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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罪其三(1) 凯诺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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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诺将依莉娅特送回她卧室的露台。临别前,他珍重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晚安,依莉娅特。”
“晚安,凯诺。”
半吊子猎手翻身骑上了鹰狗,月光为那身黑衣镀上一层亮银的边茫。以巨大的月轮为背景,凯诺的身影随着远去而越发渺小。
可破空声来得猝不及防。
一支利箭刺破夜雾,精准贯穿了鹰狗的心脏。
巨禽发出凄厉的鸣叫,其上的人如同落雁般坠落。
“不——!”依莉娅特完全忘了自己身处露台,奋不顾身地想要冲向月夜。就在她差点越过栏杆的瞬间,一双手从背后将她揽腰锁住。
“放开我!”她的眼里满是惊怒。
兰杰将人完全揽进自己的怀里。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脸,呼吸温热着她的发丝,“嘘…姐姐,我这是为你好。”
“我给过你机会了的。”
“你放开我!”
依莉娅特发疯似的挣扎,金发如同海浪般翻涌。指甲在兰杰的手臂上留下血痕,少年却未被撼动分毫。
“凯诺!”
她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模糊的视野里,疾速下坠的黑影彻底被群山淹没,仿佛锚无可挽回地沉入深海。
“也许你会恨我一辈子。”兰杰轻声说。他用指腹将她脸上的泪水抹开,而后紧紧抱着她,“但我可以承受这样的后果。”
“我让你放开我!”依莉娅特拼命捶打着他。哪怕指甲掀开了,她也浑然不觉,“我要去找他——”
他用沾了迷药的针刺在她的颈间。
依莉娅特不可置信,看向了他。
“兰杰…你…”她力气渐失,却还是努力想对他说什么,“我真后悔…….”
少年将自己的侧脸贴上她的唇,制止了她将要出口的话,“嘘…嘘……姐姐,一切有我。”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回到以前,回到她牵着他的手、偷偷从圣所里溜走的时光。那时的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放下庄严的信仰,但绝不想错过一个轻率的夏天。
然而再也不能了。
神啊,别担心,我会守护她的虔诚。
“晚安,姐姐。”
依莉娅特缓缓合上了眼。
即使这样,她的眼泪也并未停止。
再次醒来时,依莉娅特发现自己身处马车里。记忆如同蝶潮般回笼,她瞪大眼睛,拍打车窗,喊道:“停车!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找他!”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
兰杰出现在光里。
他将她抱进怀中,慰藉般地抚着她的头发,“我们已经快到鲸都了,姐姐。”
“你…你怎么能——?!”尽管力气微弱,但她依旧挣扎着远离他,手指上缠好的绷带溢出了血迹。
兰杰看着她指尖渗出的血痕,感觉喉咙里也泛起锈味。
他坐进马车,再次将她抱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力道不容商量。
“别逼我再对你用迷药,姐姐。”
少年的话音响起在头顶上方,听起来像是在哄她,可说出的话又残忍无比。
她抵抗的动作猛然停止。
依莉娅特仰起脸,“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嗯。”少年低低应了一声,“我不要你的原谅。”
依莉娅特绝望地看着他。
兰杰却一脸单纯,“姐姐?”
她不再答话,蜷缩起来,将头埋起在膝盖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
夜里,落脚行宫的卧房。
“依莉娅特…”有道嘶哑的声音在呼唤她。
她突然惊醒。
心跳声咚咚地响着,仿佛加了速的钟。房间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窗帘纹丝不动,淡银色的月光将地毯沁透。随着她的意识清醒,夜晚越发静谧了。
她方才听到的…是错觉?
依莉娅特坐起身,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鞋子和外衣被收了起来。
但是没关系。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走廊。这里不像卧室那样铺了地毯,不过也好,赤足走在冷硬的石砖更不容易发出声音。
足尖被冻得先泛红,然后又泛起了青。她满不在乎,下了楼梯,路过客厅。
行宫里处处透着空无一人的安静。
大厅里,壁炉余烬未熄,被映得发红的墙上,有一道修长优雅的剪影。
依莉娅特脚步一顿。
“…哥哥?”她声音微颤。
那人摘下斗篷的帽子,转过身,满头金发比火焰更耀眼。
“王兄!”她的眼泪瞬间失控,满心满眼都是委屈,什么也顾不得,只知道扑进最熟悉的怀抱里。
雷亨的叹息如吻痕般落在她发顶。
他解下斗篷,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又将她抱起,坐进沙发里,单手托起她的脚。
冰凉的触感令王子殿下皱起眉头。
“怎么不穿鞋子?”他温柔地责怪着她,“寝衣也太薄了些,这么不怕冷?”
