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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七罪其四(1) 初秋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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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晨雾里,大树渐黄,少女坐在落叶里,解下自己手上的绷带,往手指上涂抹药水。她的神情安静而低落。
黑发的阿洛坎走上前,声音极轻,“小姐,我来帮你。”
她没有拒绝。
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眸,依莉娅特想,她怎么能拒绝神明呢?
曾在暗处守护她的骑士,如今成为了她光明的神迹,这是迹神对信仰的无上肯定。她如何能不满怀欣喜,接受这份赐福。
阿洛坎单膝跪地,捧起她的手。小姐涂药涂得有些敷衍,赌气似的。他重新帮她涂了整整五遍,然后一点一点地缠上绷带。
他始终低着头,于是依莉娅特只能看见骑士的头发。
“我弄丢过好几次丝巾。”她忽然开口。
阿洛坎动作不停。
“但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它们就会出现,在窗台上或是茶几上,没有任何皱褶,像是被风吹来的。”
“一个多月前,在中陆,天梨为我准备的那匹没配马镫的马,鞍上别了个小小的驯兽笛。”
“还有一年,去西境,我后来听说,那段时间有劫匪出没在我们经过的路上。”
“这些,都是你么?”
阿洛坎应道:“嗯。”
其实更多,但他的小姐不必知道这些。
“抱歉。那些事情我都不方便出面。我过去的职责是暗中守护你。”包扎完毕,他在她的手上轻轻系了个结,再次说道:“抱歉。”
自他陪伴小姐的数年以来,他唯一没防住的,就是伊瑟王子,和那个叫凯诺的无赖。
依莉娅特抿起嘴。
往日里,当阿洛坎藏起来时,她连他的影子都找不见。不像现在,她时不时就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笼罩着自己。
“我的神迹…”她抚上他的眉眼。
他握住她缠满绷带的手,合在掌心里,力度轻柔,瞳孔却沉郁。“您…您无需这样。我是您的骑士。我会为您做一切事情,只要您吩咐。”
她隐隐觉得,阿洛坎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深重的情绪,这让她感到茫然。
“你不愿意么?做我的神迹。”
“不,不…我只是想说,您这样高贵,无需在任何人面前自降身份。”阿洛坎将高大的身躯压得极低,恍若一只朝拜月亮的兽,“只要您施舍一点爱意,哪怕是做您脚下的尘埃,我也心甘情愿。”
依莉娅特想抽回手。他却不放。
她垂下眼,神情恍惚,“这样啊…”
远处,披风里的男人沉默地望着这一切。身上的血腥气笼在衣袍里,在呼吸之间翻涌。全身的伤口都在发疼,疼得他都麻木了。
他没有用止痛药。他只想看着她。
他还记得,两个月之前,他潜入依莉娅特的森林祭坛之前,还毫不在意地对光头说,“现在是夏天,漂亮的洛卡小玫瑰还安安心心地在鲸都听海浪呢,我上哪冒犯人家去?”
两个月以后,他只能远远看着失去记忆的她。
两条不慎交错的轨迹线,终于被拨回了各自的正途。
“莉娅。”雷亨走了过来。他蹲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要去一趟东境,去见莉莉丝。你要不要回鲸都?阿洛坎会陪着你。”
“我还不想回去。”
雷亨不出声,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她明白,王兄心有顾虑——那个人在东境。对她来说,那个人很危险。
依莉娅特懂事地开口提议,“我可以去北境么,哥哥?冬季要来了,我想去那里祝祷,祈求迹神不要降下雪灾。阿洛坎会陪我。”
“可是北境很冷。我会让温格给你多备些衣服。”
“嗯。”依莉娅特轻声答应,“一定。”
……
“北境这么冷的地方,没想到你会来呢。”少女笑得意味深长,“孤儿院年久失修,多亏雷亨王子做主,将孩子们安排在洛卡行宫。”
“这段时间,都是在我这里,帮着院长照顾他们。你王兄在信中总是为此夸赞我呢,真是让人不好意思。”
“可是,城外临时出了些麻烦,今夜我得立即出发。我知道,你不会主事,也不会照顾人,但现下也只能委屈你和那群小家伙挤在一个屋檐下了。”
“亚西。”依莉娅特简单打了个招呼。
贵族小姐站在回廊里,披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她的视线拂过依莉娅特,落在她身侧。阿洛坎立在那里,笔直得如同一柄与月光形影不离的长剑。
“我们需要骑士。”亚西开门见山,“冬天快到了,雪狼加紧了囤粮的节奏。整个北境的骑士都已经应召前往,抵挡狼群。”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阿洛坎,“你是骑士,没错吧?”
