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起疑语 ...
-
在裴家父子几番坚持不懈的上门后,陆询终是松了口,与裴家定下了婚事。
官场暗流汹涌,民间则是津津乐道。
“诶,听说了没,陆家女和裴家郎定亲了。”
“那裴尚书不是寒门出身吗,陆家怎会与他家结亲?”
“这有什么,闻家的女儿不是也要当太子妃了吗,我先前还道太子妃不出在晏家就出在陆家呢。”
“得了,你我这些平头百姓,哪里知道上头那些大人是怎么想的。”
过往京中世家皆道晏星会是日后太子妃,而这太子妃既已定了闻锦歌,便不乏来晏府提亲之人。
单论晏裕仁是当朝宰相这一点,那些世家就巴不得能多攀上些关系,更别提晏星才貌俱佳,是鹤京中的闺秀典范,不知有多少公子早已暗中倾心。
宋府。
日光从云层中破出,照在少年人的长剑上。宋景玄正于庭院中练剑,他的一招一式极为轻巧,宛若行云流水,又蕴着凛然杀气,望之使人生畏。衣摆扬起,长剑挑出一阵破风之音。
几式下来,宋景玄的动作就渐渐慢了。他收剑入鞘,迈开些步子,轻巧地跃上府内的梧桐树。
他倚坐在枝桠间,一条腿屈着,另一腿随意地垂下。时近初夏,枝叶间漏下的日芒刺得他双眸微微眯起,更显出了他那双英气眉眼间的愁意。
“哥!”
只听一人声唤,宋景玄偏头望去,见宋景初正作势要往上爬,忙坐直身子制止他道:“你别上来,咱娘受不住。”
他口中的“咱娘”,便是这株梧桐树。
他们兄弟二人的生母,是前黎州知州的小女沈再青,于熹平八年伤重而亡。宋凛将她面北葬于蔚州,又带着她的衣饰来到鹤京埋下,亲手栽种了这株梧桐树。
十一载倏忽而逝,当年那株树苗今也已是郁茂婆娑了。
宋景初果然作罢,他盘腿在树下坐了,仰头望着宋景玄说:“哥,你要是喜欢人家姑娘,何不也让爹去晏家提亲?”
梧桐叶在日色下绿得透亮,过了半晌宋景玄方轻声说:“她会为难的。”
山匪。这二字早已钉死在了他们身上。
宋景初哪里想得许多,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感到脖子有些酸,语出惊人:“晏姑娘不是也喜欢你吗,有何好为难的?”
宋景玄心头一悸,几是在他话落的瞬间就抬声道:“你小子又在胡说些什么?”
“什么胡说?这是我看出来的!”宋景初不服道。
宋景玄一跃而下,极为熟练地踹了他一脚,“小孩子家懂什么,还不练功去,等我回来再考校你。”
宋景初“哎呦”一声撑住地面,对着他哥的背影无力控诉道:“什么小孩子啊,我不就比你小五岁吗?”
宋景玄哪里理他,早已扬长去了。
-
晏星又陷入了梦魇中。
她看见幸存的虎翼军高抬两具漆黑的棺椁,看见比日色更为惨白的灵幡虚弱地垂在杆上,看见皑皑积雪被踏出污渍,化作一滩烂泥。
她和百姓站在道旁,沉默地望着这支败军进京。周遭但是死气沉沉。
他们迎来的不仅是残军亡将,更是大宁飘摇的国运。
晏星从梦中惊醒,喘息了好一会方才平复。
这是她挥之难去的心结。
“晏姑娘?”
宋景玄唤她的这一声才让晏星发觉自己又沉入了那场噩梦中,她回过神来,眨着有些许湿润的眸子,含笑问他:“怎么?”
宋景玄眉心微皱,寻思着日光还没照到这来,该不能又是被太阳刺了眼吧?