依莉娅特摇摇头。
他又捧起她的手,打量着她指尖上的伤,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伤口还疼么?”
依莉娅特抿了抿嘴,“不疼。”
“兰杰这次确实做得过分,我已经罚他回审判廷去做沉默祷告了,你不原谅他就不许出来。”他一次又一次,为她拂去脸颊上的泪珠,“别难过了,好么?”
她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哥哥,你帮我去找找凯诺,好不好?”
听见那个陌生的名字时,王子的眼瞳寂静得如同黄金。
“那个骗子,叫凯诺?”他的语气越发温柔了。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掉落,依莉娅特努力摇着头,仿佛这样就可以否认整个世界的审判,“他不是骗子,他真的不是。”
雷亨捧起她的脸。
他注视着她,轻声问道:“那他是什么?神迹?”
依莉娅特点头。
雷亨笑了。他的瞳孔忽然亮起,繁复的金色纹路一圈圈地叠加,如同微缩的壮观图腾。那是太阳神纹,圣徒神牌的标志。
几乎不曾在人前展示过的力量,却可以为了妹妹轻而易举地显现。
他用额头抵着她,让她只能看着自己的眼睛,“这才是神迹,我亲爱的、珍贵的莉娅。”
依莉娅特哭得像是心已经碎了,“王兄,求求你——”
她将头埋进他的胸口,“救救他。”
雷亨抱着她抱了很久。
直到她连脚踝的部位被捂得温暖起来,他才发出一声轻叹。
“如你所愿,莉娅。”
依莉娅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她的眼里依旧盈满泪,如同澄绿的湖泊,“真的?”
“真的。”他勾起唇角,面容俊美而安定,仿佛大天使长,“现在,对你来说,最要紧的事情是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不管那个人是死是活,我都会让他出现在你面前,好么?”
他提到“死”这个字的时候,依莉娅特战栗了一下。
“他不会死。”她语气肯定。
“好,那他就不死。”雷亨王子抱着她起身,步伐沉稳,将她送回到卧室的床上。
“做个甜甜的梦。”他在她眉间落下吻,“神的小蔷薇。”
“哥哥晚安。”
“晚安。”
这一觉,她睡得很长。
阳光透过绸缎窗帘,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影,一切都美好平静,仿佛记忆里的童年。
依莉娅特搭着楼梯扶手走下时,仍然恍惚觉得昨夜只是梦境,直到她看见窗边那道清隽高挑的身影。
雷亨合上手中的书,金色的睫毛如同光环一样在眼瞳周围闪耀。
“醒了?”他唇角扬起弧度,“小蔷薇该补充些营养了,看着瘦了很多。”
“我没有。”依莉娅特犟道。
“好,没有就没有。”他起身,为她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在她落座时,他吻了吻她的头发,“用完午餐,我们就启程。”
餐具被依莉娅特拿在手里,却没发挥出应有的作用。餐刀切割着光明,叉子徒劳地插在空气里。
“哥哥,你…有派人去救他么?”
雷亨正准备为她准备面包,闻言停了动作。王子殿下用太阳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养妹,“担心我在骗你?”
依莉娅特摇了摇头,神情透着低落。
“圣徒不会骗人,你也不会骗我。”
“那就别想太多,我的人已经启程了。”他在形状完美的面包片上涂抹花酱,然后放到她的餐盘里,加重尾音,“现在,专心吃饭。”
可依莉娅特没什么胃口。
她吃完面包之后就放下了刀叉。
他叹了口气,“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为我的莉娅准备一顿海鲜大餐。”
依莉娅特低着头,但嘴角微翘。
雷亨也放下餐具,吩咐道:“备些蘑菇酥和浆果汁,路上带着。”
侍女们立刻屈膝退下。
依莉娅特挽着王兄的手,登上马车。
她推开玻璃小窗。雷亨骑在高大的黑马上,与马车并行。随着光线变幻,他袖口的圣徒纹时明时暗。
“王兄...”她望着太阳下落的方向,有些疑惑,“我们不回鲸都么?"
“嗯。”雷亨逆着光俯身,“带你去散心。”
“去哪里?”
