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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罪其一(3) 众人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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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似有若无的注视下,他和她步入舞池。果冻石台面映照出成双的身影,仿佛甜点里两抹密实的馅儿。
少女的裙摆贴在他的腿侧,而他的手搭在她的后腰。她衣裙上缀着的丝结,如同柔软但完整的蝶翼,轻轻硌着他掌心。
凯诺呼吸微乱。
“小殿下和那位男士聊得很开心?”
“我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我的王兄。”依莉娅特微微仰起下颌,抵在他的肩头,“你呢?”
蓬松的头发拂过颈部,就像是有毛绒绒的蒲公英携着风经过。凯诺忍不住滚了下喉结。
他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心里的小人不停地以头抢地,但面上还是淡定如雕像。
他想了想,故作风趣地扬起尾音,回答道:“碰到了些热心人,想帮你检验一下信仰。”
“哦?”依莉娅特抬头看他。
“她们…”凯诺刚想解释,话却突然卡在嗓子里,浑身肌肉也瞬间绷紧。
“等等——”
他环视周围。
依莉娅特察觉到舞伴的反应有些奇怪,正准备转头看向四周,眼前却覆上了一只手掌,温热而厚实,仿佛冬夜里的棉被。
掌心里,金色睫毛微弱地颤动着。凯诺不由心底一软。他将声线放轻,“别看,我怕你看到会做噩梦。”
“嗯?”依莉娅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发生什么了么?”
她看不见,却能听见音乐仍然在响,只是…人群的说话声消失了而已。
她拨开他的指缝,小心翼翼地张望。
“……”
狭窄的视野里,一切好像并无不妥。
乐曲轻快地流淌着,人类的身影随着韵律来回漂移,女客的裙摆如同蛋糕般散发出甜香,男士们的身影依旧风度翩翩。夏夜看起来还是那个夏夜。
那么,是哪里不对劲呢?
舞曲达到了最高潮。
除了他们以外,所有跳舞的人开始成对地旋转,一丝不苟地转着圈。只有她和凯诺仍静止在原地,默默地呼吸。
“……”
看清宾客们的脸时,依莉娅特不由气息一滞。
她看见了。
那一道道旋转的身影,拥有着一双双纯黑色的眼睛,眼白偶尔翻覆着显现,仿佛在痉挛。他们眼窝里的那颗东西,看起来不再像是眼球,而是…鱼嘴。
所有的鱼嘴,求食般朝向他们。
依莉娅特下意识攥紧舞伴的手臂,指尖透着花芯般的凉意。凯诺怕她攥得手疼,努力放松肌肉。
“嘘,别怕。”
他的手掌依然笼罩在她眉眼间。
微开的指缝里,少女那双浅绿的瞳孔闪烁着,与周围那种非人类的凝视相比,如同可怖荒原上升起了一轮翡翠色月亮。
那抹月色不安又惊惧,却还是照耀着被神遗弃的废壤。
“我不怕。”她说道。
凯诺笑了,却觉得喉间泛苦。
口袋里的惰神小像微微发着热,热度浸入皮肤、渗入骨头,又成了针刺般的凉意。刚才,在休息室里,他趁机启用了海盗牌,盗来了这件神物。他知道,自己将为此付出代价。
然而,他没想到,依莉娅特也被他连累了,而且还亲眼目睹了大概是她那甜酒般的人生里最噩梦的一幕场景。
也就在这时,城堡里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小心,凯诺,你得躲起来。”依莉娅特话音犹豫,行动上却毫无迟疑,几乎是下意识就站到了他面前,“我有种感觉,他很危险。”
她挺着胸脯,金发在夜色中浅浅地燃烧着,仿佛再美好不过的守护天使。
凯诺却越发觉得,自己该下地狱。
他抬起右手,虚虚地环住她,似乎是觉得这样就能帮她抵挡什么伤害似的。
“那是爱尔诺领主。”她侧过头,轻声对身后的人说道,“可他怎么突然…醒了…?”
最后一句话,她像是在问自己。
凯诺感到不太确定,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爱尔诺领主?你是指…它?”
