣之见,此人虽行事狂直,然其心忠纯。若因此获罪,恐塞天下言路。且其罪仅为狂妄,未查明有何不法之实。”

      “还望父皇念其年少,少降罪责。儿臣正缺一忠耿之臣时时规劝,恳请父皇全其锋芒,将他赐于儿臣为属官,儿臣必善加管教。”

      楚明慎提笔蘸朱,语调闲闲:“可想清楚了?此人说话恐不会与你留情面。”

      楚以昀心下一喜,忙回道:“此乃儿臣之幸也。”

      那些个朱门权贵,也是该敲打一番了。楚明慎目光冷了一瞬,落笔旨成——

      “着革去其翰林院编修之职,改任东宫翊善,戴罪图功,以观后效。”

      次日午后,东宫。

      日色正炽,炉香氤氲,四角的冰鉴漫出凉意。楚清漪携着卷新得的古画来寻楚以昀共赏,画一摊开,楚以昀就不由笑叹道:“好啊,孤几番欲向父皇讨此真迹而不得,不想到头来却是悄悄与了皇妹。”

      楚清漪莞尔道:“我那殿中尚余几副,皇兄若欲赏观,我叫人一并送来些时日便是。”

      赏鉴了一番,楚清漪将画卷起装匣,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我听闻皇兄宫中近日新得了位翊善?”

      楚以昀经她这一提倒想起了什么来,意有所指地说:“孤观其文义,可同居士之桴鼓。”

      楚清漪很快接道:“观其文见其性,实亦为青宫之良佐。”

      楚以昀眉目带笑,似是心情极佳。他在檀椅上坐了,说:“孤已是传他入宫来,想是就该到了。”

      楚清漪便说:“算算时辰,我也该回去了,改日再来寻皇兄叙话。”

      她从殿内出来,一抬目便望见了一个身影正候在殿外。

      楚清漪心念一动,她定睛看去,见季长玉头戴乌帽,官服穿得一丝不苟,在曜日下已不知站了有多久了。

      她侧首问守在殿门的宫人道:“季大人是何时来的?怎也无人传报一声?”

      宫人敛目答道:“回殿下,两炷香前,是季大人不让传报的。”

      “那也应将人带入偏厅才是,如何就这么让人在毒日头底下候着?”楚清漪便问。

      宫人面露为难:“这...季大人说不可失了礼数。”

      倒是意想之中的答案。楚清漪不再多言,她踌躇少顷,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季长玉额上渗汗,还没待人走近前就已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心头浮起莫名的异样情绪,有失落,有欣然...见这人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楚清漪忙道了声“免礼”,随口问他:“季大人,是你不让他们传报的?”

      “闻知公主在内,微臣不敢冒昧。”季长玉垂目道。

      楚清漪左右看了看,又问他:“只你一人?”

      “是。”季长玉答得恭敬。

      “没迷路?”楚清漪脱口道。

      此言一出,二人俱是一怔,待楚清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已是晚了。季长玉仍是低首,他抿唇,眼睫飞快颤动了几下。

      夏日的微风黏稠极了,楚清漪侧过眸子,轻咳了咳,说:“季大人快些入内吧,我也该回去了。”

      季长玉没动,他立在阶下,回首望了眼楚清漪的背影,眸中是她发上玉钗折射出的浅淡日芒。

      得了传报,楚以昀正要起身,脑中却是溢开一阵刺痛,令他这一下险些没站稳。

      他一手按住前额,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刺痛已然消了下去,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楚以昀放下手,也没多做在意,只道是自己起得太急。

      他和季长玉此前从未单独见过,而在见到人走进后,他却是极为亲切地迎了上去,宛若见到一位多年故交,“季翊善今日到此,实称孤平生所怀啊。”

      季长玉稍退一步,掀袍跪地,平静声说:“得蒙殿下厚恩,微臣感愧于心,终身不敢有忘。”

      楚以昀弯身将他扶起,“翊善请起,何必行此大礼。”

      他负手而立,欣赏地将人打量一番,慨然说道:“孤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大宁。”

      季长玉如松站立,露出倾听状。

      楚以昀缓步走至窗前,风掠过鬓发,他透过那重重朱墙望见了整个大宁,穹宇下的大宁。他默了许久,方说:“大宁如今最缺的,便是直言敢谏之臣。”

      “朝中朋党倾轧,互攻争胜已然成习。御史台那么些言官,但知拖弄笔墨、报复因循,而置国事于不问。”他语气渐急,不自觉抬高了嗓音,“那些世家大族布列显要,但凡稍遇指斥,便是明辱暗害,无所不至!”

