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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罪其三(2)   行宫的 ...

  •   行宫的客房里。

      依莉娅特站在沙发边,双手合十,小心关注着医生的一举一动。

      随着绷带一层层被剥离,腥甜的血气在室内渐渐蔓延开来,狰狞的伤口隐约可见。

      少女捂住嘴,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别看。”凯诺对她说道,“先回你的房间去,等医生帮我包扎好了,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依莉娅特立刻拒绝,“你是担心我害怕?我才没那么脆弱。”

      伯恩医生笑着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被雷亨殿下的伤势吓得哭了一整晚,最后还是被带着伤的殿下哄着入睡的?”

      依莉娅特轻轻“哼”了一声。那双淡金色的眉毛皱起时,就好像太阳突然闪了下光。

      凯诺附和道:“是啊,我倒是不怕某位小姐看了做噩梦,我是怕有人会哭得睡不着。”

      “我保证不哭。”她音色清亮,语气肯定,“以信仰的名义。”

      伯恩医师将最后一段医用布料解下来,开玩笑般说道:“想必雷亨殿下一定会很欣慰。”

      看到伤痕时,他愣了一下。

      单看这个年轻人缠满绷带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来,他的伤竟有这么严重。

      晴天的阳光将室内照得透亮,一切都清晰可见。凯诺身上血肉模糊,如同泥泞,还有些地方伤可见骨,简直比虎口逃生还要惨烈百倍。

      “你这家伙,身子真够结实。这要是换成其他人,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更别提像你这样还能好端端坐着。”伯恩感叹道。

      一旁,依莉娅特屏着呼吸。

      她两只手交握,指节用力收拢、直到发白。哪怕心里再难过,她也谨守着“不哭”的承诺。

      见他看过来,她便蹲在他身边,挤出微笑,放轻声音,“这阵子你好好养伤,我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不是说要看焰火?”凯诺摸了摸她的头发,“信徒可不能食言。”

      伯恩医师也笑眯眯地帮腔:“小姐,你不用担心这家伙,他的身体比狗熊结实。”

      凯诺:……

      等最后一处伤口被妥帖地处理完毕时,日头已经西斜。

      依莉娅特脱掉了鞋子,窝在沙发里。她背靠在凯诺身侧,手里拿着神典。

      少女的发丝铺散开来,在雪白的绷带上蜿蜒出淡金的纹路。凯诺只要一低头,就能嗅到发丝间淡淡的奶油香气,混合着阳光烘焙过的温暖。

      照进房间里的光线由金变红,又渐渐暗淡,最后变成地毯上一团模糊的暖色调光晕。

      他舍不得打扰她,便始终没有出声。

      而少女不知不觉,陷入了浅眠。

      “依莉娅特…”有什么人在梦中唤她,嗓音比前几次更加沙哑,就好像是晒干的乌鸦发出的声音。

      “依莉娅特…”

      “依莉娅特……”

      她无意识地回应,“谁…”

      “依莉娅特。”凯诺的轻声呼唤惊醒了她。

      依莉娅特不由坐起身,困倦又困惑。她实在分不清,那道时不时响起在耳畔的神秘声音,到底是她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

      “你睡得不好。”凯诺捧起她的手。白皙的指尖上,伤疤已经渐渐淡化,但他还是看着难受,“是不是因为你手上的伤口疼?是谁敢伤你?”

      “没有谁伤我。兰杰拦着不让我去找你,我和他争执时不小心自己弄的。”依莉娅特冲他笑得温柔又抱歉,“别担心,王兄为我寻的药很管用。”

      凯诺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王兄,又是王兄。

      全帝国都知道这对兄妹亲近,但听说是一回事,听她跟数珍珠似的一口一个“王兄”,又是另一回事。

      “雷亨王子对你很好。但你也得学会珍惜自己,不然,怎么让人放心得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着头,冲她指尖上的伤痕轻轻吹了口气。

      掌心里的纤细手腕忍不住想往回缩,他下意识握紧。她的脉搏在他手中跳得鲜活,仿佛夏日里的气泡泉,生动而可爱。

      他大概是疯魔了。

      她小声问他:“你生气了?”

      凯诺才不要回答她。

      看看她这副模样,多么自然,多么理所应当。

      她是不是也会对她的王兄撒娇?

      她是不是也会对她那位同样是金色头发的兄长露出同样甚至更加温驯的神情?

