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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罪其二(1) 西境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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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传言,依莉娅特小姐,亚瑟兰帝国的禁忌美人、雷亨王子悉心呵护的圣迹玫瑰、洛卡家族唯一的掌上明珠、正神最钟爱的信徒,每年秋天都会前往最西边的森林祭坛,进行为期一月的沉默祷告。
今年,某个不为人知的意外,使得她提前到来。
也恰好是今年,在盛夏的树歌里,依莉娅特小姐终于感动了神明,为她降下神迹。童话般的,这神迹是名俊美专情的男子。
当然,散播更为广泛的流言是,这一年,惹人爱怜的小玫瑰,没有选择在寂静的秋天赶赴神约,而是提早来到神坛。可是,夏日恼人的树哗掩盖了她的颂祷声,使得迹神无法聆听祂垂青的信使。
于是,错失神荫的依莉娅特小姐,上了一个无耻骗子的当。
令大家咬牙切齿的这位“骗子”,此刻正悠闲地待在洛卡王室的西境行宫里。
他怀抱着满满的花束,走进书房。
在这里,各色书籍以一种奇怪又整齐的方式,拼接成油墨味的思想城墙。
依莉娅特,不在这里。
“小姐还在梳妆。”有人站在门口,提醒他,“这种时候,她不见客。”
“知道了,温格小姐。”
凯诺心情很好。他抬手,手指轻轻地在太阳穴边打了个旋。尽管看起来可能像是在晕船,但他其实是想向这位年长的女仆行绅士礼的。
他能看出,这位女仆有些喜欢自作主张,不太听依莉娅特的话。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她非常担心他吃了依莉娅特。
他觉得,她的保护欲没有错。
连他自己都发现,街头浪子们惯用的那一点小花招,轻而易举便能打动那颗弱不经风的小心脏。
“今天上午很安静。”他突然说道。
温格板着脸,“行宫的上午一向很安静。”
说的倒也没错。
凯诺将清晨摘的花束放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避免露水在没朝见小殿下之前就毫无意义地蒸发掉。
少年的每一种情绪都热烈。他想象着,她的浅绿瞳孔浮现出惊喜之色时,一定会像晴天的玻璃海那样漂亮。
“我就在这里等着。”他对女仆作出保证,“不会偷偷乱跑,更不会不小心跑错卧室。”
温格懒得理他。
“……”
他随便拿出一本书,但根本看不进去,只好用无聊的想法填充着空白的思绪,跟鱼靠吐泡泡来解闷似的。
宴会那晚,那个不存在的吻,留下的触觉记忆越发浅淡了,仿佛一个再难忆起的梦。
他再次为她愣神。
“你可以去会客室了。”女仆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通知他。
“谢谢。”
凯诺走向她平日里喜欢待着的小厅,长腿像是踏在舞点上。
“小殿…”
室内的景象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明亮的窗前,依莉娅特背朝他,淡金色的长发丝毫不比阳光逊色。
她的身侧,是一位棕发年轻人,身形挺逸,衣着简单却也不凡,透着低调的贵气。少年拥有澈亮的蓝眼睛,看向他时,其中的冷漠不加掩饰。
“他就是那个蛊惑你的骗子?”少年的嗓音犹如冰封的阳光。他吩咐侍卫,“拿下他。”
两名侍卫出列,钳住凯诺的双肩。
依莉娅特没有回头。
带着晨露的野玫瑰掉落在地上,房间里隐约响起花瓣溅散的声响。
“福森,你来,为我姐姐重新介绍一下她这位贵客的来历。”少年又命令道。
“是,殿下。”
“小姐。这个男人,曾是苦水号的船长。自海难逃生后,他便回到陆地,干起了行骗的勾当,专门骗取贵族们的财富。他十分狡猾,善于掩盖脏迹,因此才逃过了一次又一次缉拿,直至今日。”
侍卫结束汇报,厅内一时再无声音。
她沉默着,微微侧头。
视野余光里,那人的身形依然笔挺,却也僵硬。
“听见了么?姐姐?”兰杰的嘴角噙着笑。他低下头,下颌几乎就要枕在依莉娅特的肩窝。
少年说话时总是离依莉娅特很近。
“你离她远点!”凯诺终于有所动作,拼命挣扎了起来。
房间里嘈杂了片刻,最后却是被依莉娅特的安静盖了过去。
“小殿下…”他轻声喊她。
兰杰笑了起来,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始终看着依莉娅特,不可思议地问道:“姐姐,你竟然允许这个渣滓,用这样的蔑称来唤你?”