忆起近日多有人来晏家提亲,宋景玄便关切问她:“可是有何难事?你说与我。”
晏星按去眼角欲落的泪,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说:“没什么,不过是做了个噩梦。”
宋景玄从不疑心她的话,闻言松了口气。
晏星也不欲再就此纠结下去,她见宋景玄腰佩的剑似与往日不同,因问道:“新打的剑?”
宋景玄亦低下目看向腰间。他反手将剑从漆黑的鞘中掣出,极为利落地在空中挽了几个剑花,划出几道短促的银光。
手腕一转,他将长剑横在晏星眼下,笑说:“是,我爹请铸剑师造的。”
他见晏星伸手欲碰,忙提醒她说:“当心些,可别伤了手。”
晏星只轻轻将指腹贴在了剑身上,冷铁生寒,她隐隐从那银白的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饶是晏星对兵刃一向知之甚少,也能品出这是一柄极好的剑。
她收回手,问道:“真是好剑,可取了名?”
宋景玄的目光不知为何就有几分飘忽,“尚未。”他说。
晏星点了点头,便也没再问。
待他去后并用过了早膳,但见晴霜满脸喜色地走进屋报说道:“小姐,适才传来消息,少爷现已被升为大理寺少卿了。”
这倒是与前世一般,晏星并不意外,笑着说道:“当真?这可是喜事啊,我该去与哥哥道一声贺才是。”
晴霜近前道:“少爷还没归府呢,小姐晚些时候再去不妨。”
又说了些话,只见一小丫鬟在这时走入,向晏星行了一礼后道:“小姐,陆姑娘来访。”
“是吗?你快带她过来。”晏星稍理了理衣裙,亲到院外去迎她。
陆夕颜的气色较先前好得多了,她挽住晏星的手,亲热地说:“星星,此番真是多亏了你,定亲宴的日子还没定下,到时谁都可以不来,星星你可一定要来!”
晏星带着她往屋内走,口内连连答应着。
陆夕颜也不常来晏府,想起此前几回晏星来陆府的情形,她不免难为情道:“星星,你往后可要常来找我说话,我定好好招待你!”
“好。”晏星无有不应。
壶中的杏仁茶是新沸的,倒入盏中浮起了玉白乳花。晏星端起茶盏,状似无意地问:“我听人说,裴公子今已升为库部司郎中了?”
陆夕颜倒不甚在意这些,她蹙眉想了片时,说:“似乎是,星星你问这作甚?”
“没什么。”晏星回道,面上依然含笑。
陆夕颜是个没心眼的,转眼就把这话抛在了脑后,又与她聊起了旁的事来。
待送走了陆夕颜,晏星坐回长榻,盏中的茶已凉透了。和风卷起珠帘,她的思绪再次回到了那场噩梦。
而今已要入夏,随着时日流逝,她心头的焦灼也更甚以往。前世的战败似幽魂般如影随形,时刻在她心间盘桓。
年末大雪,北卢必会来犯。前世大宁败了,今次就定能赢吗?此念头一浮出,晏星就像是被人当胸插了一刀,刀尖直指心脏。
北卢背约南犯,宋家领命出征,而京中运往前线的兵械竟多为废铜烂铁,此事传回后引发大波轩然,最后却是又稀里糊涂地不了了之。
兵器易炼,人心难测啊。
“晴霜,”她沉了些嗓音,“你且去打听打听,现任军器监监的是何人。”
晴霜依令去了,无半个更次便来回道,“小姐,打探到了,是潘弘潘监卿。”
“潘弘...”晏星默念着,脑中有什么东西渐次清晰起来。
若她记得不错,前世宫变后,潘弘不久便身居高位。他是全州寒门出身,无疑为赵党中人。
晏星敛眸,又问晴霜道:“潘逸是他什么人?”
