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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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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面时,暮色已漫过邙山的轮廓。
年轻队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地宫的情形,眼睛里的兴奋还没褪去。
贺尘之把青铜环和新发现的石板拓片交给记录员,又叮嘱了几句加固地宫入口的注意事项,转身时见夏绥妄正站在坡边,望着渐暗的天际。
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缕霞光镀上薄金,银链手链垂在身侧,星盘吊坠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方才在地宫掌心浮现的螺旋纹已经淡了,只留下极浅的印记。
“在看什么?”贺尘之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温水。
夏绥妄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微微蜷了蜷:“看昴宿。刚过地平线,肉眼还看不清,不过星轨已经开始移动了。”
他抬手比划了个角度,“你看那片云的缺口,再过半个时辰,昴星团会从那里钻出来,七颗主星会排成个小勺子,比北斗的斗柄更紧凑。”
贺尘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铅灰色的云层在风里流动。
他忽然想起夏绥妄说的“星轨早就写好了”,心里莫名一动,这人看天空的样子,就像在翻阅一本摊开的书,那些旁人看不见的星图,在他眼里分明如白昼般清晰。
“刚才在地宫,你说这不是浑仪?”贺尘之想起铜球上多出的星官,“那会是什么?张衡晚年的未完成品?”
“更像校准器。”夏绥妄拧开瓶盖,喝了口温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暮色里很轻,“浑天仪是观测用的,而这个铜球,上面的星图坐标能和地脉星图对应,你注意到那些铜星的位置了吗?和石板上的北斗完全吻合,连岁差造成的偏差都算进去了。”
贺尘之皱眉。
岁差是地球自转轴的长期变化导致的星象偏移,汉代虽有天文学家察觉,但能精确计算并刻入器物的,史料里从未记载。
“张衡在《灵宪》里提过‘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夏绥妄望着天边渐亮的金星,声音里带着点怅然,“或许他早就意识到,星图不是固定的,需要不断校准。这铜球,就是给千年后的人留的校准尺。”
这时坡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是考古队的后勤车送来了晚饭和露营装备。
贺尘之拍了拍夏绥妄的胳膊:“先吃饭,晚上再看你的昴宿。”
夏绥妄笑了笑,跟着他往帐篷走。
草坡上的风更凉了,卷着饭菜的香气漫过来,混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临时搭建的用餐区亮着盏高杆灯,光线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队员们围坐在折叠桌边,捧着搪瓷碗呼噜噜地喝粥,偶尔有人提起地宫里的铜球,声音里满是惊叹。
贺尘之拿了两盒热粥,转身时见夏绥妄正站在灯杆下,低头看着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捏着片白天捡的枯叶,叶梗上的螺旋纹沾着露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还在想钥匙的事?”贺尘之把粥递给他。
“不是钥匙。”夏绥妄抬起头,眼里映着灯的光晕,“是坐标。你看这叶梗的螺旋,每一圈的间距都在变,像在记录什么。汉代天文官常用植物的自然纹路辅助记星图,说这是‘天工之纹’,和星轨同律。”
他用指尖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略的螺旋:“就像这个,三圈半的旋向,对应北斗的周年轨迹,而每圈的弧度变化,刚好是十二个月的太阳黄经差。”
贺尘之看着桌面上的水痕,忽然想起钢笔笔帽内侧的“天枢藏于氐宿下”。
氐宿是东方七宿之一,对应的方位正是邙山所在的东方。
“元初三年,氐宿在秋分前后会运行到中天,”贺尘之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天的月亮进入氐宿,张衡会不会就是在那天埋下的铜球?”
夏绥妄舀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灯光落在他眼里,像落了把碎星:“你查过史料?”
