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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罪其二(3) 公爵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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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说道:“我的女儿想要很多东西,我不得不为她考虑。请您体谅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
依莉娅特弯起嘴角。她的指尖从他的银发里穿过,而后下移,轻轻贴上他的后颈。
温凉的触感令公爵不由呼吸发沉。
“相信我,我是真的想为您发狂。”他嗓音发哑。
她看着他,“我相信。”
暖色调灯光下,那双翡翠色的瞳孔令人目眩神迷。公爵下意识收紧桎梏着她的手臂。柔软的女士衣裙上,繁多的丝结硌得他心底升起莫名的恼怒。
短暂的寂静后,她继续说道:“毕竟,在牧羊人的审判下,您没法说违心话,也做不了亏心事。”
两个人讲悄悄话似的,看起来亲密无间。
兰杰的声音再度从不远处传来,这次比冰块还冷,“温格,送我姐姐回去,请医生为她医治。这几天,你为她守夜。”
侍女垂着头,低声应道:“是,殿下。”
公爵终于松开了怀抱。
依莉娅特没有心思旁观两个男人的对峙,她由侍女搀着回到宫室。
门前,她停了下来,“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去喊医生吧。”
温格默然离开。
依莉娅特扶着门,小心地将自己挪进房中。地面上,月光的晕影缓缓流动。
一双结实的手臂将她稳稳托起。
依莉娅特下意识发出轻呼,“谁…”
“是我。”凯诺将她放在床榻边,单膝跪地,查看起她的脚踝。他紧张极了,“脚踝怎么了?那头老虎鲸伤着你了?”
她抿嘴一笑。
男人抬头看向她。夜晚的黑暗隐匿了黑瞳里的所有情绪。可是她能感觉到,他没在同她对视。他在看别的地方。
“谁干的?”他问道。
依莉娅特摇了摇头,“没事,跳舞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一会儿医生就过来。今晚最重要的事情,是你得安全地离开这里。”
他站起身,“我自己想办法出去。”
“凯诺,”依莉娅特有些忐忑,“你生我的气了?”
凯诺俯身,两手撑在她身边,用自己的体温拥抱她。
“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依莉娅特。”
“等医生看完,你就好好睡一觉。我保证,一切都会安然无恙。”他犹豫了下,还是在她的眉心落下近似空气的一吻,而后向露台走去。
夜间,鹰狗更加活跃。
偶尔有巨大的翼状生物掠过空中,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凯诺关上露台门,朝着围栏外纵身一跃。没一会儿,有道黑影升起,扬起了翅膀,向着远山飞去。
鹰狗的背上,凯诺回身看向卧室的落地窗。少女没听他的话,起身冲下了床,手贴在窗户上,眼里有着余惊。
月光似柔纱般裹在她周身。
直到凯诺完全消失在夜空里,依莉娅特的的视线焦点才有所变幻,落在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她微微扬起下颌,侧着头,疑惑地打量起自己的颈间。方才凯诺总是看这个位置。
那里,有道红痕。
……
中陆驯空大赛。
宫殿门口,依莉娅特一身暗红骑装,满头金发被温格编成了长辫。
天梨策马而来,她身后跟着十几位骑着马的年轻小姐,有说有笑的。
她们艳丽天真,盛气凌人。
少女们的目光跟花瓣似的落在依莉娅特身上,然后又被风吹跑似的挪了开。
“今天天气真是不错。”有人睁着眼睛说道,像是在和空气寒暄。
“我准备了条蓝色的幸运丝带,不知道会被谁拿去。”也有人满心期待。
