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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玑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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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仪的激光束刺破暮色,在铜球表面投下细亮的光点。
祁南蹲在铜球旁,指尖捏着那支钢笔,笔帽的螺旋纹在光线下转成细密的圈,正对着核心凹槽的纹路慢慢旋入,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地宫里漫开,像在破译一封穿越时空的信。
“还差两度。”贺郁盯着全站仪的显示屏,数据跳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氐宿的赤纬角比预报低了零点三度,是不是大气折射影响?”他伸手扶了扶仪器,激光束在铜球上晃了晃,又稳稳落回原点。
祁南没抬头,钢笔旋到一半停住,笔身传来细微的震颤,带着微微的发烫:“不是。是地脉还没完全稳,铜球在跟着地磁场微移。”
他抬手按了按铜球侧面的刻度,那里刻着细小的星官名,笔画间积着薄薄的尘,“你看‘氐宿一’的刻痕,边缘比昨天多了层白霜,是水银蒸气凝的,说明内部齿轮还在跟着星轨微调。”
贺郁凑近看,果然见刻痕里泛着层细密的银白,像落了层碎星,指尖一碰,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带着金属特有的腥气:“那要等多久?”
“等启明星再升高半指。”祁南抬头望向洞口,月光正顺着土坡的缝隙淌进来,“张衡记的是‘启明与氐宿共现于中天’,得等两颗星的光在铜球上重叠,像两滴墨融在宣纸上,分不出彼此才算数。”
洞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夏抱着个保温桶跑进来,桶盖掀开时冒起白汽,混着姜汤的辛辣味漫开来,在冷空气中撞出暖暖的雾:“队长,祁先生,喝口热的!外面风太大了,警戒的同事说西边又起云了,墨一样压过来,别挡了启明星的光。”
祁南接过保温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刚漫到掌心,忽然“咦”了一声。
钢笔的螺旋纹正对着铜球凹槽,原本卡得严丝合缝的地方,竟微微晃了晃,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轻轻推了推。
“怎么了?”贺郁立刻凑过来,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接缝处,照亮了那道细微的缝隙。
“它在响。”祁南把耳朵贴在铜球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金属的震颤里,“里面有齿轮在转,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是跟着星轨调角度呢。”
贺郁也俯下身听,果然有细微的“咔嗒”声从铜球深处传来,时断时续。
他忽然想起那些黑衣人说的“天枢”,喉结动了动,忍不住问:“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真的是星图全本?”
“不止。”祁南直起身,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姜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着熬夜的干涩,“祖父的日记里提过,张衡晚年发现地脉会随星轨偏移,怕后人找不到邙山的核心墓室,才造了这个铜球当钥匙。里面除了星图,还有张帛书,画着通往主墓室的暗渠,连暗渠里的水眼、流沙层都标得清清楚楚。”
小夏在旁边听得咋舌,手里的保温杯都晃了晃:“主墓室?那岂不是有更多文物?说不定有张衡亲手画的浑天仪图纸?”
“不一定是好事。”贺郁敲了敲他的头盔,“真有主墓室,那些人肯定还会来。今天下午我让技术队查了,那三个黑衣人用的爆破装置,和三年前洛阳古墓被盗案里的一模一样,背后怕是有个专门盗掘星图相关文物的团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铜球上的星官刻字,“他们连‘天枢’都知道,绝不是普通盗墓贼。”
祁南的指尖在钢笔上摩挲,笔帽内侧的“天枢藏于氐宿下”刻痕硌着指腹,像祖父留下的暗号:“他们要的不是文物,是地脉图。邙山底下有断层,按张衡的记载,断层里藏着天然磁石矿,能影响方圆百里的地磁场。如果用来做……”
“做什么?”贺郁追问,声音里带了几分凝重。
“做定向干扰。”祁南的声音沉下来,像落进了深潭,“祖父当年就是发现有人在测磁石矿的位置,才突然病逝的。他日记里画过磁石矿的分布,形状像北斗,而‘天枢’对应的位置,正好是矿脉的核心,那里的磁石密度,足以让指南针变成废铁。”
全站仪突然发出“嘀”的提示音,短促而清晰,激光束在铜球上的光点猛地一跳,稳稳落在核心凹槽的正中心。
“对齐了!”贺郁低喝一声,眼睛亮得惊人,“氐宿和启明星的光重叠了!你看显示屏,赤纬角刚好吻合!”
祁南立刻握住钢笔,这次螺旋纹与凹槽严丝合缝,随着他手腕转动,“咔”的一声轻响,钢笔没入铜球半寸,像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
地宫里的“咔嗒”声骤然密集起来,像有无数齿轮同时开始转动,从细微的震颤变成清晰的轰鸣,铜球表面的刻痕里渗出淡淡的银光,顺着星官的轮廓蔓延,像有银河在铜上流淌。
二十八宿的铜星依次亮起,不是之前的绿光,而是柔和的银白,在黑暗中连成清晰的星轨,与夜空的真实星图完美重合,连昴宿的七颗星都分毫不差。
“这是……”小夏惊得捂住嘴,保温杯里的姜汤晃出来都没察觉,“是荧光?”