      “别生我的气,好么?”她又凑近他,“我以后会好好保护自已。”

      “那你以刺猬的名义起誓。”

      依莉娅特忍不住笑,努力绷着脸,重复道:“我以刺猬的名义起誓。”

      凯诺想了想,越想越不放心,“虽然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但就算我生气,就算任何人冲你发脾气,你也要凶回去,答应我。”

      “嗯。”依莉娅特勾起嘴角,“我答应你。”

      “那么,刺猬小姐,要不要去看焰火?”他试探道。

      她眉头微蹙,“你的伤...”

      “白海湾的烟火那么著名,我还从来没机会见识过呢。”凯诺没有掩饰自己的失落,“某位美丽的小姐倒是天天都不缺人陪着看。”

      依莉娅特瞪圆了眼睛,正准备说什么,指尖却被他包裹在掌心、贴在唇上。

      黑色的眼瞳里,火把般的暮色寂静地燃烧着。她听见他祈求道:“就和我一起去散散心,好么?我保证这之后就专心养伤。”

      少女叹气,“真拿你没办法。”

      凯诺如愿以偿。

      可就在正准备出行宫时,凯诺下意识回头,看向建筑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依莉娅特问他。

      “没什么。”他低下头,细致地帮她整理礼帽,视野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的暗处。

      他忽然说道:“雷亨殿下,对你很好。”

      依莉娅特浅浅地笑了。

      “王兄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

      “他一直都对你这么好?”

      “不是‘一直’。”依莉娅特纠正道,“在我七岁刚被接到岩廷的那几个月里,我和哥哥从没见过面。”

      “那后来呢?”凯诺又问道。

      依莉娅特望向他,又缓缓低下头。蓬松的金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如同晨曦映在水面上的长长光痕。

      “当时,照顾我的那位保姆…”她努力斟酌出委婉的用词,“不太用心。”

      “王后不喜欢我,父亲也不经常见我。”

      “有一次,侍女们把母亲给我的布偶熊藏起来了,我一晚上都睡不着,只好在宫廷里到处找我的小熊。”

      凯诺下意识放轻呼吸,仿佛那个害怕到不敢睡觉的小女孩就在他眼前。

      “我找了一夜。”

      “清晨时,我不小心闯进一个房间。”

      “是王兄的书房,他正在上早课,周围站着好几位严肃的导师。他那个时候也才十二岁,可是看起来稳重极了。”依莉娅特回忆起过去,双手不自觉交握起来,十指极轻地相扣。

      看着她,凯诺突然意识到,她总是摆出祈祷的姿势,不是因为信徒的习惯,更不是装腔作势,而是…这能给她带来某种安全感,就像是怕黑的孩子要抱着小熊玩偶入睡。

      “王兄身边的人全部都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很不安。我想,我当时看起来一定非常狼狈..."

      “然后呢?”他轻声问。

      夜晚里,集市的声音遥远又吵闹,却将此时此刻衬托得更加静谧。

      “然后...王兄放下笔,没有一句责怪的话,他只是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帮我把睡帽系好。”

      “再接着,他把我抱了起来,坐回书桌前,让导师继续讲课。我闻着他衣领上的松香,就这么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我的布偶熊也被找回来了。”

      “看,烟火。”她突然说道。

      凯诺回过神,看向夜空。

      万千光焰璀璨夺目,将夜空染成葡萄般的紫红色。其下,无数光点缓缓坠落,映在她的眼里,如同流星坠入翡翠湖泊。

      凯诺握紧她的手。

      依莉娅特的体温很暖,但跟他相比依然偏低,衬得她身上那股香气越发冷淡,沁凉心怀。

      在炙热的爆裂声中,他俯身凑近她,在她唇上落下轻且珍重的一吻。

      依莉娅特怔了一瞬,随后便踮起脚尖。凯诺顺势将她抱起,少女的金发如同瀑布般落在腰间。

      她环住他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流光如同彩虹纱幕,层层叠叠落在两个人身上,也照进了行宫的书房。

      书桌前,王子殿下的轮廓一次次被烟火镀上光边。

      桌面上,摊开的神典满页沉寂。

      “神说:我从天上降下雨雪与试炼,以此裁决时光四季、度量凡人意志。”雷亨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看向桌前端正肃立的人影。

      “可你说,‘神’,会通过自己设下的试炼么?”

