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三个陌生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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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请你节哀。”
卡萝尔在那一天听到最多的说辞就是这一句，就好像他们都忘了寒暄今天艳阳高照的天空和前些日子那场罕见的、整整持续了两个星期，似乎要将城市的黑暗都洗刷干净的暴雨。
“谢谢。”
最后，她只能一遍一遍这样回复着。
两口方正漆黑的棺材，并列被放进土坑，再被一铲一铲细碎的泥沙掩埋，里面似乎还混了一点石子，落在棺盖上发出的令人难以忍受的粗糙的摩擦声里，又夹杂了些大雨过后房檐水丁零当啷砸在裸露的金属管道上的脆响，变得没有那么难听。
她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冷静一点，等眼泪终于从泪腺里汩汩流出，再被柔软的丝织手帕吸收，混着百合薰香和泥土腥味的气息占满整个嗅觉，脑袋里轻飘飘、像柳絮一样蓬松的悲痛逐渐被一种浓烈的、炙热的情绪所替代——那是积攒已久的恐惧、愤怒、质疑以及某种极深的渴望。
心脏在一下下用力地搏动着，每一呼一吸间仿佛带起了胸腔最深处的火焰，火星噼里啪啦地迸发跳入五脏六腑，再顺着血液循环到达身体的每个角落。她觉得燥热，觉得荒谬至极，为什么生活总是如此残酷，只是一个普通的、下着大雨的夜晚，父母如同往常那样和她互道晚安，等再相见就是一通冰冷的电话。
“……女士，请你节哀。”
她的世界就此崩塌。
现在想来，离别时他们是不是故意传达出了一些异于平常的信息？可她记不清楚了，当晚的记忆被大雨冲刷得氤氲模糊、淅淅沥沥流进了下水道，彻底消失不见。
但如果要问卡萝尔有没有预见过死亡的到来，答案是肯定的，倒不如说从她刚记事开始，就发现了自己家庭的特殊性。
不着家的父母，总是换来换去的住址，每到深夜、当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进入梦乡的时候，大门就会悄悄打开，伴随着门锁闭合的清脆声响，漏出的一线灯光被逐渐折叠，直至黑暗与寂静彻底笼罩这栋朴素的小屋。
他们去哪里了？这不是卡萝尔应该关心的问题，作为一个理应为父母分忧的乖巧小孩，她只需要等在客厅，抱着自己多到能装满一间屋子的玩偶耐心等着，有时候爸爸妈妈会带回漂亮的绘本，有时候他们会带回来自己最喜欢的隔壁街区的肉酱披萨，但有时候他们也会两手空空，只留下一身怎么也洗不掉的呛人烟味和血腥气。
这个时候就代表着他们需要搬家了，间隔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最短的记录是一个月。
一个月，还不够刚会写字的卡萝尔认全邻居们的名字，还不够午□□院里种的一丛月季盛开，还不够在水泥台阶上摔出来淤青褪色。一般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他们会把房子里还有用的东西一股脑打包塞进行李箱，牵着她的手，爬上高大宽敞的皮卡车，向着下一个未知地点驶去。
车上的时光总是轻松的，等她再一觉睡醒，看见的就是父亲在驾驶位上哼唱着一首关于爱情的乡村民谣，母亲坐在他身边，嘴角笑意浅淡但是满眼温情，掌声代替着鼓点，风声是伴奏，街边的荒草树木倒退着闯入卡萝尔的眼睛，还有秋季清凉的空气挟着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那种熟透了的、甜腻果香，薰得人要醉倒。
要是他们能够一直在路上就好了，她忍不住冒出点儿孩子气的念头，永远永远也别到终点。
葬礼结束，人群互相道别离开，女孩走在队伍最末端，长长的裙摆擦过雨后未干的泥土和草尖，水珠在布料上染出更深的黑色。卡萝尔突然觉得今天的道路太过泥泞，泥浆牢牢拽住了鞋底，连带着脚踝和小腿一起深陷冰冷的沼泽里，每一次抬腿都会扯起断不尽的、沉重的黏液，让她走得十分艰难，直至走上干燥的沥青路面也不能够缓解。
当晚，她做了个梦。
是她六岁时爸爸妈妈第一次带她出门去看电影，电影剧情是什么她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家路上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小巷，或许影院在靠近贫民窟的地区，街边的路灯早就因常年失修而熄灭，不过好在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有月光的照拂倒也不至于看不清路面。
卡萝尔意识到，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俯视着这条漆黑到能滴墨的小巷，她好像变成了一只鸟又或是蝴蝶和飞蛾，被钉在月光里只能徒劳地扇动翅膀，却无法造成亚马逊森林暴雨的蝴蝶效应。