“是荧光石粉末。”祁南的眼睛映着星轨的光,“张衡把荧光石磨成粉混在铜里,只有在星轨对齐时,粉末才会被水银蒸气激活发光,等于在地下复刻了当时的夜空。”他指尖划过亮起来的“角宿”,那里的光尤其亮,“你看这里,比其他星官亮半分,说明当年观测时,角宿正逢超新星爆发。”
随着最后一声“咔”响,铜球顶端弹开个小盒,里面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卷巴掌大的帛书,边角已经泛黄发脆,却完好无损,布纹里还能看见细密的经纬。
贺郁刚想伸手去拿,被祁南按住,指尖的微凉透过布料传过来:“等等。绒布下面有机关,你看布角的纹路,是北斗的斗柄,要顺着斗柄的方向掀开,逆着掀,里面的水银珠会把帛书泡烂。”
他从背包里拿出镊子,夹着布角,按北斗指向轻轻一挑,绒布下露出个指甲盖大的微型罗盘,铜针被磁化过,正对着洞口的方向微微颤动,针尖的光晕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这是定位用的。”祁南把帛书取出来,展开时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枯叶在风中舒展,“上面的暗渠图要对着罗盘看,才能算出实际方位。你看这条线,在罗盘光晕下显出来的刻度,其实是距离,一寸代表十步。”
贺郁凑近看,帛书上的线条弯弯绕绕,只有在罗盘的光晕下,某些线条才会浮现出淡金色的刻度,像被阳光晒透的蛛丝:“这技术,千年前怎么可能做到?”
“张衡的《浑仪注》里写过‘以磁石定南北,以星轨正方位’。”祁南的指尖划过一条金线,那里标着个小小的“水”字,“他发现磁石能吸铁,就用磁化的铜针做了这个罗盘,比沈括的《梦溪笔谈》早了八百多年。你看这针,是用陨铁做的,比普通铁器的磁性强十倍。”
洞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警戒的队员小江跑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上晃得厉害,声音都发颤:“队长!西边山坡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挖洞,带了金属探测器,‘滴滴’的响声在山谷里都能听见!”
贺郁眼神一凛,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多少人?看清装备了吗?”
“看不清,天黑,还有雾!”小江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在光线下发亮,“雾里有手电光在晃,至少五六个,还听见有人喊‘找到铜球的磁场反应了’!”
祁南突然把帛书折成小块塞进怀里,又将钢笔从铜球里旋出,笔身上还沾着细碎的铜屑:“他们不是来抢铜球的,是知道我们会找到暗渠,想守株待兔。主墓室的入口肯定在暗渠尽头,他们要的是磁石矿的坐标,得从主墓室里的石碑拓。”
“那怎么办?”小夏急得握紧工兵铲,铲头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要不要先把帛书藏起来?”
“把铜球复位,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没打开。”贺郁迅速做出决定,手指在全站仪上按了几下,调出星轨模拟图,“祁南,你带帛书从侧洞走,那里我们昨天清过流沙,铺了标记绳,安全。我带队员在这儿周旋,拖延时间,等警察过来,我已经让技术队报了警。”
“不行。”祁南把钢笔塞给他,笔身的温度还没散,“你拿着这个,他们认得出这是‘天枢’钥匙。我留在这里,他们的目标是我祖父留下的线索,见到我,反而不会轻举妄动,毕竟他们还需要有人解读星图。”
“你疯了?”贺郁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那些人有炸药!五年前你祖父的事……”
“星轨没说我今晚有险。”祁南笑了笑,眼角的光比铜球的星轨还亮,像落了两颗启明星,“你忘了?我看得懂星轨。昴宿已经过了中天,凶星退避,启明星正亮,是吉兆。快走吧,暗渠图不能落在他们手里,那是张衡留给后人的最后一道防线,防的就是有人用磁石矿作乱。”
他推了贺郁一把,转身将铜球的小盒合上,星轨的光像潮水般退去,地宫里重新被夜色笼罩,只留下全站仪的激光束,指着启明星升起的方向。
贺郁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天前他说“铜球在等我们”,原来不只是等校准,是等有人能看懂这份跨越千年的守护。
他咬了咬牙,把帛书塞进防水袋,又塞给小夏:“跟紧我,侧洞入口在‘胃宿’铜星正对的石壁后,记住踩标记绳的红色结,别碰黑色的,那是流沙触发点。”
“我们会回来接你。”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带着小夏往侧洞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祁南没回头,只是对着铜球轻轻说了句:“张衡先生,借你的星轨用用。”
他将钢笔重新对准凹槽,这次没有旋入,只是让螺旋纹对着洞口的方向。
铜球里的齿轮又开始转动,这次的“咔嗒”声更响,顺着地脉传向远方,与夜空的星轨共振。
洞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晃得人睁不开眼,带着金属探测器的“滴滴”声。
祁南缓缓站起身,月光落在他脸上,银链手链的星盘吊坠正对着来人,在光线下转出细碎的光斑,每个刻度都对准了一颗星。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我这儿。”他的声音很稳,像在对千年前的星轨说话,“但得先告诉我,五年前,是谁杀了祁姜言。”
来人的脚步顿住了,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不愧是祁老头的孙子,果然知道的比我们想的多。你祖父到死都攥着半页星图,以为能保得住秘密?”
祁南抬手,钢笔的光在他指间流转:“星轨告诉我,杀他的人,左手虎口有颗痣,就像你们其中一个人那样。”
光束猛地打在一个黑衣人的手上,那里果然有颗暗红的痣,在光线下像颗凝固的血珠,与祁南记忆里祖父日记最后一页画的标记,分毫不差。
地宫里的铜球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脱落,紧接着传来“哗啦啦”的声响,是暗渠的第一道机关被触发了。
贺郁他们应该安全了。
祁南笑了笑,指尖的钢笔转得更快,螺旋纹在光线下转出个完整的星图:“现在,该聊聊你们的星轨了。比如,你们背后的人,是不是也在找‘天枢’对应的磁石矿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