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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罪其三(3) 一片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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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叶子落在神典上。
池塘里,几条小鱼轻轻越出水面。
风又起,四周响起哗哗的树声。空气里,夏意清新又浮躁。
依莉娅特微阖着眼,安静得像琥珀,无声诵着祷词。
沉默祷告的要义,从来不在背诵神典,而是自发的灵性显现,也或者说,是超脱自我,将灵魂化为供神取阅的信仰札记。
只有被神选中的血脉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贵族少爷们,在摇篮里便可以抵达天听;小姐们则需要获得父亲、兄弟和守夜人的认可,同时也要付出更多的信仰;而平民们,无论再怎么虔诚,哪怕换上不打补丁的衣服,也依旧配不上圣所的门槛。所有人都尊崇神,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信徒。
神行其道的世界里,信仰是奢侈品。
而她,虽然被至高神使家族收养,却依然是注定的贫民。
依莉娅特叹了口气。
这次,她的祷告不再沉默,“我的神明啊,请您收下我的信仰,为此我愿意奉献一生。”
咕噜噜……
一串轻微的气泡声响从睡莲叶子的间隙处冒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
咕噜噜——
她不由上前,小心拨开叶子。
池子里的水清澈可见底,有几条红宝石色的小鱼,还有一双黑夜般的眼睛。
依莉娅特不由屏住呼吸,胸脯却微微起伏,既像是恐惧,又像是惊喜。
一个男人从水面浮出,浓密的眉毛和眼睫上不断地滴下水珠,深邃的五官在斑驳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英挺。
他笑得很迷人,“中午好,漂亮的小殿下,我…”
依莉娅特俯身,在他的唇上落下纯洁轻盈的一吻。
他瞪大眼睛。
她又抬手,轻轻抚摸他的湿答答却又依然挺立的黑发。袖口的蕾丝被打湿,沁凉地贴在手腕上。
“你终于出现了,我的神明。”
依莉娅特猛地睁开眼睛。
她首先闻到一股…刺鼻又暖烘烘的味道。她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简陋干净的房间。四处都是瓶瓶罐罐,她站起身,挨个看过去。
每一个容器都装满了奇怪的内容物。
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口黑铁锅,咕咚咕咚地冒出粘稠的泡沫。那股算不上好闻的气味便是从此而来。
她来到窗边。入目满眼幽绿,森林静谧安祥,更近的地方是一片干净的沼泽。
是的,干净。
无垠沙漠里,突然出现神秘又干净的沼泽与森林,虽然很刻板印象,但这只能是女巫的手笔。
门被推开。
“醒了?”一个老太太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一罐沙子,“我给你换了身衣服,别害怕。”
是那位送她蔷薇的卖花老人。
依莉娅特表现得很平静。她低头望着自己身上,像是套了个麻布袋子。
女巫将怀里的沙子倒进铁锅里,还不忘捞了些喂进自己的嘴里,喝水一样地吞了下去。
她精心准备着那锅“汤”。
再开口时,由于喉咙里还挂着沙粒,女巫的话音涩哑而缓慢,“你衣裙上的丝结,很容易让男人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所以我把它换掉了。”
“你吃掉了我的衣服。”依莉娅特十分肯定。
这下反倒是老太太惊讶了起来。
“小姑娘,你知道我?”
“嗯,暴食女巫。”依莉娅特同她对视,“我小时候,侍女们嫌麻烦,将所有东西炖在一起喂给我。每次我拒绝时,她们就很喜欢用你来吓唬我。她们说,你把小孩当食材,做出一堆比猪胃里的东西还可怕的食物。世界上只有女巫才能熬出恶心的汤。”
“我熬的汤恶心,不是因为我是女巫。”老太太义正严辞,“而是因为我不会下厨。”
依莉娅特:“……”
她望了眼锅里的东西,“一直以来,你都以沙子为食?”
“不是沙子,是沙漠。我的胃口,只有沙漠或者海渊才能填满。”女巫打了个嗝,“还有,罪骨我可以直接给你。你无需犯下偷盗的罪孽。”
“你……”依莉娅特握紧手中的东西。
“说是罪骨,其实也不过是弃神的遗迹。弃神早已经不存在了。这些毫无用处的石头,对于洛卡家族来说,不过是调出叛神者的饵。”
依莉娅特垂下眼,睫毛微颤。
“那你会告诉他么?”
“雷亨王子?不,我不会。”女巫连连摇头,“身边放一个不能吃的东西,会让我很难受。我巴不得有人能带走它。”
视野余光里,有什么在动。
依莉娅特转头看向窗外,脊背微微绷紧。
女巫“呀”了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而少女已经推开窗户。
凯诺焦急的喊声立刻传了进来,“依莉娅特!不要吃她给的任何东西!她是女巫!”
