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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惊暗蠹 ...

  •   风过绿荫,池塘新荷迎风而立。宫殿巍峨,守在门外的宫人见是晏星来此,忙进去通禀了一声,旋又笑着请她入内。

      晏星颔首,提裙迈入殿中,笑吟吟唤道:“表哥。”

      楚以昀正于案前料理政务,他落笔不停,闻声笑说:“星儿怎想起往孤这儿来了?”

      晏星熟门熟路地往空椅上坐了,揶揄地说:“特来向表哥贺喜。”

      楚以昀这才抬头,拿笔虚指着她无奈道:“你啊。”

      晏星接了宫人奉来的茶,见楚以昀又埋首下去,因问他:“表哥近来在忙些什么,怎是连半刻闲时也不见有?”

      楚以昀倒也不同她忌讳这些,便回道:“前日的案子尚有余留,孤还筹备这几日要往武库中查验一遭。”

      “哦?”晏星啜了口清茶,“表哥如何起了这心思,让旁的大人去不也是同样吗?”

      “是那裴郎中向孤进言的,武库确有段时日无人下查了,此人倒是心存社稷。”楚以昀蘸着墨,“先时皆由父皇躬往,只是近些年...”

      他面露忧色,没再说下去。楚明慎的身子愈来愈差,已是鲜少出宫了。

      晏星忙接道:“这也好呢,表哥此番亲往,既全了孝心,也顺了民心。”

      她轻轻搁下茶盏,随口问道:“可定下了时日来?”

      “尚未。”楚以昀说。

      “依我看,却是不定的好。”察觉到楚以昀的目光,晏星淡笑着接话道:“这若先定了时日,一来这下边的人定会铺排迎候,不知又要费了多少事去;二来万一有何岔子,也尽被掩饰了去。左右这一趟也费不了几个时辰,寻空带些侍从宫人去了岂不便宜?”

      闻说,楚以昀不由展颜道:“星儿之言甚是,孤受用了。”

      日光泼在垂帘上,楚以昀批阅着文书,晏星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些闲话:“前儿府内丫鬟往街市上买了篮枇杷回来,这铺在上边的倒是甜润,谁知底下的尽都是些烂果,倒教人好一顿恼。”

      楚以昀温声笑说:“此亦非罕事,小民百姓安身不易,却也情有可原。孤此处倒有些新进贡来的鲜果,星儿你多带些回去不妨。”

      “如此我便先谢过表哥了。”晏星见时辰也不早了,便起身辞道:“我还要往姨母那说说话,改日再来瞧表哥。”

      “好,”楚以昀点头,“路上慢些,母后昨儿还念着你呢。”

      待得政务稍松,楚以昀便依晏星所言,也不先惊动,于日午后去向楚明慎请了命。楚明慎自是应许,颇以此赞赏了他一番。

      他所带人马不多,待得车驾将近,库部司一应大小官吏方接得消息,也顾不上惊异了,一众人慌整列出迎。

      远远地瞧见太子的车马近前来,裴知由身为库部司郎中,忙领众人上前下拜:“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楚以昀贵为太子,却是毫无倨态,说起话来令人如沐春风,“孤今日来本也是出于随意,不知可有搅扰诸位?”

      裴知由心头忐忑消下些许,暗道太子果如传闻般可亲。他落后楚以昀半步走着,低首道:“殿下此言是折煞臣等了,还请恕臣等慢待之罪。”

      “裴郎中过谦了。”楚以昀忽然忆起什么,说:“孤听闻郎中近日喜事将近啊。”

      裴知由面上露了笑,仍恭声说:“臣且腆颜向殿下道一声同喜。”

      二人叙话,众官吏随在后边,暗暗交换着视线,心思各异。武库大门洞开,把守的兵士恭敬地向来人行礼。

      楚以昀儿时亦曾随楚明慎几番下查,以此并不很陌生。裴知由倒来得少,他紧随在楚以昀身后,放目扫了一圈,见甲衣刀剑堆放齐整,寒芒耀目,已自先放下一半心来,“殿下,凡甲胄、兵刃、弓矢、火器等,皆已按规制分类登记在册。若殿下有垂询之处,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库内常年阴冷,便是外头日色正盛也依然难掩。寒气从地面升起,顺着人的脚跟向上爬。冷冰冰的甲衣堆叠在一处,像极了如麻的尸首。一众人缓缓而行,脚步踏出回音。

      楚以昀步履从容,他随意拾起一柄长剑,掣在手使了个招式,噙笑由衷赞道:“好剑,好剑啊。”

      此处地阔,又兼众官在后殷勤讲侍,行了一遭下来倒也费了些时辰。楚以昀步出库门,温和叮嘱道:“时候不早了,孤也该回宫了。军器乃国之干城,尔等务要尽忠职守,不负父皇与孤所望。”

      裴知由了却一桩顾忌,率众人下拜道:“臣等谨遵殿下之命。”

      几名官吏在起身时抬手拭去额上冷汗,皆是松了口气。时已近日暮,天边泛起靡丽的红,楚以昀方迈出几步,又猝然站住了。

      随在后的宫人未有所料,好险没撞上了去。

      不对。

      脑海中掠过什么,楚以昀急又回身,在数道不解的目光下大步折返回库内。天光渐逝,内里更显阴森,暗处若藏鬼魅。他停在那如山的剑堆前,抬手下令,声音竟隐有几分发颤:“翻。”

      随行侍从无有不遵,在他话落的同时就齐上前动作起来。

      灰尘弥散开来,冷铁相撞的声音错杂在一起,尖锐而又刺耳。楚以昀犹在扬声道:“给孤翻,翻到最底!”

