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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罪其二(2) “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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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们到了。”
车门被兰杰打开。
“我扶你。”他朝依莉娅特伸出手。
少年的衬衫袖口向上卷起,小臂微微绷紧。依莉娅特刚将手搭上,他立刻合拢五指、锁住她的指尖,像是在玩某种孩子间的游戏。
“欢迎二位贵客。”
依莉娅特站稳,将手收了回来。
她寻着声音,看向兰杰身后。出声的那人面容年轻,发如鹰羽,音色醇厚得如同存了百年的酒。
是中陆领主,法洛大人。
天梨小姐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她步履明快,奔至父亲跟前。
父女俩交换了一个简单的眼神。
“兰杰殿下,许久未见。”公爵将手放在胸口处,向王子行礼。
他又来到依莉娅特面前,单手捧起她的手腕,唇畔悬在她的手背上方,虚吻了一下,“久闻依莉娅特小姐的美名。我每年都去鲸都,却都没机会瞧上您一眼。今天终于有幸得见。”
“我们的驯空赛将在三日后举行。我已命人为小姐准备了届时出席用的骑装。您一定累了,这几天请好好歇息。”
“至于殿下...”他搭上兰杰的肩,笑声爽朗,“您的两位王兄可都是驯空赛的佼佼者。现在也该让中陆见识一下牧羊人的箭术了。我已经为您备好了施展身手的场地。”
兰杰并不感兴趣。
法洛又说道:“全帝国抽得出空的贵族都来了。他们得知您可能光临的消息,眼下都在猎场等候呢。您要是去了,怕是会以为自己回到了神诞节那天的岩廷。”
他微微欠身,引着王子向远处走去。
突然,法洛大人停了下来。
“请殿下见谅,我得带上家里的这位小姐。我的天梨,不管什么样的见识都想纳入囊中。”他向他的女儿伸手,示意她跟上来,“趁着今天这个机会,你得向殿下好好请教猎场上的技巧。”
“谢谢父亲。”
天梨小姐脸色明媚,几乎是跳跃着来到了兰杰的身侧。路过依莉娅特的时候,她微不可察地瞥了她一眼,嘴角笑意难掩。
仆人们簇拥着三人远去。
依莉娅特留在原地,安静地像是被世界遗忘。只有下午的阳光陪着她。
“姐姐。”兰杰突然喊道。
她抬头。
一群人瞩目下,兰杰走了回来。
他将手轻轻落在依莉娅特腰间垂着的发丝上。
王子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公爵派给她的侍女,那侍女将身子躬得更低了。
“你想一起来么,姐姐?”他问道。
依莉娅特摇了摇头,“我有些累,想歇息。也许等休息好了,我会在露台远眺猎场。”
“好,那你一定要看着我。”
依莉娅特没有答应他。
他放开手中的金发,一步一步退后。直到依莉娅特转身,他才回身。随即,成群的仆人,帘幕般遮住了王子的背影。
“请随我来,依莉娅特小姐。”白衣侍女这才走上前,声音极轻。
依莉娅特随她走入城堡。
与爱尔诺夫人的砖石行宫不同,这里回廊高大,白壁皎皎,点缀着各种各样的羽毛墙饰。
“天梨小姐喜欢天空,于是,公爵为她搜集了所有鸟类的羽毛。”侍女为她介绍着,“这里面,有些鸟儿已经灭绝了,还有些再也无法飞翔了。”
依莉娅特抬起手,抚上壁石。
羽毛的光彩并未随时间褪色,在石面上映出流彩光痕,连带着她的指尖也像是沾染了颜料。
她低声说道:“能亲眼见证苍鹰征服天空的勋章,我很荣幸。”
“法洛大人很期待,天空的血脉有朝一日和海浪交融。”侍女意味深长。
依莉娅特笑了。
“我想,鲸都也有同样的愿景。”
她被带到一间宫室之中。
依莉娅特没看房间里的布置,而是来到露台,往外看去。灰绿色的层层山峦,无穷无尽地向天边绵延。视野中,偶尔有扬着巨大翅膀的生物飞掠而过,翼展足有几人宽。
侍女的提醒在她身后响起,“鹰狗们有时会在城堡的檐上栖息。”
依莉娅特转身,看向她。
“小姐的头发…”侍女有意停顿了下,“也许会让它们以为是阳光下的蛛丝。”
“这些生物很单纯,喜欢用发亮的丝线筑巢。”她一字一句,“所以,小姐还是尽量少去露台为好。”
依莉娅特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侍女错开她的视线,又走到衣架旁,整理着早已摆放好的骑装。衣服由黑红色的丝绒制成,腰间绣着暗金玫瑰,精致而低调。
“小姐要先试试么?”