“呵,看你的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会以为你挑的不是幸运儿,而是守夜人。”
一群人笑了起来。
依莉娅特又想起了凯诺的那句有关“海豚”形容,不由勾起了嘴角。
小姐们却纷纷敛了笑意,像是被冒犯到了。离天梨最近的少女提高音量,“我只知道,天梨小姐的一定已经被预定了。”
“要是没人邀请,那可真是丢人啊。”
“是啊,如果是我,我想我会尴尬得死掉。”
依莉娅特:“……”
她们不想看得起她,又不能鄙弃她,更做不到无视她,于是,聪明的女士们发明了第三种态度——名画对画的态度。
依莉娅特便也像画一般安静着。
天梨看向依莉娅特。她的视线居高立下,略显挑剔。
“今日没有马车,只有马匹。”天梨示意侍从过来,将一匹杂色骏马牵至依莉娅特跟前。少女亲昵地拍了拍马颈,“特意为你选了最温顺的小马驹。”
依莉娅特打量着“小马驹”。
虽然足有一人半高,但确实比那群小姐们的坐骑要矮些。马鞍侧边的铜扣空空荡荡,随着马的呼吸微微晃动着。
因为是小马驹,所以不配马镫。
所有人就这么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幅画自己挂上墙。
突然有人小声道:“兰杰殿下…”
所有小姐纷纷下马行礼。
“殿下…”
“殿下,日安。”
“见过殿下。”
“愿您今天旗开得胜,兰杰殿下。”
一只手臂横到依莉娅特身前,手上还戴着皮革手套。
她侧头看去。
兰杰表情冷淡,单膝跪地。他曲起臂膀,小臂下压,衣料随着动作绷出紧实的线条。
少年一声不吭,用眼神示意她踩着自己上马。
天梨在旁说了句,“兰杰殿下对姐姐倒是体贴。”
“多谢。”依莉娅特低声道。
她上了马。这一次,站在地面上的又换成了其他小姐。
兰杰没搭理任何人,骑上坐骑扬长而去。
驯空大赛,受邀出席的都是贵族,但也不乏看热闹的平民们。
两种人群泾渭分明。
可如果是从山巅的视角远眺,那么,不管是珠光宝气的观众、还是朴素单纯的看客,也不管是见过世面的眼光、或是短浅鄙俗的视线,全都眼巴巴的,像是同一个蚁巢出来的蚂蚁,齐心协力赞美同一棵大树。
为了保证鹰狗不受干扰,所有蚂蚁都收敛了话音。安静的瞩目下,身着亮色的小姐们到来了。远看上去,如同苍翠群山里绽开了一小丛雏菊。
依莉娅特骑得慢且吃力,被顺理成章地落在最后。
兰杰刚准备过来接她,法洛公爵便亲自上前,“依莉娅特小姐,请坐在我的旁边。”
他捧着依莉娅特的腰,将她扶下马。
一群真正的贵族小姐中,身份尴尬的少女低调地垂着眼睫,裙摆在空中轻甩而过,似一朵张扬的花。
贵宾终于落座。
场中,有三十位参赛者。兰杰王子,是第三十一号。
“参赛者每人都将骑一只鹰狗,在群山间找一根金色树枝。”不顾众人的目光,公爵凑近依莉娅特,为她介绍,“比赛开始之前,每个参赛者要为自己选一位幸运女神。如果最后是他赢了,幸运女神就得答应他一个请求。”
兰杰来到贵宾席前。
公爵笑了笑,坐直身体、拉开距离。
依莉娅特却是在想,难怪参赛者都长相俊朗、身形高挺。
兰杰挡住了她的视线。
“姐姐,我该选谁?”少年整理着袖口,问她,却又不看她。
依莉娅特垂下眼,“我想,天梨小姐,身为苍鹰的血脉,一定会为你带来天空的好运。”
听了她的回答,兰杰将自己的手腕递到天梨面前。天梨弯着嘴角,取下自己胸口别着的丝巾,系在他的手腕间。
他之后,其余的参赛者也上前。
“北境卡伦家族第三子库车,请求艾德乐小姐的祝福。”
“西境森林牧场场主莫里哀·巴特,恳请雪莱小姐垂青。”
“我是来自水仙岛的保罗·亚地,莱娜小姐,能否为我系上您的丝巾?”
“在下……”
没一会儿,小姐们的缎带都送了出去,除了依莉娅特。
无人来到依莉娅特的跟前。
也无人敢议论她的“不受欢迎”。
少女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个美丽的瓷器,美丽得像个光明正大的忌讳。
“如果我也参赛,一定会选择您作为幸运女神,只可惜啊…”端坐的公爵向她轻声低语,“小姐也不必太在意。您的身份太过尊贵,这些家伙都配不上您。”
依莉娅特不答话,他又转而说道,“其实,您知道么?天梨一直跟我说,她喜欢家里更热闹些。我想,如果我的城堡能拥有一位年轻的女主人——”
下一刻,他玩味的笑容凝在嘴角。
“可爱的小姐,您的丝带是留给我的么?”