远远看去,男人浑身都是血。
能看出来,女巫设下了重重陷阱,每一重都恨不得扒下一层闯入者的皮。
依莉娅特看向老人,声线刻意压得低沉,“你要对我做什么,我不在乎。但你要送他平安回去。”
女巫笑了笑。
眼前的小姐,哪怕身上套着麻袋,金发披散,看起来依然矜持贵重。大而圆的眼中透着冷意,仿佛翡绿的湖泊上漂浮着碎冰。
女巫知道她在模仿谁,可女巫也知道,少女永远学不到她那位兄长的精髓——圣徒牌。
那才是真正的权力。
老人打开门,“太阳要落山了,我就不留你吃晚饭了,依莉娅特小姐。”
依莉娅特突然意识到,女巫的目的…根本不在她。
她得赶紧找到凯诺,带他离开。
而女巫已经自顾自地将汤盛出来,不顾滚烫,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依莉娅特朝门外冲了出去。
她没拦她。
闯入者无论如何也跨越不了的沼泽,也没拦她。
“凯诺!”
凯诺眼睁睁看着,那片让他和阿洛坎束手无策的泥潭,在少女的脚下一路凝实。她还没站稳,他便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依莉娅特……依莉娅特…”他念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着,“还好你没事……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你有没有受伤?她有没有欺负你?”
“我没事。凯诺,你受伤了。”
依莉娅特的眼泪止不住地掉。她能感觉到,凯诺身体里不断流出温热的血液,大片大片地泅湿了她的衣服,几乎要渗进皮肤。
一旁,阿洛坎的状况好得多,但他身上的骑士甲也是坑洼不平的,还破了好几处。
“你该放开依莉娅特小姐了,蠢货。”阿洛坎举起剑,不客气地用剑柄戳了戳他无数伤口中比较不致命的一个。
尽管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但阿洛坎这一下还是让凯诺倒吸一口气。
“……”
妈的,骑士怎么这样?
就在这时,依莉娅特悄悄往他口袋里塞了什么。凯诺下意识一摸,立刻意识到,她帮他找到了罪骨。
心底越发沉甸甸的。盗窃七块罪骨的份量加起来,未必有他假冒神明欺骗依莉娅特的这一份罪孽深重。
他觉得喘不过气。
凯诺松开手,把她放下来。
“小姐,我先送您回去。”阿洛坎站上前,神情肃穆。
“我殿后。”凯诺补充道。
依莉娅特启唇,想说什么。凯诺伸出手,在她颈侧轻轻捏了一下。
“找死!”阿洛坎接住昏迷过去的小姐,声音冷厉,“我刚才就不该帮你。”
“不这样的话,她不肯跟你走的。”凯诺面无表情,望向沼泽深处,“女巫想要的是我。她要我心甘情愿地踩进陷阱。”
“你们走吧。如果我跟你们一起,三个人都出不去。”
阿洛坎没再说话,俯身背起依莉娅特,飞速地离开了。
凯诺只能看见,她的金发在风里寂静地飘拂着,恍若一瀑温柔的流金,被骑士呵护着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看不见。
“你倒是在意她。”
女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话音里夹杂着隐隐的几声蛙叫。
天知道她刚才又吃了什么。
“我在你身上种下了必死的诅咒,就是在你被那朵蔷薇扎到的时候。”她伸出手,又递出一支蔷薇。花茎上的刺又尖又粗,恍若丛丛尖牙利齿。“但你可以选择,是否要让依莉娅特代替你死去。”
“你的时间不多,在依莉娅特离开之前,如果你不选择,我会替你选择。”女巫絮絮叨叨,“说实话,我更中意她。”
凯诺盯着花苞。
他还没把罪骨带出去。可是,他更不能让她受一点伤。毕竟从头到尾,她是最无辜的那个。
他伸出手。
一只手忽然抢在他前面,握住了那朵带刺的蔷薇。
“…依莉娅特!”凯诺声音发颤。
白皙的肌肤瞬间被刺扎破,沁出殷红的血,渗透进枝叶,将花瓣润泽得鲜艳欲滴。
少女脸色苍白,眼神坚定。
“依莉娅特……不……”他一下慌了神,想要拉开她的手,却又不敢用力,“不…不可以…你不能有事……”
“我接受诅咒!”他冲女巫喊道,“你听见了吗?你不可以动依莉娅特!”
她没有看他,只是将那朵蔷薇握得更紧了,仿佛无畏的勇士握着一柄利剑。
日头已经西沉,森林夜雾顿起。
瘴气遮住了她们的面目。化不开的幽霭里,少女对女巫说:“我早已立下誓言,我会献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