“看来,你对他是真的用了心。”少年的语气越来越冷,心中的不悦已经明显到了极致。
凯诺猛然住了嘴。
蔑称?什么蔑称?
“够了。”依莉娅特终于转过身。
她没看向凯诺,也没看向弟弟。
“你让我很失望。”
一句话让两个男人脸上变了色。
她又说道:“放开他,兰杰。”
少年看起来无动于衷。他向她走近一步,身形紧贴,亲密无间。
“姐姐,你可真是让我…头疼。”
他抬起她的下颌,凑近她的眼睛,鼻尖碰着鼻尖,像是在端详她瞳底的纹路。
“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凯诺突然暴起。
他挣开侍卫,灵活地躲开阵阵剑锋,抬手将他们击倒。他随意一用力,盔甲便狠狠地撞上地面,发出砰然的金属响声。
余音嗡嗡,远不足以打破那对姐弟间的某种氛围。
就在他准备奔向依莉娅特的刹那,兰杰王子漫不经心地抬眼——
那双宝石般不菲的眼瞳中,骤然亮起层层的冰蓝纹路。袭来的威压如同群山倾塌,凯诺感觉,浑身的神经像丝线一样绷紧,所有能动用的肌肉都成了石块。
几乎只是一瞬间,他整个人便直直地砸在了地上。
“依莉娅特…”他艰难地发出声音。
地板的砖石锃亮,映着灿烂的阳光。他却感觉自己置身泥泞,连试图辩解的样子都狰狞不堪。
“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不起……”
“我…不是……”
他的头抬不起来,像是嵌进了地砖里,连眼球都难以动弹。视野之中满是嫣红的山野气息。那是他清晨摘的野玫瑰,为她摘的。
这就是牧羊人神牌的力量么?
侍卫朝凯诺走去,拽起他的胳膊,远离了依莉娅特。
男人被一路拖行,如同兽尸。
“真是叫人感动啊。”少年的话音晴朗,却又不带丝毫感情。“姐姐,你要不要看看,他像狼狗一样地盯着你呢。”
“听说,他每个晚上都在你的窗台下弹奏乐曲。就为了这种廉价的音乐,你献出了你的信仰?”兰杰殿下摸着她的长发,向她索要一个能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兰杰,别说了。”依莉娅特放轻声音,“你放他走,我们回鲸都。”
兰杰捧着她的脸,目光审视,“然后再也不见他?”
“嗯。”依莉娅特的回答轻不可闻。
少年被取悦到,露出好看的微笑。
“将骗子带下去。”他吩咐道。
房门被关上,骗子被迫离场。
小厅明亮而死寂。
依莉娅特看向兰杰王子,眼里不是愤怒,而是怜悯。
她再次说道:“你让我很失望,兰杰。”
兰杰呼吸一滞。
少年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忍耐。
突然,他将她拥进怀中,手指穿插在她的发间,模样无助极了。
“你不能这么对我,姐姐。”少年委屈地控诉着她,“就因为,我收拾了一个对你居心叵测的人?”
“你怎么能因为一个外人而这样指责我?”他用脸颊蹭着她的耳畔,寻求慰藉。
此时,王室行宫外。
远离了神牌的权力范围,身上的力气终于有所恢复。凯诺忍不住又回头看向书房。
巨大的落地窗,遮上了厚重的帘幕。
心底,晦涩如海藻般蔓延。
依莉娅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一看就对她有不干净的想法。
混账家伙!拉窗帘是要做什么?!