“我是小姐一个人的骑士。”阿洛坎干脆利落地拒绝她。
亚西转头看向依莉娅特。
阿洛坎立刻挡在依莉娅特身前。
“可神需要骑士呢,骑士的职责,不就是替神守护人间?”亚西歪了歪头,语气不轻不重,“你竟如此吝啬你的信仰,依莉娅特。难怪,你王兄在信里有时会提到对你的无奈。他那么宠你,都难免觉得你不懂事。”
“我没事,阿洛坎。”依莉娅特说,“你去吧。我在这里会很安全,前线更需要你。”
阿洛坎没有动,身上的盔甲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亚西看见,依莉娅特将手放在他肩头的甲胄上,原本有些躁动的骑士立刻安静了下来,像是担心一只落在身上的鸟雀因为被惊扰的笑意。
心底沁出淬了毒般的笑意。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揉皱了一角衣裙。
“神迹可不能对灾祸放任不管。而且,我们不是说好,听我的么?”依莉娅特温柔地问道,尾音微扬,像是在撒娇。
阿洛坎脸上又是那副压抑的表情。
依莉娅特将手掌贴上他的面庞。骑士整个身体都随之绷紧。
“你答应过我的,阿洛坎。”
他终于回答道:“是,小姐。我一定会尽快赶回来。”
依莉娅特这才转身,走进屋子里。身后,阿洛坎为她合上门。
世界被关在了外面。
洛卡家族在北境安置的行宫,比别处简陋得多,可四周都生了炉火,很是温暖。不像窗外,连黑暗都透着灰蒙蒙的劲儿,时刻准备着下雪。
她没听见孩子们的声音。
他们抵达的时候,夜色已深。小家伙们估计已经睡得香甜了。
她走进卧室,解下斗篷。
身后,忽然传来暴雪般的凉意。
下一秒,她被人包裹进怀里。
心头下意识生出惊喜,可等她侧头看见那人的脸时,眼中的光却又淡了下去。
那人将她的转变看得一清二楚。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笑声,“你是在期待别的人?我亲爱的养妹。”
依莉娅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在期待谁?
而且,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知道,你很惊讶。”伊瑟始终没有松开怀抱,反而将她拥得越来越紧。他在她耳旁,透露秘密般说道,“我可是冒着被王兄问责的风险,悄悄跑来找你的。”
“虽然东境边界荒芜得乌鸦都受不了,可洛卡家族的养女崇拜上一个骗子的风声,还是吹到了我那里。”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透着沉郁而锐利的气息,仿佛永远一具只能映出阴天的铠甲。
他将手指扣进她的十指之间。她手上缠满了绷带,柔软地妨碍他感受她的肌肤。这让他很是不悦,“谁伤的?难道是那个骗子?”
“莉娅,你怎么这么让人放心不下?”
“他不是骗子。”她皱起眉头。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道:“而且,王兄已经启程去了东境。如果你不希望他发现你不在,那你还是尽早回去为好,兄长。”
伊瑟的呼吸顿住了。
蓦地,他将她一把抱起,旋了半圈,将人抵在墙上。
“你的心脏是钻石做的么?怎么就坚硬成这样?”他低下头,隔着衣服,在她胸口的位置细细啃咬着。一头墨绿色的发丝,像极了月夜里幽暗的灌木丛。
“也不想想,当年我是因为谁,才被发落去了那里?”他没好气地质问她。
手握骑士牌的帝国二皇子,一向凶名在外,一记眼光便足以令人膝行伏地,连宴会上最多情的女士都得绕着他走。
可他知道,她不怕他。
“对不起。”依莉娅特小声说道。
伊瑟没抬起脸,只是发出几声轻笑。
他感觉,胸腔里像是飘进了一朵会下雨的云,将干涸的心脏化为泥沼。
手掌留恋地放在她的腰上,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收紧。
可惜啊…
她的虎牙不够锋利,不够留下齿痕。
指甲也修剪得太乖了,不够尖,也不够长。
“你不喜欢我了?”他追问道,“你喜欢阿洛坎?亚西·莱德从小就嫉妒你,一定会趁此机会将他收入裙下。看她的穿着,她还没有守夜人呢。”
王子弯起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她衣裙上的丝结。本来轻佻的动作,被他做出来,显得格外危险。
“如果她真的嫉妒我,”依莉娅特冷静地说道,“她会选你当守夜人。”
伊瑟亲密地抵住她的额头。
“你就这么放心让阿洛坎跟着亚西走?要知道,一个骑士,只需要履行职责,不需要拒绝诱惑。”
依莉娅特问他:“就像你当年?”
“嗯,就像我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