“不用了。”
“那我就不打扰小姐了。”
依莉娅特笑得浅淡。
等到独自一人时,她再次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垂着眼,沉默地祷告。
时光也仿佛被囚禁在了这片空间,停止了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露台外突然传来羽翼破空的锐响。
一片黑影从窗外掠过,室内的光线被全然遮住了片刻。
依莉娅特没有抬头。
不过是只巡猎归巢的鹰狗。
她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靴底轻叩地板的响动。
“依莉娅特。”
熟悉的声音令她脚步一顿。
依莉娅特猛然回头,只见一道散漫宽大的身影,逆着光,倚在栏杆上。男人衣摆残破,随风翻飞,颈间和手腕上还带着镣铐留下的淤青。
下一刻,她飞奔上前。
少女的裙摆如同鱼的尾纱般轻扬飞舞,凯诺稳稳地接住了。
她将头埋在他怀里。
不一会儿,凯诺便感到胸前泛起细微的湿凉,少女的泪水跟海水相比算不上多,却足以淹没他的心脏。
“嘘...别哭。”
“你看,连牧羊人的牢笼都关不住我,我还是好端端地出现在了你面前。”他用拇指抹过那双淡金色的睫毛。
他真想吻她。
但他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卑鄙。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简直越哭越伤心,拽着他的衣服,指尖用力到发白。
凯诺扯了下嘴角,用一副开玩笑的语调安慰她,“是我骗了你,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依莉娅特使劲摇着头,语无伦次似的,“你没骗我,你就是我的神迹,不,你是我的神明…只是他们不相信而已。可我信仰你!我永远信仰你!”
“真的对不起…”她用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整个人难受极了,“我当时没有维护你…神明一定很失望…我没有经受住信仰的考验……”
凯诺一时半会组织不起来语言。
起先,他还以为这只是贵族的无聊小游戏,但如今他越来越意识到,她好像是真的将他当作神明来敬慕。
亲爱的可爱的依莉娅特,他忍不住卑鄙地想,还好你遇见的是我,若是那天刚好出现的是别人…可怎么办?
“凯诺,你能原谅我么?”她仰起脸。
凯诺闭了闭眼,“该寻求原谅的人是我才对,依莉娅特。”
“都是我不够坚定,辜负了神。”依莉娅特继续自责,“你原谅我,好么?”
凯诺还能说什么。
如果迹神专门为依莉娅特创造一种文化、一门语言,那其中一定不存在“拒绝”,也一定不存在“不”字。
不管置身哪个世界里,也不管那个世界是否有神明,只要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随便眨一眨,他想,他将答应她所提出的一切。
“凯诺,请你原谅我。”依莉娅特坚定道,“为此,我可以接受任何惩罚。”
凯诺:“……”
他的心顿时化得像一锅被炖烂的蜂蜜汤,冒着热气扑面的甜香泡泡。
没办法,他只能抱着她,轻声哄着。
“你得走了。”她却又突然推开他。
这一推来得毫无预兆,可她只成功将他推离了半步不到,因为凯诺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小,但又不至于弄疼她。
他以为她生气了,“依莉娅特,我…”
“你不能出现在这里,更不能被其他人发现,尤其是兰杰,快走。”她的神情饱含担忧。
凯诺失笑。
“我找了只不情不愿的鹰狗,好不容易来了你这儿。现在它飞得没影了,你是想要我从这么高的露台上跳下去么?”