“出发前翻了《后汉书·律历志》,”贺尘之喝了口粥,温热的米香熨帖着喉咙,“元初三年秋分,太史令曾上奏说‘氐宿主疫,当月宜静’,朝廷因此暂停了秋猎。”
“宜静,却适合藏东西。”夏绥妄笑了,低头舀起一勺粥,“星轨总在看似矛盾的地方藏着线索。就像今晚,昴宿虽亮,却会被木星遮掩片刻,那片刻的交会,才是关键。”
两人沉默地喝完粥,高杆灯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晃动。
远处的探方已拉起警戒线,只有地脉星图的石板处还亮着盏小灯。
“去看看星盘?”贺尘之起身时,见夏绥妄正把空碗放进回收箱。
“等亥时。”夏绥妄看了眼腕表,时针刚过八点,“现在昴宿还太低,被山影挡住了。”
回到贺尘之的单人帐篷,里面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和纸张气息。
折叠桌上摊着几张简牍的拓片,旁边放着那支刻着“元初三年”的钢笔。
夏绥妄拿起钢笔,旋开笔帽,借着帐篷里的充电灯细看内侧的小字。“天枢藏于氐宿下”,隶书的笔锋很劲挺,像刻字人下笔时很用力。
“这钢笔哪来的?”他忽然问。
“祖父留下的。”贺尘之正在整理地宫的初步记录,闻言头也没抬,“他也是学考古的,上世纪四十年代在洛阳待过,说这支笔是从一个旧货摊上淘来的,笔帽上的螺旋纹他研究了半辈子,没弄明白是什么。”
夏绥妄摩挲着笔帽的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下仿佛有微弱的脉动,像和地宫里的铜球产生了共鸣。
“你祖父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发现?”
“只说过一句,”贺尘之停下笔,眉头微蹙,“他说洛阳城底下藏着‘会转的星图’,还说要找个‘看得懂星轨的人’才能打开。当时我们都以为是他年纪大了记错了。”
帐篷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卷着帆布的声响。
夏绥妄把钢笔放回桌上,忽然笑了:“你看,星轨连人都算好了。你祖父淘到钢笔,你研究简牍,我能看懂星图,少了谁都打不开那地宫。”
贺尘之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祖父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此刻竟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亥时的梆子声从远处的村落传来时,两人走出了帐篷。
夜空已经完全黑透了。
风更凉了,吹得人鼻尖发冻。
夏绥妄从背包里拿出星盘,巴掌大的铜盘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他调整好刻度,对准北方的极星,星盘边缘的二十八宿名称在指尖下转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找到了。”他忽然抬手,指向东北方的天空,“那里,七颗星靠得很近的那团,就是昴宿。”
贺尘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团模糊的星群,像被线串起来的米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微微发亮。
“肉眼看不太清,”夏绥妄从背包里摸出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用这个,能看到六颗主星,最暗的那颗要等木星移开才行。”
贺尘之接过望远镜,镜片冰凉。
调好焦距后,昴星团突然清晰起来,六颗星像镶嵌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彼此间的距离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看到了吗?”夏绥妄的声音在耳边很近,带着点笑意。
“嗯。”贺尘之放下望远镜,转头时差点撞上他的肩膀。夏绥妄的睫毛在星光下很淡,“木星呢?”
“快了。”夏绥妄抬手指向昴宿右侧,“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正在往昴宿移,再有十分钟,就会遮住最暗的那颗星。”
两人并肩站在草坡上,谁都没再说话。风卷着草屑滚过脚边,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帐篷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地脉星图旁的小灯还亮着。
贺尘之忽然想起地宫里铜球上的刻字……“元初三年,与君同观,天枢为证”。
千年前的某个秋夜,张衡是否也曾和某个人站在这片山坡上,看着同样的昴宿和木星?
“你说,张衡在等的人,会不会就是……”贺尘之的话没说完,就被夏绥妄打断了。
“看!”夏绥妄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木星动了!”