“嗯,我每年都来西境,我记得他的样子。”依莉娅特很确定。
凯诺沉默了。
爱尔诺领主,西境真正的掌权人。据说,他患了某种奇怪的病症,再没醒来。他的夫人代为执掌他的领地。
而此刻的爱尔诺大人,看起来比爱尔诺夫人还要阴沉。它站在那里,五官发黑,披头散发,如同夜色的裂痕。
但这还不是重点。
凯诺的注意力全在它的下半张脸。
一颗鲜艳离奇的苹果,将那张嘴撑成了一个古怪的圆,占据了整张脸部的一半面积,看得人腮帮子疼。
“领主爱吃苹果?”凯诺此时还有闲心问。
按照风俗,人们会在重病者的嘴里放一口他最爱的食物,这样,那些浑浑噩噩的灵魂便不容易上魔鬼的当。
依莉娅特:“不,他最讨厌吃苹果。”
不管他爱不爱吃,凯诺想,那颗苹果真是大得过分了,是喂给大象、大象都要生气的程度。
“它会不会是想找人帮忙?也许它想取出苹果。”显然,依莉娅特的注意力也全被苹果吸引了。
凯诺:“……”
两人还在讨论。
它说不出话来,无法加入。那双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依莉娅特身上,接着,它两眼一弯,显出一抹安静的邪笑。
凯诺立刻将少女向身侧一拽,把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
舞曲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尾声。花园里,宾客集体嘴角上扬,咧得很开心,开心得很整齐。
领主抬起手,指向他们所在的方位。
接收到某种指令,人们纷纷就近拿起餐叉,高举过头顶,朝两人围了过来,就好像他们是餐后甜点。
那些黑漆漆的眼睛越睁越空洞。
依莉娅特却不害怕,只是皱着眉头说道:“他们虽然看起来吓人,但行动很缓慢。不知道领主到底将这些人怎么了。”
“不要管他们,我们先出去,跟着我。”
“…好。”
凯诺握紧依莉娅特的手,依莉娅特下定决心般反握住。
他带她冲向花园的出口。
可还不等踏出晚宴,两人的脚步又是猛地一顿。
外面是…
“…军队?”依莉娅特惊讶极了。她还没从方才的跑动中平复下来,气息紊乱得不像话,“可爱尔诺大人豢养私兵,明明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街道上,银盔骑士如同鱼鳞般密集而紧凑地排列着,金属反射着厚重的冷光,晃得人眼底发凉。
令他们心惊的远不仅于此。
再往远看,世界尽收眼底。
安逸热闹的小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教堂,高大肃穆的尖顶铺向远方。地平线向上与天相接,展现出炼狱般的景象,人们成群结队,走向挂着“学校”牌子的地方,将建筑群越顶越高。
“这不是现实,不可能是…”依莉娅特说道。她依旧没缓过来,小声吸着气,于是凯诺轻轻抚着她的背。
“这是…它的梦。”他呼吸发沉。
梦是一面镜子,照出现实。
而爱尔诺大人的“现实“,一目了然。
用军队证明统治,用圣所证明信仰,用教育证明权威…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来,这位领主大人还醒着的时候,以雄治博略著称。他在海上甚至都曾听闻,鲸都曾准备向西境发出“骑士牌”。
直到领主大人因病沉睡,一切才不了了之。
依莉娅特没有问他为何会知道这里是梦境,只是气愤道:“要是王兄在,一定会立即处置他。”
“可是你的王兄不在。”这话一出口,凯诺便察觉出了自己语气里的生硬。他扭头观察着身后围过来的傀儡们,装作若无其事,“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依莉娅特看向他,眼睛亮亮的。
“逃跑没有用。这里是永眠之人的梦境,本身就是无穷无尽的。我们醒或是不醒,都没有用。只能用梦境打败梦境。”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依莉娅特也抬起头看向前方。
她:“……”
眼前的景象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远比爱尔诺大人的梦中领土广袤离奇。她牵着他的手顿时更加用力了。凯诺安慰地抚着她的手背。
“所以,这就是你的梦么?”她问道。
“嗯。”
“这样啊。”她的尾音如同叹息。
凯诺悄悄扣住依莉娅特的五指,仿佛这样就能安定自己的灵魂。
他和她,两个渺小的梦者,一同见证着诡谲的世界。
人间昏黄,夜幕黑暗如渊。明灭交界处,驶来一艘巨船,船身缀满幽绿的海藻和疤痕般的藤壶,路过之处,西境的幻景全都消失不见。
船体骨架暴露在外,嶙峋而庞然。
他叹了口气。
那艘在不朽中腐烂的船,是苦水号。他曾经的亲切伙伴,如今却成了他梦境里的幽灵。
“小殿下,你害怕么?”