      那人回答:“至少,伪神一定不会。”

      “如果试炼真的到来,我想,莉娅也许比从前需要守护。”雷亨的语气很淡,也很平常。

      “我会加派卫兵。”那人立即应道。

      “卫兵可以有很多。”王子漫不经心地提醒他,“但骑士,只会有一个。阿洛坎,莉娅可以信任你么?”

      骑士沉默了一瞬。

      “我向迹神起誓——她的信任,便是我的生命。”

      “那我便放心了。”

      ……

      “小姐准备好了。”温格站在楼梯口,向等候已久的凯诺发出通知。

      说完,她转身就走。

      凯诺步调悠闲,轻轻松松地追上了她。第二十三次,他试图同她搭话,“白海湾的夏末集市那么出名,依莉娅特往年有来过么?”

      女仆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启程去西境祝祷了。”她回答道。

      没等凯诺说话,温格便瞥了他一眼。

      这些天,小姐总是和这个混混待在一起。有所谓的“神明化身”在,她现在连圣所都不去了。

      而且,更不幸的是,小姐远比从前更加虔诚。

      凯诺:“……”

      女仆长了一张教科书般的脸。其他人尚且要通过言语来说教,她光靠五官便足已。

      他闭上嘴。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将两人的脚步声衬托得沉闷无比。依莉娅特的卧室门是敞开的,远远便飘出烤木头般的暖意。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幸福炙烤得火候刚好,饱满发亮。

      “依莉娅特,早——”出现在门口时,凯诺的话音微不可查地卡顿了一下,“……安。”

      依莉娅特已经换好了衣裙,满身碎花地站在镜子前,乖巧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她身后,是雷亨。

      王子殿下光是站在那里,便令人想起教堂。

      可“教堂”本尊却是低着头,帮妹妹系着衣裙上繁多的丝结,一个一个地,不紧不慢的。

      温格在边上看着。

      凯诺突然觉得,自己和温格一样,都是局外人。

      镜子前的那对养兄妹,看起来毫无暧昧,但那种亲近,世间好像找不出任何一种关系来形容。

      “早安,凯诺。”依莉娅特看向他,弯着眼睛。

      凯诺适时地摆出微笑。

      “哥哥,这样就可以了哦?”依莉娅特戴上白纱礼帽,而后问道。

      “嗯。”雷亨温柔地帮她将面纱理正,“但在外面还是要注意,别让我担心。”

      “一定!”

      王子对凯诺则没有任何嘱咐。

      依莉娅特轻快地走向凯诺,挽上他的手。她又想起什么,对她的王兄说道,“如果夏末集市很无聊,我们下午就回来,可如果集市不无聊,我们也肯定在日落前赶回来。”

      雷亨无奈地微笑,“那我还是希望集市有趣些,别让我们的莉娅失望。”

      依莉娅特低眸浅笑。

      这一路上,她的心情都很好。

      集市热闹得很配合。

      广场上,摊子如同彩色拼图般铺开。空气中,以初秋的凉意为底调,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息,有武器的金属味儿、面包的甜香、香料的辛涩、还有暖烘烘的动物味道。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涌去。

      凯诺小心地将她护在臂弯里,努力不让来往的过客妨碍到她。

      走着走着,有花香扑面而来。

      “小姑娘,这枝花送给你。”

      “你长得真漂亮。”卖花的老妪絮絮叨叨,递给依莉娅特一朵蔷薇,“如果迹神在创世之前看到过你的眼睛,一定会将绿色作为天空的颜色。”

      “谢谢。”面纱下,依莉娅特笑容腼腆。

      她抬起手,正要拿花。

      凯诺眼疾手快,抢先接住。蔷薇的花柄上还有没去掉的刺,他可不能让依莉娅特的手上再添口子。

      指尖传来些微刺疼,紧接着便渗出一滴松脂般的血珠,被他浑不在意地捻去。

      “我来替你戴上。”凯诺将带刺的柄拔掉,将花朵戴在她的发间。

      依莉娅特配合着扬起一侧的脸。

      “好了。”凯诺道。

      他整理了一下她的面纱,而后满意地端详着,心里忍不住骄傲地想,如果神把世界上所有人类都变成小羊羔,依莉娅特也会是最漂亮的那个,而且还得是金色的。

      可是,然而,他不过骗子一个,有什么资格为她的美丽而感到骄傲呢?