凯诺眼中戾气骤生,再次挣扎了起来。
忽然,颈间传来尖锐的刺痛。
微凉的液体流进他的血管。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的眼睛依然看着依莉娅特所在的方向。
……
“凯诺先生,醒醒。”
黑暗中传来轻唤,凯诺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斑驳的灰石墙,铁栅栏投下歪扭的阴影。
微弱的火把照耀下,年长的女仆看起来和这座旧狱一样苍老。
“小姐嘱咐我带您离开。”
“小殿…依莉娅特呢?”凯诺张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自己。
“小姐已经启程,随兰杰殿下回鲸都了。”温格隔着栅栏,将一个石头似的物体放在他手里,“侍卫们搜查了你的房间,不过小姐安排我,先他们一步取出了罪骨。她让我将罪骨交还给你。”
凯诺收拢五指。
惰神小像,便是神的罪骨。卵圆形状,十分光滑,轻轻摩挲的话,还能够感受到它表面分布着圆而浅的凸起。
侍女取出钥匙。她一边借着光亮寻找铁链上的锁孔,一边说道:“她让我代她向您说,她为兰杰殿下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以及,她的信仰永远属于您。”
呵。
凯诺咧了咧嘴。
心脏空洞得像没了眼球的眼眶。
他忽然意识到,依莉娅特的过去也许比他所想象的更为复杂。
她与拥有神牌的王子们一起长大,亲眼目睹真正的神明力量,为什么还执着于将他这种卑污之人当作神迹显现?
他问侍女:“为什么兰杰说,‘小殿下’是蔑称?”
侍女看向他,眼带怜悯,“因为,王后从不承认小姐的王室血脉。”
“自诩高贵的贵族们,用‘小殿下’这个称呼来提醒小姐——”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格外清脆,“她永远只是个血脉低贱的养女。”
凯诺闭了闭眼睛。
一闭上眼睛,那副虔诚的眉眼就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的依莉娅特,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啊。他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是神明就好了。唯有…拥有强大的力量,才配得上她的信仰。
……
马车里,兰杰王子拿起依莉娅特的手,紧贴在自己的脸颊。
光芒透过彩窗,柔和地流淌。
“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么?”少年用鼻尖轻蹭她掌心,“我明明都纵容你的侍女放走那个骗子了。”
“如果王兄知道,他一定会比我更生气。”
依莉娅特的手指停顿在他发间,安坐犹如圣像。
马车突然刹停。
她轻晃了下,兰杰立即扶住她,不悦地看向窗外。
“谁在拦路?”
“兰杰殿下,依莉娅特小姐。”侍卫的声音隔着车门传来,“中陆领主的千金,天梨小姐求见。”
依莉娅特和兰杰对视一眼。
她轻叩窗玻璃。
侍卫应声将车门开启,午时的阳光顿时洒了一地。
身着猎人装的少女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头红发高高扎起,犹如战旗,锃亮的骑士靴闪闪发光。
“中陆正要举行驯空赛,十分期待洛卡家族的光临。”少女咧嘴一笑。
“我的父亲,法洛公爵,特意让我来……”她的视线刻意地扫过里侧的依莉娅特,“邀请两位贵客。”
“乐意之至。”依莉娅特微笑起来。
“那我去前方带路。”天梨利落地转身,红发马尾在风中飘扬而去。
依莉娅特对兰杰说道:“你得去陪天梨小姐骑马。总不能让公爵千金独自为我们开路。”
他蓝瞳微暗。
少年起身出马车,又回身看向车内。狭小的空间里,他名义上的姐姐,满头金发,晨曦一般闪耀着。
他将车门关上。
马车又开始了前行。
天梨小姐的说话声时不时从窗外传来,灿烂得如同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