      裴知由惊愕地看着堆放整齐的长剑被掀得满地都是,唇几次张合才找回声音:“殿下,这...”

      他的声音淹没在了如雷的声响中。楚以昀负手而立,绣在玄色衣袍上的金乌展翅欲飞,周身气度凛然。

      裴知由垂了眸子,没再作声。他侍立在旁,余光瞥见身侧的主事马成颤着身子,额边淌满冷汗,下巴都要抵到前胸上去了。

      裴知由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心跳得愈来愈快。

      只见一名侍从手捧长剑,快步奉到楚以昀面前,恭声唤道:“殿下。”

      裴知由心中惴惴,他捏紧了袍袖,目不转睛地注视楚以昀将剑拔出,疾走几步砍向一旁的甲衣。

      在看到长剑卷刃的那一瞬,裴知由的心骤然紧了。

      楚以昀没动。他沉默地立在原处,凝视着那卷曲的刃口。

      无形的威压惊人地袭卷着,库内众人尽皆掀袍叩首,一时落针可闻。

      马成的后背早已被汗浸湿,他慢了旁人一步,正待要战栗着伏身,却是眼前一黑,“咚”一声晕倒在地。

      -

      文德殿。

      日光泼洒在琉璃瓦上,照出一片熠熠的的金。殿内一派肃然,群臣莫不屏息。

      楚明慎阖眸坐着,面上几看不出血色,他两手按在雕龙扶手上,手背上现出青筋隐隐。殿外的鸟雀不知于何时都不见了踪影,连风也止息了。

      沉闷的燥意卷着龙威,压得众臣都直不起身。

      朱漆石柱将殿宇撑得极高,圆形藻井中央但见一只昂首盘绕的浑金蟠龙,口内叼着的轩辕镜清晰地映照出莲纹地砖上的劣质兵甲。

      楚明慎缓缓睁开眸子,疲惫地仰视那被重重彩绘簇拥的金龙。半晌,他终是开了口,声音回响在殿内:“张绪。”

      户部尚书张绪身子一凛,忙趋步出列,躬身说:“微臣在。”

      他身侧是那堆毫无作用的兵甲,后头跪着含潘弘在内的一众军器监及兵部大臣。这些人无不将身子伏得极低,几要隐没在了那堆叠的兵甲中。

      那库部司主事马成不禁吓,才审了一轮,就把所知的都供了出来。这般层层追查盘问下去,竟是扯出了一大串人来。

      楚明慎没有看他,他似是累极,语气也轻飘飘的:“户部每年给军器监拨多少银子?”

      张绪捏着笏板,手心浸汗:“回陛下,三十万两白银。”

      “三十万两白银...”楚明慎重复着,像是在喃喃自语:“废铁打造的箭矢、霉烂的盔甲、结块的火药...”

      他每念一句,潘弘等人就将身子伏得更低,整个上半身都几要贴在地砖上了。

      楚明慎目光下移,他在御座上环视殿内诸臣,陡然加重了嗓音:“你们就给朕造出了这些东西来,连朕都被你们给骗了!”

      殿内响起一片掀袍之声,群臣哗啦啦跪了满地,声音齐整:“陛下息怒——”

      楚明慎感到一阵眩晕。他在即位之初,常亲往军器监和库部司临阅。他自小病弱,提剑对他而言是费力的。可在握着那新打造的长剑时,他的心中却布满期冀。

      剑身银亮,他仿佛能从中望见大宁雪耻的那一日。

      一丝悲苦爬进了楚明慎胸中翻涌的怒意,他的字字句句皆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龙吟声盘旋在殿内:“朕平生最恨的就是贪官。三州的遗民无时无刻不在面对异族的屠刀,你们贪的不是银子,是黎元血!是万民泪!”

      楚明慎遽然咳嗽起来,他接过唐保急忙递来的丝帕,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侍立在侧的楚以昀担忧地弯下了身,在看到丝帕中血迹的那一瞬,他瞳孔骤缩,极力压低的嗓音中带着无措:“父皇...”

      众臣皆俯伏埋首,无人敢在此时直视龙颜,唯有赵延悄悄抬起了眼,面上神情变幻莫测。

      楚明慎抬手示意无事,他把嘴角的血拭尽,平复着呼吸,无波无澜的声音中是不容置喙的决断:“此案交由太子和三法司继续审理,一旦查明有何人涉事其中,皆抄没家产,重者夷三族。”

      无人敢有异议。军器事关战事,事关大宁能否报了治明之变的仇。而谁都知道,这是楚明慎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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