“正是潘家幼子。”晴霜稀奇地对她说道:“这倒也是个奇人,奴婢前日才听闻这人又花了几百两银子买回个舞女做妾呢。”
晏星若有所思地颔首。她之所以会对此人有印象,还是因着那日赏花晏回府,于路撞见了他和程淙那一帮膏粱子弟。
在瞧见他束发的青玉冠后,晏星那时还对他多留意了一些。
那样成色的玉可不多见。彼时她见潘逸锦衣玉冠,原道他是世家或富户子弟,家中资产不薄。可那潘弘不过位居六品,又是由寒门入官,何来这般多银子?便是出于格外宠溺潘逸这个幼子,也未免太过了些。
晴霜见晏星又在凝眉沉思,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往宝鸭炉内添了些香料。
雪兰香的气味渐渐弥漫到整个寝屋,晏星垂眸不语,脑中繁杂的思绪越发清明起来。
时值旬日休沐,长街人语更较平日喧嚷。
清风楼的阁儿内,店小二端来最后一道菜,满脸堆笑地道了慢用。宋景玄斟了酒,捧杯向对坐之人贺道:“裴兄,此番升官定亲,实乃人生两大喜事,不容不贺啊。”
裴知由已是饮了几盏,面色微红,开眉展眼地笑说:“岂敢岂敢,宋兄英雄之才,他时亦必将同喜啊。”
酒过三巡,闲话也自说了不少。宋景玄心记晏星的嘱托,他晃着盏中清酒,露出几分醉态,不经意般地说:“裴兄今既已升任郎中,不知何时能寻空带我往那武库里瞧瞧?”
裴知由笑了两声,拿筷子虚点他说:“宋兄,你醉了,这武库岂是能随意带人去的?”
宋景玄也不否认,扬眉说:“裴兄可莫不是诓我,再怎么也是任了郎中了,带我去瞧上一二眼又何妨?”
“诶,”裴知由摆手,“宋兄你是有所不知啊,我虽是郎中,平日也不过是做些文书事宜。军器监运了兵甲来,另有下头的人归放检视,此外除非圣命,一概不允人入。”
“这般。”宋景玄作恍然状,将酒饮尽后又自添了一盏,掩饰般地道:“也罢也罢,我这也是怕万一有了战事,若兵甲出了何差池岂不坏事。”
“更是谬言,”裴知由笑指着他,“先不说这战事从何而来,这库内兵甲皆由军器监所造,又经人查验,帝阙之下,能有何差池?”
话落他便顿住了,喝酒喝出的汗霎时冷了一身。若是当真有差池,他岂能脱得了罪责?届时将是百口难辩。科举案所去不远,程家的那些银子可是至今都还未查到来处。
宋景玄轻声笑了,他恍若未觉,仍劝裴知由饮酒,“听闻早年间圣上不时亲往查验,如今则多是另指派人来。”
“是、是啊,”裴知由抹了把汗,酒意已然去了大半,“距上位大人来查倒也有些时日了。”
“用菜啊裴兄,愣什么神呢。”宋景玄也不再提,仍说着闲话,“说来近日京中倒还有件喜事,太子也于此时定亲了,那太子殿下可是位顶贤明的人啊。”
裴知由夹着菜,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一场席吃得心情反复,待得酒尽盘空,两人作了辞,裴知由领着小厮往府内归去。
他正垂头思量着,不防迎面晃来一人,急忙移步避让,险就要撞到了一处去。
来人却是潘逸,他不知才从哪喝了酒来,脚步虚浮,瞪眼看清裴知由后就是一声冷笑,“一家子忘恩背义的东西,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裴知由皱眉,也不欲理会这醉鬼,匆匆绕过去便走,兀自摇头慨叹了几句“物以类聚,近墨者黑”。
潘逸醉得厉害,转眼就忘了说了些什么,一把攘开来搀扶的小厮,仍醉醺醺地往前晃步。
道上行人见怪不怪,裴知由却是蓦然止步。他回首,一一打量过潘逸的衣饰。
军器监监潘弘,可便是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