这条巷子之前有这么黑吗？还是说它在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中被反复打上阴影？
小时候的自己被夹在父母中间、吃力又倔强地抓着两人的手，当时的自己没能发觉，可一旦到了上帝视角，就能够发现他们悄悄放缓了步伐，配合着孩子的脚步慢慢地移动。
但是这样的光景没能持续太久，某个瞬间，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男人一把捞起女儿大步向前，留下母亲一个人站在原地，她的面庞一下子沉静下来，脊背微微弯曲、肩膀也紧紧绷着，像是张拉满的弓在等候着自己的猎物。
那时的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将脑袋埋在父亲宽阔温暖的胸膛里，他的大手轻柔地抚在头顶，掌心硬邦邦的却不令人难受，每当她想支起脑袋去寻找母亲，那只手就会带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将她牢牢压在怀里，渐渐地，看完电影后的困倦在熟悉的体温还有洗衣液的香味里一阵阵翻涌，女孩忍不住合上眼睛。
至于母亲，月光为她拉出了一道细长的影子，安静伫立着，更多的黑影从笔直的墙影中涌起，像突然荡起巨浪的大海、汹涌起伏，在浪与浪猛烈的纠缠过后一切又回归于平静，最终黑影成了海面上裸露的礁石，而母亲则是擅长于风暴中翱翔的海燕，带着一身尖锐的金属味道回到他们身边。
“睡着了？”
她的声音是冰冷的、风衣沾上寒气，贴近时将卡萝尔从昏昏欲睡中冻得一激灵。
“哦……抱歉亲爱的，我把你弄醒了吗。”
女孩的脸蛋被父亲的羊绒毛衣捂得通红，一睁开眼就对上了母亲那双亮晶晶的茶色眼睛，她正温柔地、珍惜地注视着自己，一边动作极轻地为自己拢紧围脖，仿佛光是自己的存在就足够令他们欣喜幸福。
可是妈妈，如果我们的生活当真如此幸福，为什么你的眼中却时常流出恐惧和疲惫，为什么在离开时一言不发，甚至连像样的遗言都不曾留下，无知真的是幸福吗、难道一直生活在用玩偶堆砌起来的陷阱里才是你们期望的我所应具有的人生吗，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感受到痛苦？
像是在黑暗洞穴中安稳度过十多年，突然被扒光衣服、坦心露肺暴晒在强聚光灯下的痛苦。
骗子。
“我困了，妈妈。”
稚嫩的童声将卡萝尔游走的思绪扯了回来，她重新将意识聚焦在这场既定结局的剧目里。
女孩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母亲有些凌乱的额发和泛粉的脸颊，最后停顿在风衣领口下一小块不自然的深色污渍。
她眨了眨眼：“我们快点回家吧。”
卡萝尔是被太阳光硬生生亮醒的。
意识到自己已经醒来，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再次闭上双眼，保持着睡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试图重筑梦境。但白日的光亮将一切摧毁，脑海中残存的对话失去了声音、动作也失去了意义，变得机械空洞，就像清晨消散的雾，灰白的水汽残留片刻，太阳升起随即消失，看似明日还会回来，却什么都没有*。
这样也好，她想，总得找些事情做。
银行卡里有一大笔钱，是谁存的不言而喻。这是一张全新的卡，密码贴在卡面上，除去几个零散的数字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单词，她抽空去取款机里看了一眼，几乎够她衣食不缺地生活几百年，除此之外保险柜里还放着一张地址在哥谭的房产证和一份配套的身份证明。
哥谭，卡萝尔有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但和其余曾歇脚过的城市一样，被掩埋在茫茫的记忆海洋中，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几岁时在那里待过。
她突然又有些说不清的恼怒，产生出一种迫切的、想要把这张薄薄的纸张给撕得粉碎的冲动——原来你们早就预示到了自己的死亡，早就明白眼前的幸福是虚伪的、脆弱的，那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不是你们最爱最珍视的女儿吗，为什么合起伙来隐瞒我、欺骗我、蒙蔽我？
他们明明知道，哪怕在那天晚上出门前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道别，她就会原谅十八年来所有的谎言。