      军器大案虽是已了,但因朝中职缺,两党相争反是愈甚。

      “大宁需要的,不是伪君子,不是酒囊饭袋。而是更多的俊才骁士、贤臣良将。”

      楚以昀无疑是极为敬重楚明慎的,也深知他的不甘与无奈。

      楚明慎自小便是被当作闲散王爷来养的,却在连天的战火中仓促地顶上了这千斤重担。彼时世家汹汹喧呶,人心浮动,朝纲不稳。楚明慎大力提拔孤寒新进,与世家相为制衡,布新政而简赋役,天下欣欣望治。

      二十年来,他苦心孤诣地维持着两党间微妙的平衡。可这平衡不会永远维系下去,它迟早会被打破,谁也不知届时的大宁又将会是何模样。

      而楚以昀想要亲手撕开这一条界限。他想使水与火相融,使白屋见容于朱门,使凶寇不敢南侵、百姓不受饥寒。

      他年方弱冠,眼中心中装的俱是这天下。在那奔涌于胸腔中的大志与意气前,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去做的,也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季长玉抬起眼,眸光愈来愈亮:“殿下...”

      楚以昀似是意识到了失态,他回身,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季翊善,依你之见,若任言官,当以何为要?”

      两人短暂相视。季长玉身姿笔挺,答话时不卑不亢:“冒雷霆,犯颜色,吐一言而终。”

      楚以昀抚掌而笑,他几步走来,眸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欣喜:“好啊,说得好啊。”

      想起而今的朝堂,他笑意渐敛,化为了一声长叹:“若御史台中的言官都如卿一般,孤又何愁大宁不兴?”

      季长玉神色未变,他像是雪地里的孤松,又如峭壁中的寒兰,见风不折,经霜愈青。

      他掀起袍摆,再度俯身,深深叩首:“微臣愿为殿下前驱。”

      暮色渐起,鸟倦人归。从宫中出来后,季长玉没坐马车,只独自往回走去。

      街上百姓多行色匆匆,只听几名文人在道旁悠然闲谈道:“你们可有谁得了那位季编修的新文章?”

      “还季编修呢,人家已到太子那当官去了。只是这新文章确也未见有了,许是不暇写。”

      “竟是就此息战了吗?可惜,可惜!”

      季长玉宛若未闻,他加快了些步子,归到那熟悉巷尾时天尚未暗透。影影绰绰的似有一人影在前,季长玉看不真切,又走近了些方看清那人停在他的住处前,正将一封洁白书信往檐下信插中放去。

      那信插是屋子的前主人留下的,自季长玉来居后便被空置了。

      季长玉张口,刚欲问那人是否走错,那人就已先向他作了一揖:“季大人。”

      “奉我家主人之命,小的特捎来书信一封。”那人又将信拿出,轻拍了拍上边才沾染上的薄灰,双手奉至季长玉眼下,“大人若有回信,但送至主街最北边的翰墨阁便是,小的自会去那取。”

      季长玉先自接了,纳闷问他:“...你家主人?”

      只听那人笑道:“小的还要赶回去复命,就此辞过,还望大人恕不久留之罪。”

      说罢他就匆匆去了,季长玉原地看了看信函,心中愈添不解。

      他叩开门扉步入屋中,平安乐呵地过来点起了灯烛。烛光晕散开来,季长玉解开封头,先将信纸取了出来。

      那信纸触感光滑细润,砑着卷草云纹,墨笔书成的字迹很是疏阔——

      静海谨奉书于季君足下:

      曩者得览君诸篇,如闻清钟,醒吾昏寐。君以松柏之质,发金石之声,言人所不敢言,道人所不敢道。每展卷拜读,未尝不抚掌而叹。

      近闻君以直道忤时,几蹈风波。静海虽处江湖之远,亦为朝廷惜此玉尺。君子秉贞,岂因世俗易操?然峄阳孤桐,不能无弦而激哀响。今东宫睿鉴,拔君帷幄之侧,此非独君之幸,实亦天下士林之幸也。

      静海野人,素慕立德立言之旨。尝观古之贤能,龙逢比干,碎首丹墀而不悔,董狐南史,操简直书而无惧。今见君之志,亦恍与前贤对晤于千载之下。尘世迷晦,唯心难守。既蒙德音,窃奉鄙书。

      另附拙作草稿,君既为识曲之钟期,敢请斧削为盼。

      伏惟珍摄,不宜。

      静海居士再拜
      熹平十九年六月廿一

      季长玉紧紧捏着信纸,胸膛起伏。直到月色落满庭院,他方察觉身子早已僵直多时。

      此来鹤京,不为悔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日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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