      忽然,人群中有道身影一闪而过。

      他视线微凝。

      “怎么了?”依莉娅特问他。

      “我看到有一家卖花蜜酒的,排队的人很多。”凯诺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酒铺。

      “你去圣像亭里等我。我去给你买来,好么?”

      “好。”依莉娅特很乖巧。

      凯诺看着她,却是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不要这么好骗。

      他将她护送到亭子里,用手帕将长椅上的灰拭去,又将外套脱下,叠成三叠,铺在椅子上。

      做完这些,他也没走,廊柱似的立在那里。

      在这个以信仰为规则的世道下,至高神明向人间发牌,掌牌的信徒稳坐“牌桌”。虽说圣像亭只是街角偶尔空出来的一方小小角落,但却跟幸运骰子一样不容玷污。

      没人敢在这里犯罪,至少在白天是如此。

      但…万一呢?

      “别担心,我就在这里祝祷,哪里也不去。”依莉娅特见凯诺放心不下的样子,十分诚恳地向他作出保证。

      凯诺强调道:“以刺猬的名义。”

      “以刺猬的名义。”少女勾起嘴角,闭上眼,虔诚地端坐着。她双手合十,默默诵念。他忍不住隔着礼帽吻了吻她的发顶,这才离开。

      凯诺穿过人群,拐进某条小巷。

      “传言里依莉娅特小姐碰到的‘迹神化身’,果然是你,你这个无耻虚伪的混账!”一个锃亮的光头刚从阴影里冒出来,就迫不及待地谴责他。

      凯诺:“……”

      他稍作思考,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你说说,不然我要怎么混进那些高贵人士的宫殿、取到罪骨?”

      光头那毛毛虫似的眉毛扭得严肃,语重心长地警告他:“就算那位小姐好骗,她身后的洛卡家族可没一个人好糊弄的。”

      凯诺又想起今天早上的那一幕。

      “确实。”他敷衍似的应道。

      “小心点!你手里的海盗牌只能用来出老千,碰上正统神牌可完全不够看。要是被洛卡家族的其他人发现你拥有‘牌‘,或者窃取罪骨,你不光会没命,还会下地狱的!”

      凯诺:“哦。”

      见男人没什么反应,光头翻了个白眼,直接转向正题,“说说,罪骨收集得如何了?”

      凯诺耸耸肩,“只找到了懒惰与贪婪。”

      “另外的四块罪骨在什么地方,我或多或少都打听出来了。但是…有关暴食的下落,我到现在都没有探听到任何线索。”光头说起这个便一脸凝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凯诺心不在焉,“嗯。”

      他这副模样,比中邪还魔怔。

      光头有什么看不出来的,顿时嫌弃道:“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作出这副热恋的样子给谁看?我都分不清你俩到底谁迷了谁的心窍。”

      “你侮辱谁呢?我和她之间可不是恋爱。”凯诺扭头便走。

      光头:“……”

      回到阳光下,凯诺径直走向酒铺。他轻松地将长队里的一个小矮子拎起来扔了出去,通过插队的无赖方式,迅速买到了甜酒。

      沿途,他还打发掉了几个纠缠上来的女人。

      那些女人的衣摆扯成一条一条的,又长又碎,身上的香气重得仿佛是为了掩盖什么。她们的眼神如同蠢蠢欲动的海葵。

      他知道她们想说什么。

      大家都是同路货色,为什么不滚到一起去快活快活呢?

      他情愿听依莉娅特朗诵神典。

      一路上,凯诺大步疾走。

      终于,远远能望到神像亭了,他的步子却猛地僵在原地。

      纯白的圣亭里,高大的神像悲悯地垂眸,可祂所注视的长椅上,空空荡荡。

      依莉娅特呢?

      他的穿着碎花裙子、戴着纯白面纱、金子般的依莉娅特呢?

      男人怀着一颗空悬的心脏,询问卖花老太太。

      “那位金发碧眼的小姐?她走了呀,走的时候还左右寻看呢,就好像是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喊她似的。”

      老太太的声音很哑,就像是声带干枯变了形。

      “如果我记得没错,刚才可是你撇下了她,现在还有脸找她?”她上下打量他,“你这孩子,看上去像个十足的混混无赖,希望是我看走眼了,迹神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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