“东境与北境的交界,白海湾。”他看向她时,目光总是极其专注。
依莉娅特的眼睛亮了,瞳孔的那抹绿色仿佛初夏阳光下的森林。
“去看焰火?”她扬起雀跃的尾音,令人怀疑下一秒从那双唇里会蹦出音符。
雷亨勾起唇角,重复道:“去看焰火。”
他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
白海湾,从来就不是海。
这里只有无垠的沙丘,如同迟缓到万年才会一动的白色海浪。
在一道狭长的绿洲上,人们建起城镇,例行在每个夜晚燃起烟火,向虚无发出提醒——这里有事物存在、请勿靠近。这其中所包含的意义,堪比在森林里佩戴熊铃。
远看上去,亮着焰火的白海湾像一条星河,点缀在荒芜的宇宙边缘。
雷亨处理完事务,来到行宫花园。
“依莉娅特…”
依莉娅特正抱着书坐在秋千上,整个人专注得出神。
这里的风里有沙砾的声音,而沙砾的声音里,还有些别的。
偶尔,有什么东西会呼唤她,嗓音沙哑得如同灌满了泥浆。
这让她觉得…不安。
“莉娅。”这次的声音就响起在耳边。
依莉娅特回过神。
雷亨正站在秋千边上,俯下身,和她一同看着手中的书页,“看书看得这么入迷?”
“哥哥。”她冲他微笑,笑容安定。
在圣徒牌的拥有者身边,她能有什么危险呢?
“看样子,我们莉娅是觉得无聊了。想回鲸都?”雷亨侧过脸,同她额头抵额头地对视,眼里带着笑意。
依莉娅特抿起嘴。
她从不在他面前藏着心事。
雷亨笑了。
他直起身,手掌轻拍她的肩膀,“莉娅,你的客人到了。”
她抬起头,手里的书本砸在地上。
那道曾在月夜中下坠的身影,如今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
不远处,凯诺身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衫,打扮得很干净,只是身上到处都缠了绷带,脸颊的轮廓也比从前更加分明。
依莉娅特看向他时,他脸上扬起笑。
“凯诺!”依莉娅特全然忘记一切,飞奔向了凯诺。
他轻巧地接住她。
多日不见,牵挂深重。他抱她抱得很扎实,还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尽管每一次动作幅度稍大时都会带来痛苦,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依莉娅特的快乐对他来说,便是无上的止痛药。
“你还好么?”她急切地打量着他,指尖颤着触碰他的脸颊,“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没事,”他轻笑着,“我的命大,而且山谷里树很多。”
依莉娅特皱起眉毛,轻轻戳了戳他的绷带。凯诺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他捉住她的手指,力道却很温柔,“好久不见,怎么变得这么狠心了?”
有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凯诺下意识注视向她的脸庞。
那对浅绿色的眼瞳晶莹剔透,除了泪水,还有自责。他搂着她,感觉自己像个抱着蜜罐子不舍得吃的狗熊。
凯诺无奈地叹了口气,帮她擦眼泪,“痛得明明是我,怎么哭的人是你?”
“莉娅。”雷亨的轻唤自她身后传来。有外人在时,王子殿下从不收敛自己的威严。
“哥哥。”依莉娅特放开凯诺,又跑回雷亨身边,抱住他,“谢谢你。”
雷亨温柔地回抱她,手掌轻抚着她的发顶。
凯诺站在原地。
他当然听说过,眼前这位,亚瑟兰帝国的天之骄子、出生便被神赐予圣徒牌的大殿下、未来的海洋与陆地之主,是多么呵护他的养妹,就像迹神守护晨星。
这对兄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都拥有金色的头发,一个好比清晨初芒,另一个则是灼灼旭日。
“多谢雷亨殿下派人救我。”凯诺将手放在胸前,行了个挑不出错处的礼。
王子殿下垂眼看着依莉娅特,“从现在开始,不再难过了,嗯?”
依莉娅特仰起脸,眼眸明媚。
“王兄,”依莉娅特满含期待,“今晚...我可以带凯诺去看焰火吗?”
刚问出口,她便下意识咬住唇。
这些夜晚,都是王兄陪着她。此刻提出这样的请求,仿佛是在打破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在她发间流连的指尖蓦地一顿。雷亨垂眸,凝视着妹妹眉眼间的忐忑。
良久,他微笑道:“好。”
雷亨揉了揉她的头发,“但是要早点回来。”
“嗯!”
“不过,我想,在看焰火之前,”他声线沉着而高贵,尽职地扮演主人角色,“你的朋友似乎需要休息。”
“我让侍从送他回客房,再找医生帮他重新包扎伤口,好么?”
依莉娅特回头望去。
与凯诺视线相撞的瞬间,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这让她也不自觉弯起嘴角。直至她转身看向雷亨时,笑意都还来不及收敛。
“我带他去就好,不劳王兄费心。”她踏舞步般,半跳半走地后退几步。人还没停稳,手已经挽上了凯诺的手臂。
“北境的使节不是快到了?我们就不耽误王兄的正事了。”
“我带他去看医生。”
风裹着盐般的沙粒,阵阵袭来。
雷亨静立原地。
前方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令人莫名想起猎豹与云雀。在他眼中,那种违和感深重得如同罪孽。
原来你爱着人的时候,是这副模样啊。
我的莉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