依莉娅特一时语塞,眼睛如猫瞳一般睁圆。可落在凯诺身上,他只觉得这种体验无异于被云朵瞪了一眼。
“对了。”她忽然想起他的要紧事,“贪神小像,就在这里——”
“哒哒。”门突然被叩击。
依莉娅特被吓了一跳,反倒是凯诺泰然自若,扶住她的肩膀。
“依莉娅特小姐。”门外是法洛公爵,听起来谦和而客气,“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休息。”
她下意识将凯诺挡在身后,就好像公爵已经进来了一样。
一看就是没藏过人的好孩子。这一刻,凯诺感觉自己心里对她的怜惜比母爱还要浓了。
“法洛大人,有什么事么?”她问。
“晚上有宴会,兰杰殿下和我的天梨今天一下午都玩得很开心,这会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我想来问您,能否允许我成为您的舞伴。”
“……”
她没注意凯诺的反应,只是将他推到门后,平复完呼吸才打开门。
“承蒙邀请,不胜荣幸。”她微微颔首。
回廊里比白昼还明亮,将法洛公爵的银发映照得如同新雪。大人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门缝里浓稠的昏暗。
“我特意让人备了最亮的贝母灯,可小姐却偏爱黑暗?”
“只是贪恋暮色而已。”她低垂着眼睛,将手搭上公爵的臂弯。被凯诺焐暖的手,此刻温度渐渐散去了。
“是我唐突了,请小姐原谅。”公爵十分自觉,立即为自己的过度问询而表示歉意。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依莉娅特的卧室门略微打开了点,一道影子滑了出去,一切都悄然无声。
宴会上热闹极了。
酒与灯汇成璀璨星河。殿堂高耸,如同宇宙。
只是不见兰杰和天梨的身影。
法洛公爵的手掌有所保留,虚扶在依莉娅特腰后。他带着她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所过之处贵族们纷纷避让。
他们走到大厅最中央时,公爵将一只手背到身后,行了个标准的邀舞礼。
“我知道,在鲸都时,您几乎不参加舞会。可这里是中陆,中陆的宴会向来由最美丽的小姐开场。”他笑得风度翩翩。
依莉娅特屈膝,以回应他的邀请。
法洛公爵的手掌托在依莉娅特的腰际,领着她划开一个又一个回旋。
旋转时,少女的发尾漾动得如同流金。
公爵挪开视线,夸赞道:“您是我遇见过最轻盈的舞伴。”
“如果我再年轻个十几岁...”公爵笑意深重,“我一定会像那些毛头小子一样,为您发狂。”
依莉娅特抬眸,无意瞥见二楼回廊上的棕发身影。兰杰正安静地看着她,仿佛一个落单的小孩。
她收回视线,和公爵对视,“法洛大人成熟稳重,不像我的王弟。”
“年轻人的成长都是需要过程的。”公爵的手上轻轻一用力,声线依然平稳,“兰杰殿下也是一样。”
依莉娅特顿时失了平衡。
脚腕传来钝痛,她眉头轻皱。
可在众人眼中,她只是失足倾倒在公爵大人怀中,裙摆如同零落的花瓣。
法洛的眼里满是担心,音量不大,但周围的人群都能听到,“是不是伤了脚?别担心,我带您去医室。”
他将她拦腰抱起,从人群中经过。
一直到回廊的深深处,他才将她抵在墙上,“翅膀伤得厉害么,小云雀?”
依莉娅特不发一言。
他笑了笑,有力的臂膀将她牢牢困住。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法洛低头,错开她的唇,吻上了她的颈。
“法洛公爵。”兰杰的脚步停在不远处,蓝瞳中神纹若隐若现,“你在对我的姐姐做什么?”
公爵微微侧头,呼吸掠过她的锁骨。
他用宽厚的肩膀遮住了依莉娅特的视野,手臂依旧桎梏着她,语气却带着郑重。
“请原谅…”他说。“我们情难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