可当指尖真的触碰到它们，卡萝尔却忽地使不上劲，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那张小小的卡片抽走了、融化了，成了一滩若有若无的水，所谓的爱和保护成了她最难以忍受的施舍，成了自己无能为力的证明。
最后她还是把银行卡和房产证摆放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背包，除了满屋子的玩偶和一部父母总留着的老式电话之外，没再带走别的东西。第二天一早，女孩踩着尚未干透的露水，跨过湿润的泥土和草丛，踏上了前往哥谭的列车。
平心而论，哥谭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治安混乱的街头、无所作为的政客，纸醉金迷的贵族和食不果腹的贫民同时存在，贫富差距与阶级矛盾激发出极端的不平衡心理，往往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人会在绝路中爆发出巨大的潜能，当然，是负向的，而这也就是哥谭市犯罪率高居不下的原因。
罪恶之都，在这里无需掩盖欲望与渴求，只要你足够强大，就能够得到想要的一切。
那么，什么才是强大？卡萝尔想。
是力量吗，还是智慧？
她的父母能在通缉与追杀下苟活几十年并将一个女儿平安养大，靠的是精湛的体术和敏锐的头脑，可这两个能力顶尖的人却依旧难逃死亡的命运。
所以到底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强大？
她得出了结论，无外乎是金钱和权力。
追杀他们的人几十年契而不舍，派出的杀手一个接一个、从这个城市跟进到下一个城市，靠的一定是至高无上的地位；而自己能够活下来，靠的是钱——父母伪造身份信息、提供安全的住所和生活费用，这些都是钱，她的买命钱。
卡萝尔毅然决然地来到哥谭可不是为了龟缩在安全屋里自怨自艾、胆战心惊地度过一辈子，她要开一家公司、她要成立覆盖全球的集团、她要登上福布斯榜，然后用钱、无穷无尽的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只要有钱就可以了，多么简单易懂的道理。
于是，她拖着轻盈的行李箱，站在那栋带庭院的双层楼房前，满面笑容地拧开把手——开启了全新的生活。
—两年后—
“好的先生，明天早上六点送到是吗，地址我再确认一下……”
女孩正坐在书桌前和客户沟通着订单，她一边埋头在本子上记录，一边嘴上忙不迭地应和：“当然了先生，这里的蔬菜都是最新鲜的，刚从地里摘下来……上面还沾着露水呢！”
来到哥谭没多久，在某次超级罪犯的越狱袭击中卡萝尔不巧被卷入现场，但幸运的是，她因祸得福当场觉醒了异能力——可以控制蔬菜的生长，甚至还能够变成两至三米高的人形菜种，于是她便立即想到了可以用蔬菜批发商这个身份达成自己的目标。
得到异能的一年多以来，卡萝尔经营的批发生意也算是小有起色，或许再过不久，她就能真正地拥有一家公司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就好像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只是做了场漆黑的噩梦，每每回想起都会被重新拉入那个永不停歇的雨夜。
卡萝尔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摩擦出尖锐的噪音，她用力深呼吸几次、试图将胃里突然翻涌起来的情绪全部压下。过了半晌，才重新挂起微笑，若无其事地离开书房。
她要去阳台泡点茶，昨天新买的点心有些甜腻，正好配合着进口的红茶一起吃掉，再顺便看会儿书、享受一下哥谭难得的阳光——
嗵。
嗵。
莫名的震动响彻耳畔，巨大、带着眩晕的嗡鸣、又让人无端升起一阵恐慌，卡萝尔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怎么也找不到声音的源头——直到她狠狠砸向地板。
原来是她的心脏。
呼吸逐渐急促，胸口仿佛被铁链捆得死紧，她挣扎着想要拿起掉在地毯上的手机，可是短短几厘米此时却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这不对，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手机里还有几笔订单没有处理，公司下个月就能上市了需要招揽员工，定下的计划开了个头才刚实施不久，她还要往上爬、她要找到杀死父母的幕后黑手……
她不甘、她愤恨、她想像孩童一般发泄脾气、她想嘶吼着谩骂无奈与不公。
嗵。
最终，手腕还是无力地垂落在地毯上，一只茶色眼睛的垂耳兔从高处滚落下来，啪唧一下摔在女孩苍白的脸颊旁，亲昵地用那对毛茸茸的大耳朵依偎着她。
她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三个陌生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