某道明朗欢快的声音吸引了全场。
众人纷纷伸长脖子,看向那位迟来的黑衣猎手。
来者脸上戴着皮革面具,胸前别着“第一十三号”的牌章。他那一双腿长得醒目,步伐明确而坚定,走向依莉娅特坐席的方向。
“小姐。”与其他参赛者不同,他选择了单膝跪地。猎手下颌微扬,仿佛十分得意,“请允许我提前为您献上胜利。”
他向自己的幸运女士抬起手腕。
依莉娅特对上那双黑色瞳孔,睫毛微颤了一瞬,但面色如常。她将自己的丝带摘下,为他系上,动作轻柔而细致。
“要平安。”她嘱咐道。
不远处,兰杰看着她,瞳底仿佛沉郁的蓝天。
直到公爵亮起旗帜,宣布比赛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才重新转移到赛事本身。
三十一匹鹰狗载着参赛者升空远去,掀动的羽翼带起了庞然的气流。
人们不约而同挡住了面目。
天梨这才凑到依莉娅特跟前,炫耀般地露出她手腕上的丝带,与她系在兰杰手腕上的信物同质同色,“瞧,这是兰杰殿下今早送给我的。”
依莉娅特温柔地敛着眉眼,“看来天梨小姐真的很喜欢我的王弟。”
天梨轻笑一声。
“我不介意要一只已经认了主的小狗,”她微眯起眼,望向远处,“但前提是,他有棕色的头发和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而此时,深山之间。
气流凛冽如刃。凯诺不得不贴在鹰隼背上。他的前方,三十个竞争者的身影分散开来,没入浓厚的雾里。
这些猛禽,翼展超过五米,铁钩般的巨爪能轻易抓碎钢球。而这些参赛者,全部都是中陆乃至整片大陆上最精锐的猎手。只有他,是临时把人打晕然后替换上场的。
没事。凯诺安慰自己,鹰狗总比蝠鲼好骑。更何况,他还有张底牌没出。
一道黑影猛地从上方掠过。
凯诺不由发笑。
他知道,是对手在使坏,故意贴着他飞行,试图惊扰他的坐骑。
那他可不能让人得逞。
凯诺轻轻一拽缰绳,鹰狗的左翼顺势扬起,狠狠拍向偷袭者的坐骑。那人立即闪了开来。
还没等凯诺挑衅回去,对方便逃了,逃逸的速度迅疾出奇,带着一种莫名的仓皇。
“朋友,等等我啊——”凯诺喊道。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被挡了道的鹰狗猛地刹住,翅膀悍然收振,连带它背上的骑手都险些被甩出去。
“啊——!”它仰起脖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凄厉长啸。
整片山谷都响起回音。
场地里的观众全都探头探脑、左张右望,只可惜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第一十三号选手遭遇第三十一号选手!第一十三号选手遭遇第三十一号选手!”传讯官在场内小跑了一圈,将来自天空的消息传入众人耳中,“第一十三号选手遭遇第三十一号选手!”
人们的目光转而落在对应的两位“幸运少女”身上。
天梨嘴角噙着笑,挺着胸脯。
“抱歉了,你王弟的爱情,以及他的胜利,我都要了。”天梨对依莉娅特说道,声音并未压低,透着几分顽皮。
“……”
依莉娅特神情浅淡,可那浅金色的眉间,一丝担忧难以隐藏。
与此同时,赛场上。
“乖…乖,回去好好犒劳你。”凯诺好声好气地安抚自己的伙伴。
“啊——————!”
“不不不,宝贝,你弄错了,奖励不是食物,而是自由,怎么样?是不是更好!”
鹰狗:“啊—————————!”
少年脸上毫无笑意,“看来姐姐的丝带给了你不少勇气。”
面具下,凯诺笑得很开心。
他驱使鹰狗侧翻,而后一个俯冲,越过了兰杰。
王子殿下紧追不放。
凯诺“啧”了声,扯下随身携带的金属暗袋,摘掉手腕上的东西,塞进小袋里,又随手向下一扔,“这么想要的话,那就给你。”
趁王子殿下冲向谷底的时候,他骤然提速。浓雾里,巨大的生物载着主人,顷刻间消失得无踪无影。
凯诺扭头看向身后,满意地点点头。
少年所追寻的不过是块破布,而依莉娅特的幸运丝带正完好地躺在他的胸口处。
他闭上眼睛,任由鹰狗凭本能飞翔。
瞳底微微发热,海盗牌随着心念开启。偌大的雾青色山谷里,顿时弥漫开海咸味的躁动气息。
不过片刻,金色树枝便悄然落袋。
他丝毫不作停留,立刻返回场地。
……
“第一十三号选手逃跑!”