贺尘之连忙举起望远镜。
果然,那颗明亮的木星正缓缓移向昴宿最暗的那颗星,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当两者的光芒重叠的瞬间,昴星团仿佛眨了下眼,第七颗星突然亮了起来,微弱却清晰,像被木星的光唤醒了。
“就是现在。”夏绥妄拿起星盘,快速转动刻度,铜盘的摩擦声在寂静里很轻,“这时候的昴宿坐标,和地脉星图上的铜星刚好对应,连偏差都分毫不差。”
贺尘之放下望远镜,看向地脉星图的方向。
石板上的铜星是否也在此时亮起?像千年前的张衡,正隔着时空,和他们共享同一片星光。
“星轨真的会写好一切吗?”贺尘之忽然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夏绥妄转过头,星盘的铜光映在他眼里,像盛着半片星空:“不是写好,是指引。就像北斗永远指着极星,却不会规定你走哪条路。张衡留下铜球,不是要我们找到什么,是要我们看懂星图里的时间——原来千年前的星光,和现在的,是同一片。”
他顿了顿,抬手碰了碰贺尘之胸前的钢笔口袋,隔着布料,能感受到金属笔帽的凉意:“就像这支笔,从元初三年到现在,它带着螺旋纹走过千年,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星轨里埋下了线,等着某天被人牵起来。”
贺尘之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忽然觉得那支钢笔变得滚烫。
祖父的话,简牍上的螺旋纹,夏绥妄掌心的印记,还有此刻头顶的昴宿……所有碎片都在星光下拼合起来,形成一道跨越千年的轨迹。
“回去吧,风太凉了。”贺尘之拉了拉衣领,转身往帐篷走。
夏绥妄跟在后面,星盘被他收进背包,金属碰撞的轻响在草坡上很清晰。
走到帐篷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地脉星图的方向。
“贺尘之,”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地宫里的铜球,会不会还藏着别的东西?”
贺尘之回头。
夜色里,夏绥妄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刚才看到的昴星团。
“明天就知道了。”他说,“明天我们把铜球取出来,做个三维扫描,看看里面是不是中空的。”
夏绥妄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帐篷。
高杆灯的光晕落在帐篷门口,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很长,像被星轨牵住的两端。
躺下时,贺尘之听着隔壁帐篷里夏绥妄的呼吸声,很匀,像和着风的节奏。
他摸出钢笔,在黑暗里旋开笔帽,“元初三年”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忽然,帐篷外传来队员的惊呼,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贺尘之心里一紧,抓起手电筒就冲了出去。
月光下,地脉星图的石板旁围了几个队员,每个人都脸色煞白,指着石板中央的螺旋纹。
贺尘之跑过去,手电光束照在石板上的瞬间,他的呼吸猛地顿住。
白天嵌在凹槽里的青铜环不知何时掉了出来,而原本光滑的石板表面,竟凭空多出一行新的刻字,像是刚刚被人凿上去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凿痕。
是用隶书刻的,笔锋凌厉,在月光下透着股寒意:
“星轨已动,盗者当诛。”
夏绥妄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他身后,呼吸声在寂静里很轻。
贺尘之转头看他,发现他的指尖又开始发红,这次竟隐隐泛着血珠。
“不是我们的人动的。”夏绥妄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是……水的声音,有人在水里凿石头,指甲缝里全是铜锈……”
他的话没说完,远处的探方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绿光从地宫入口的方向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连昴宿的星光都被压了下去。
贺尘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抓起身边的工兵铲,对队员们吼道:“拿装备!去地宫!”
夏绥妄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掌心烫得惊人:“别去!是陷阱!那绿光……是地脉星图被触动的警示,有人在破坏星轨校准!”
绿光还在持续,像条从地下钻出来的巨蟒,在夜空中扭曲盘旋。
贺尘之看着那道绿光,又看了看石板上的新刻字,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不是唯一找到地宫的人。
有人在暗处,跟着他们的脚步,甚至比他们更清楚铜球的秘密。
“是冲着铜球来的。”贺尘之的声音很冷,“不管是谁,不能让他们把东西带走。”
他甩开夏绥妄的手,率先往地宫入口跑。
风卷着绿光的影子在草坡上晃动。
身后,夏绥妄的脚步声紧追不舍,银链手链的轻响在急促的呼吸声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