“有你在我就不会怕。你是我的神迹。”
凯诺笑了。
他在担心什么?
她有信仰,她比他更强大。
“我需要你安全无恙。待会不论遇到什么危险,先想办法保护你自己,哪怕是将我推出去,好么?”他说。
少女坚定地摇了摇头。
凯诺轻轻笑了一声。
身后的宾客也停下了脚步。他们沉默地目送两人登船。
依莉娅特没再向后看去。她的脚下,甲板发出嘶哑的吟唱,潮湿的海藻攀附上裙摆,仿佛冰冷黏腻的死人手指。
船开始移动。
周身,风猎猎作响。明明西境无海,风里却弥漫着海盐的咸味。苦水号向着星空驶去,凯诺却觉得它在下沉。
空气如同海水般带来厚重的压迫感。
他俩对视一眼,在绝境般的氛围里,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欢迎参观我的苦水号。”
他优雅躬身,骄傲得如同一位领主。
凯诺示意客人看向船头的木质雕像。那是一只被海风侵蚀已久的荒原狼,狼嘴里含着两只眼珠,空寂的眼眶如同两道粗重的伤疤。
“为何要用荒原狼作为船首像呢?”
凯诺回答她:“因为,即便被神放逐到海洋,荒原狼也永远注视陆地的方向。”
“那,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梦境呢?”
“也许是因为…我自甘沉沦。”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所有船员们都抠出自己的眼睛,含在口中、走向甲板,和荒原狼一样,望向遥远的海岸。
只有他,选择了拥抱深渊。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杂音渐生,如同海藻般缠绕着神经,这种感觉远非痛苦,却令他不由自主捂住了头。
“来了…”他说道。
脑海里突然变得斑斓一片。
“什么来了?”依莉娅特问。
凯诺答不出来。
他只知道…危险,到处都是危险…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一个。那里有最安全的枕湾,最香甜的梦境。
他紧紧牵着依莉娅特的手,冲向船长室。通往那里的路,看起来简直就像红毯一样伟大而正确。
一进入熟悉的房间,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重叠着响起。
“收起前帆!”
“把酒端上来!把酒喝饱了才不用尝海水的滋味儿!”
“致航海史上最年轻的船长!”
“哪个混蛋偷了老子的私房水果?!”
“报告船长!这里的海水是浅绿色!一片未知海域!”
“看,船长!岩廷的烟花!哈哈,听说今天是咱们帝国玫瑰的成人礼呢!”
所有的呼喊越发高亢,不知疲倦似的,仿佛有不得安息的亡魂从四面八方涌来。
凯诺感觉神经在被巨力撕扯。
那些代表着往昔的碎片,如此嘈杂,如此刻意,试图掩盖…最静默的那段回忆。
“凯诺。”
极致的纷乱之中,依莉娅特的呼唤显得独一无二。
凯诺猛地回神。
肺叶传来阵阵的灼烧感,仿佛有火星在胸腔里霹雳吧啦地爆着。
生理性的痛苦令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此时此刻,闷浊的空气也如同甘泉。他摸着胸口,这才惊觉,他在无意识之中已经窒息了很久。
“……”
他低下头,淡金色的长发侵占了晦暗的视野,如同发光的太阳藻照亮海底。不知何时,依莉娅特已经抱住了他,还用手抚着他的后背,仿佛云朵试图慰藉石像。
不够,还不够。
他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
凯诺停顿了一秒。
仅一秒钟,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他吻住她,动作凶狠,像是只能通过她来攫取氧气似的,仿佛一个失足的旅人,无止尽地向玫瑰索要朝露。
不对,他在干什么?
他放开了她。
可依莉娅特依然抱着他,他舍不得挣开。
“对不起,对不起…”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不停重复着这三个字,“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有意放任自己的失控,现在却又后悔得不得了。
依莉娅特依旧温柔明亮。她身上的温度与他相比,沁凉得如同清晨。他听见她小声安慰着,“没事,不过是梦而已。”
“对,是梦。”凯诺重复着她的话。
“梦而已。”
“我得醒过来,不然你会很危险…”
他恍惚地抬起头,视线却与窗外空洞洞的眼眶不期而遇。
那是他的船员们。
那一刻,他连心跳都停了。他下意识拽开依莉娅特用来环抱他的手臂,转而捧着她的脸端详起来。
“凯诺,怎么了?”
