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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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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入口的坍塌比想象中更严重。
绿光已经淡了些,泥土混着碎石堆成半人高的土坡,原本加固好的木架断成几截,斜插在土里,断裂处还凝着新鲜的木屑。
夜风卷过土坡,扬起的粉尘混着若有似无的金属腥气,钻进鼻腔时带着微微的刺痛。
“队长!这边能挖开!”年轻队员小夏举着手电筒,光束在土坡侧面的缝隙里晃动,照亮了里面黑黢黢的空洞,“看这断面,好像是从里面炸的,不是整体塌!”
贺尘之蹲下身,指尖抚过碎石的断面,残留的温热顺着指腹蔓延上来。
“是定向爆破,”他屈起指节敲了敲石块,回声闷钝,“用的是低药量炸药,专门针对木架承重处,对方很懂考古现场的结构。”他转头对队员们喊,“拿工兵铲,小心点清土,沿缝隙往外掏,别碰松动的石块!”
“等等。”夏绥妄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指尖未干的血珠蹭在他手背上,带着点黏稠的温热,“你听。”
风里果然传来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掠过草叶的沙沙声,是金属摩擦的“咔嗒”声,断断续续的,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又像有人在用工具撬动什么,从地底下闷闷地钻出来。
“在里面。”贺尘之眼神一凛,手电光扫过土坡,“他们没走,还在动铜球。”
夏绥妄忽然拧开水壶盖,往土坡缝隙里倒了点水。
清水顺着缝隙渗进去的瞬间,那“咔嗒”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更急促的响动。
有人在里面慌乱地踢到了金属器皿,“哐当”一声脆响后,是压低的惊呼声。
“他们怕水?”贺尘之皱眉,指尖在工兵铲的木柄上捏出浅浅的指痕。
“不是怕水。”夏绥妄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是地脉星图的石板和铜球都是中空的,里面灌了水银。张衡设计时留了机关,遇水会让水银循环加速,刚才那道绿光是水银蒸气。”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现在他们在里面,等于被困在不断蒸发的水银池里。”
队员们的脸色瞬间白了。
谁都知道水银蒸气有毒,别说拆铜球,哪怕在里面多待一刻钟,都可能灼伤呼吸道。
“那怎么办?”负责记录的小林急得声音发颤,“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他们要的是铜球里的东西,不是死。”贺尘之接过工兵铲,铲头插进泥土时发出“噗”的闷响,“加快速度清土,保持通风,他们撑不了多久。”
夏绥妄没再说话,只是蹲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螺旋。
突然,他猛地抬头,指尖的螺旋纹在地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不对!他们在破坏校准器!”
“什么意思?”贺尘之的工兵铲顿在半空。
“铜球外层是活动的校准星图,嵌着二十八宿的铜星,内层才是密封的核心。”夏绥妄的声音发紧,尾音微微发颤,“刚才的爆破不是为了堵路,是为了震松外层的铜星!一旦星图错位,地脉走势和天轨坐标的对应就会彻底紊乱,到时候整个邙山的地磁场都会偏移,这里所有的文物……”
话没说完,脚下的地面突然轻轻晃了晃,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土里翻涌。
“快!”贺尘之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工兵铲深深扎进泥土,“他们在砸铜星!”
工兵铲撞击石块的声音骤然密集起来,“锵锵”的金属声混着泥土落地的“簌簌”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土坡上的缝隙越来越大,透过那道半尺宽的裂口,能隐约看到里面晃动的手电筒光,还有金属敲击铜球的“哐当”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里面的人听着!”贺尘之对着缝隙喊,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撞出回音,“铜球外层一破,水银蒸气会瞬间灌满整个地宫,你们也活不了!”
里面的敲击声停了。
几秒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地宫特有的嗡鸣:“少废话!把外面的石板拓片交出来,我们就走!”
贺尘之冷笑一声,铲头往地上重重一磕:“你们知道拓片上的北斗指向哪?”
里面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顺着缝隙飘出来。
“元初三年的秋分,北斗斗柄指酉,对应昴宿的方位角三十三度。”夏绥妄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清晰地钻进缝隙,“你们只知道铜球里有东西,却不知道要靠拓片上的岁差数据才能校准星轨。现在你们震松了外层星官,连铜球的基准坐标都乱了,就算拿到铜球,也不过是块刻着星图的废铜。”
里面传来低低的争论声,有人在急促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焦躁,隐约能听到“岁差”“坐标”之类的字眼。过了一会儿,那沙哑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不确定:“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看得懂星轨。”夏绥妄站起身,夜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腕间晃动的银链,“你们是谁派来的?是冲着‘天枢’来的吧?”
“天枢”两个字一出,里面突然没了动静。
连风都像停了,只有草叶上的露珠滴落的声音,“嗒”“嗒”地敲在地面,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贺尘之趁机加快了清土的动作,工兵铲翻飞间,更多的碎石被清理出来。
终于,一个能容人侧身进入的洞口被打开了,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浓重的金属味。
他用电筒往里照,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三个穿着黑衣的人,正背对着洞口,围着中央的铜球。
铜球外层果然有好几颗铜星松了,歪歪扭扭地挂在凹槽里,原本严丝合缝的星图已经乱成一团,像被揉皱的星图卷轴。
“放下工具!”贺尘之喝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三人猛地回头,脸上都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眼睛,瞳孔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缩成针尖,里面满是惊慌。
其中一个瘦高个手里还攥着把羊角锤,锤头沾着新鲜的铜屑,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别过来!”他把锤子举起来,锤头悬在铜球上方,“再走一步,我就把它砸烂!”