“……”
“第一十三号选手不见踪影!”
“……”
“第一十三号选手疑似弃赛!”
人群里响起阵阵窃笑。
被牧羊人殿下的威压吓跑,其实算不上很丢脸,只不过,与他拴在同一根丝带上的“幸运小姐”,如果脸皮不幸地薄,难免会觉得难堪。
“依莉娅特,你说——是你的弟弟会赢呢?还是那位受到你祝福的第一十三号会赢呢?”一位小姐被推了出来,主动与她搭话,问题却刁钻。
“我会为他们祈祷。”依莉娅特冲她微笑,“至于胜者会是谁,神一定已经作出了安排。”
信徒的说辞向来缺乏意义。
她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兰杰王子怎么会赢不了?”有人不屑地说道,“他可是曾经在赛场上赢过二殿下的。”
“你还是别祈祷了,天天祈祷年年朝拜的结果,也不过是被骗子耍了一场。”天梨十分真诚地对依莉娅特说,“再者说,没福气的人,要如何给其他人带来好运呢?”
小姐们欲言又止。
依莉娅特听见有人小声问,“天梨小姐对她如此直言不讳,难道不畏惧牧羊人的审判么?如果依莉娅特去告状…”
“看不出来么?她已经俘获了牧羊人的心…”
“赢家回来了!”有观众发出激动的呐喊,所有人都不由看向深山。
猎手挟着风声俯冲而下,气流卷起汹涌的狂风,令围观人群纷纷后退。
鹰狗温柔而精准地降落在依莉娅特面前。骑士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将金树枝递给她,庄重得如同献王冠。
“第一十三号选手获得胜利!”传讯官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顿时将嗓子喊破了音,“胜利属于第一十三号选手!”
“赢家将他的胜利进献给依莉娅特小姐!”
观众们张着眼睛睁着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献给你,我的心意。”男人的声音早已被狂风吹得哑暗,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依莉娅特刚要伸手,就被他握住手腕。凯诺轻轻一拽,将她锁进怀里。
“放开她!”
法洛起身,作出要拦的架势,却被当真的鹰狗用一个翅膀给扇飞了。
公爵砸在山壁上。
凯诺确信自己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法洛大人…”少女发出轻呼,却被众人的喊叫盖了过去。
“天啊,他在做什么?”
“他这——这是要绑架洛卡家族的人吗?”
传讯官的播报插入其中,“赢家向依莉娅特小姐索要恩赏!”
传讯官紧接着:“赢家获得了恩赏!”
“喂,歹徒,你这是犯罪!”
“冷静点。别忘了,按照规则,依莉娅特小姐欠他一个请求。金树枝从来只是噱头,少女的承诺才是驯空赛真正的奖品。”
凯诺没在意观众们的议论。他轻轻一声口哨,鹰狗便载着两人远去。
“凯诺,”依莉娅特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个上面,“中陆宴会的那个晚上,你有拿到贪神小像么?”
凯诺身形一僵。
他是骗子,也是小偷。
而依莉娅特清晰地知道这一点,并且无比自然地接受了。
尽管在西境时,真相早已被兰杰王子揭露,但是直面罪孽的滋味,对他来说,比吞咽石块还要艰难。
少女却是说道:“我很担心,凯诺,如果你拿到了,也许你会碰到像在西境一样的事,而且是独自一人。”
他将她抱紧。
“这次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不用担心我。”
只要他不通过神牌的力量窃取罪骨,便不会激发罪骨的能量。可是,他不能让她知道,他拥有神牌。
“抓紧了,”凯诺摘下面具,将还带着体温的皮革轻轻覆在她脸上,“带你看更好看的景色。”
他拍了拍鹰狗的背。
鹰狗将翅膀一拍,世界瞬间倾斜。
他们飞得越来越高。
狂风迎面扑打而来,满头金发在他的胸膛处散乱得不成样子。
“怎么样?”凯诺的问询里带着笑意。
从这样的高度望去,连绵的群山看起来不过是大陆的褶皱,而云层,也不过是一团团雾气。
无限天地在眼前展开,让人不会觉得渺小,只觉得真实。
依莉娅特的回答被风吹散。
凯诺不由倾身凑得更近。
他低着头,侧脸悬在少女的唇畔,舍不得错过她的一字一句。如果神用相同的姿态聆听人间,世界将成为极乐。
他听见了。她说的是——
“谢谢你,我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