那双浅绿色瞳眸,美丽而虔诚,饱含困惑地注视着他。
还好,万幸。
他抵住她的额头,放下来心来。
依莉娅特没有被污染。从头到尾,只有他在被影响。
这是他的梦壤,他的谵妄。
“凯诺,你还好么?”少女的眼里满是担心。她抚着他的脸,认真地同他对视。
“不好。”他坦白道。
在心底,他清楚地知道,从未有神召唤过他,不管是正神还是弃神。
是他自己,在无数个梦境里奔赴向海渊,肖想神眷。
也是他自己,逼着自己不断回到这个房间里,祈求安眠。
“你相信我么?”他问依莉娅特,仿佛涉夜的旅人询问一颗晨星。
“我信仰你。”她笑得苍白而郑重。
凯诺握紧她的手,踹开了船长室的门。
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漫天星辰离奇地闪烁着。他揽住她的腰,不带丝毫犹豫,跃上船沿,纵身跃下。
星空之中,两道极速下落的人类身影,比流星还要微渺。
蓦地,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凯诺张了张口,却找不见声音。
在那瞬被照亮的黑暗里,他确信自己一定看见了什么。身体在加速下坠,天地静止着,万物尽收眼底。可整个世界,对于那样的存在来说,不过一瞬之于永生。
如果…在他看见宇宙的同时,宇宙也看见了他,那便算“对视”么?
他总觉得,前提至少得是,有限望无限的那一眼,称得上“看见”。
信仰于祂而言,真的有意义?
他抱紧依莉娅特。
不管怎么说,她的信仰,于他而言,是无价之宝。
意识终于回笼。
梦境被破开,凯诺发现,他和依莉娅特仍然身处花园里的一方舞池。
对于周围的宾客来说,两个人不过短暂地停顿了一秒。
他牵着依莉娅特的手,放在自己的口袋上。衣袋里,惰神小像早已失去温度,彻底成了死物,“对不起,小殿下。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经历刚才的危险。”
“你想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告诉你,我为什么一定要拿到这个东西。”
“你不需要告诉我。”依莉娅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边,“而我会帮你。”
“自从你出现在林间祭坛,我就知道,神不会只是因为我的愿望而降下神迹,你一定有更重要的使命。”
少女的笑容比蝶翼还轻,那双翡翠海般的瞳孔里瞧不见任何失望的颜色,只有全心全意的信任。
他不配。
可他还是开口了,“不。你的愿望也很重要。”
神听没听见她的祈祷,他不知道。
他听见了。
在盛夏林间,少女跪在树影里,纯良得如同碧绿之中的一捧白雪。她低着头,对着池塘许愿——
她的愿望是,陪伴。
于是,他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那里。
他以为,她是国王的养女,被宠得天真烂漫,以至于分辨不了谎言与现实。可直到今夜,那些小姐的态度让他意识到,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虚幻,除了信仰。
从今以后,他愿意做她的神明。
他唾弃自己的卑劣、鞭笞自己的良心,但不论如何,他将以面对真相的态度,来对待这场骗局。
不远处,亚西瞧着舞池中的人影。
贵族小姐眼瞳中的情绪,如同蛇信一般,嘴角沁出毒液似的笑意。
男人专注地引着舞伴轻旋,风度翩翩,俊美不羁,那双黑色的眼睛不再漫不经心,而是热烈得令人神往。
舞会一直持续到星夜将歇,凯诺再也没放开依莉娅特的手。他们同爱尔诺夫人道别时,代领主的眼神冷硬得如同大理石。
“我的金色小玫瑰,愿迹神照拂你。”她亲了亲依莉娅特的脸颊。
西境代领主站在花园的铁门处,目送两人离开。
看着依莉娅特扶住凯诺的手臂坐进马车,她问身后的侍女:“我们的牧羊人殿下还没收到消息么?”
“那位殿下已经从审判庭启程,眼下应该快要抵达西境了。”
爱尔诺夫人冷笑了一声。
“他再不赶到,他那天真的姐姐就要将深渊吞噬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