夏绥妄突然从贺尘之身后走出,手里捏着那支钢笔,月光顺着笔身流淌,在金属表面镀上一层冷辉,笔帽上的螺旋纹清晰如刻。
那三人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猛地变粗,握着工具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你怎么会有……”瘦高个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夏绥妄转动着钢笔,笔帽的螺旋纹在光线下缓缓转动,“你们找的‘天枢’,其实是打开铜球的钥匙,对吧?笔帽内侧的‘天枢藏于氐宿下’,说的不是地点,是时间,当氐宿运行到中天,用这支笔的螺旋纹对准铜球核心的凹槽,才能启动校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举着锤子的人脸上:“现在你们把外层星官震松了,星图的基准坐标已经偏移了七分,就算我给你们钥匙,时间也对不上了。”
锤子慢慢放了下来,瘦高个的肩膀垮了下去,眼里的凶光渐渐被绝望取代。
另一个矮胖的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破罐破摔的沙哑:“你到底是谁?”
“一个看星星的。”夏绥妄笑了笑,眼角的弧度在光线下很柔和,“就像千年前,守着星轨等你们的人。”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鸣笛声撕破夜空,在邙山的山谷里荡出层层回音。
是后勤车司机见这边绿光冲天,又迟迟没动静,悄悄报了警。
那三人脸色大变,对视一眼,突然扔下手里的工具,“哐当”几声砸在地上,转身就往地宫深处跑去。
那里原本有个不起眼的侧洞,大概是他们早就勘探好的退路,洞口被几块松动的石板掩着,此刻被他们一脚踹开,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别追!”夏绥妄一把拉住想冲上去的贺尘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地脉已经乱了,侧洞下面是流沙层,不安全。”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扫过草坡,把洞口照得一片亮堂。
队员们纷纷围过来,看着地宫里混乱的景象,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贺尘之走到铜球旁,用电筒照着那些松动的铜星,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还能修吗?”
夏绥妄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颗歪掉的铜星。铜星上的刻字是“毕宿”,笔画间还残留着被撬动的划痕,旁边的凹槽里积着薄薄一层水银,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可以。”他从背包里拿出胶带和小镊子,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只要核心没坏,外层星官能复位。岁差数据我们有拓片,重新校准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松脱的铜星归位,胶带在铜星边缘粘出细细的痕迹。
贺尘之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忽然问:“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抢?”
“星轨里有预兆。”夏绥妄头也没抬,镊子夹着一颗“参宿”铜星,稳稳地嵌回凹槽,“昴宿被木星遮掩时,有客星犯主,是凶兆。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连铜球的机关都摸得这么清楚。”
“那些人提到的‘天枢’……”
“是张衡的后手。”夏绥妄用胶带固定好最后一颗铜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里的光在警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铜球核心藏着他观测的地脉星图全本,比《灵宪》里记载的详细百倍,不仅有星轨推算,还有邙山地脉的走向,足以推算未来千年的星轨变化。不管是用来研究天文,还是……用来勘探地下矿藏,都价值连城。”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星盘吊坠:“不过现在安全了。没有拓片上的岁差参数,没有这支钢笔的螺旋钥匙,谁也拿不走里面的东西。”
贺尘之看着他手里的钢笔,突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含糊的话。
或许那不是星图会转,是看星图的人,终于找到了让它转动的方法。
警察开始在周围勘察,探方被拉起了新的警戒线,黄色的胶带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夏绥妄把铜球的初步检查结果告诉领队,又叮嘱了几句“保持通风”“千万别碰凹槽里的水银”,才和贺尘之一起走出地宫。
天快亮了,昴宿已经西沉,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风里的寒意带着露水的湿意,吹在脸上很清醒,连带着熬夜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明天开始校准?”贺尘之踢开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过草坡,发出细碎的声响。
“嗯。”夏绥妄望着渐亮的东方,那里的云层正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粉色,“等氐宿再次运行到中天,大概要三天。到时候要借队里的全站仪,把星图坐标精确到秒。”
“那些人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夏绥妄笑了笑,“但星轨会提醒我们。就像现在,启明星亮了,在东南方,说明危险暂时过去了。”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银链手链在晨光里闪了闪,星盘吊坠上的刻度清晰可见:“其实刚才在里面,我摸到铜球核心在发烫,像有微弱的脉动。好像……它在等我们完成校准。”
贺尘之想起铜球上那句“元初三年,与君同观,天枢为证”,心里忽然暖暖的。
千年前的某个秋夜,张衡是否也曾这样,站在邙山的坡上,看着铜球在月光下泛光,等着一个能看懂星轨的人?
“那三天后,我们一起来。”他说,语气里带着笃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