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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契约 ...


  •   出土地在洛阳城外的邙山北麓,秋阳把枯黄的草坡晒得发脆,风卷着草屑滚过坡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考古队临时搭建的蓝色帐篷沿着等高线排开,帆布被风掀得鼓鼓囊囊。

      祁南踩着没过脚踝的秋草走在前面,银链手链随着动作轻响,链节上的星盘吊坠不时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走几步就会驻足抬头,视线掠过天际线时,睫毛会轻轻颤动,像是在核对某种无形的坐标。

      贺郁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张复印的地形图。

      “就在前面那片杨树林。”贺郁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指向远处一片灰绿,“考古队的探方日志里记着,简牍是从三号坑的耳室出土的,周围三米有夯土痕迹,夯层里掺了朱砂和石灰,应该是你说的石砌地窖外围。”

      祁南忽然停步,弯腰从草里捡起块巴掌大的碎石。

      石面被风雨磨得光滑,中央却有圈浅淡的螺旋凹痕,纹路边缘带着细微的凿刻痕迹,像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挲过。

      “就是这儿了。”他把碎石递过去,指腹点着凹痕中心,“这是天枢纹的简化版,汉代天文官用来标记地窖入口的方位,你看这螺旋的旋向,顺时针三圈半,对应北斗绕极星的周年轨迹。”

      贺郁刚要把碎石凑到眼前细看,旁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队员踩着探方边缘的木板跑过来,帆布背包在身后颠得不停,手里举着个用软布裹着的物件:“贺教授!刚清理探方西壁时发现这个,嵌在夯土里的,上面的纹路和简牍上的螺旋纹简直一模一样!”

      软布揭开时,露出个巴掌大小的青铜构件。

      形状像半个环,边缘铸着细密的云纹,内侧却刻着螺旋纹,纹路比简牍上的更深邃,螺旋中心有个针尖大的小孔。

      贺郁瞳孔微缩,这纹路与自己钢笔笔帽、祁南水晶球底座的图案如出一辙,只是更显古朴,铜绿沿着纹路的沟壑漫延。

      祁南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青铜面,突然“嘶”了一声,猛地缩回手。

      “又有感觉?”贺郁立刻攥住他的手腕,掌心触到对方腕骨处的皮肤发烫。

      这才发现他指腹比昨天更红了,边缘还泛着极淡的青紫色。

      “不是风沙。”祁南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汗,“是水……很冷的水,漫过地窖的台阶,有人在水里摸那个球,指甲刮到青铜环,发出刺耳的响……水里面有铁锈味,还有……还有竹片腐烂的腥气。”

      年轻队员听得张大了嘴,手里的青铜构件差点脱手:“贺教授,他这是……通感?还是……”

      “他对古物的年代痕迹很敏感。”贺郁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构件能借我看看吗?最好能做个材质分析,看看含锡量多少。”

      队员连忙点头,把青铜环小心翼翼放在贺尘之递来的托盘里。

      贺郁掏出放大镜凑过去,忽然指着螺旋纹末端的缺口:“这里有磨损痕迹,边缘很光滑,是长期被某种圆形器物摩擦造成的,弧度半径五厘米,和你说的浑仪核心部件尺寸吻合。”

      祁南这时睁开眼,目光扫过探方周围的土层,忽然指向西侧一片颜色略深的土地:“地窖入口应该在探方以西三米,那里的土色比别处深两度,是后来回填的熟土,里面混着生土块,你看草长得都比别处稀疏。”

      贺郁立刻让人拿洛阳铲去探。

      果然,三米外的土层里铲出了带着石灰痕迹的夯土块,断面能看到清晰的夯层,里面还混着几片麻布残片,经纬密度与简牍上残留的包裹物完全一致。

      “准备发掘工具!”贺郁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坡地回荡。

      转身时正撞见祁南盯着自己胸前,目光落在口袋里露出的钢笔笔帽上,“怎么了?”

      “你的笔帽。”祁南指尖点向他胸前,,“刚才阳光照在上面,螺旋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地窖入口的方位完全对应,偏差不超过十厘米。”

      贺郁心里一动,猛地摸出钢笔。

      笔帽是哑光金属的,他旋开时,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声。

      内侧果然刻着“元初三年”四个字,下面还有行极小的隶书,之前被笔帽的金属光泽遮住,此刻在阳光下才显露出来:“天枢藏于氐宿下”。

      “氐宿……”贺郁忽然想起三天前夏绥妄的话,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摩挲,“你说三天后月亮进入氐宿,适合出行挖东西。”

      “不是我说的,是星轨早写好了。”祁南笑了笑,弯腰从草里捡起片枯叶,叶梗的断口处凝着点露水,“你看,露水聚在叶梗的螺旋纹里,就像当年有人在青铜环里藏了什么东西,或许是开启地窖的钥匙。”

      这时探方那边传来队员的惊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贺教授!挖到青石板了!上面有螺旋纹,还有……还有铜星星!”

      两人赶到时,队员们正跪在探方边缘,用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石板上的浮土。

      那石板足有两米见方,边缘被夯土固定得极牢,中央的螺旋纹比简牍上的更繁复。

      纹路里还嵌着细小的铜星,组成一个完整的北斗七星图案,斗柄指向正北方。

      “这是……地脉星图。”祁南蹲下身,指尖悬在北斗的天枢星位置,距离铜星不到半寸,“按汉代的堪舆术,这样的石板下面一定有地宫,而且是按星象方位建造的,铜星的位置对应着地面的方位坐标。”

      贺郁忽然注意到石板边缘有个凹槽,形状是不规则的半月形,恰好能塞进那半个青铜环。

      他示意队员让开,把青铜构件嵌进去,严丝合缝。

      就在完全卡入的瞬间,螺旋纹突然连成完整的圈,那些铜星竟泛起微光,像被唤醒的萤火,沿着螺旋纹缓缓流动。

      “咔嗒”一声轻响,石板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黑沉沉的入口。

      一股混着土腥和铜锈的寒气涌了上来,带着千年未散的阴湿,吹得人汗毛倒竖。

      “下面有台阶。”贺郁打开头灯,光束刺破黑暗,照亮陡峭的石阶。

      阶壁上果然刻着祁南说的螺旋纹,只是更粗大。

      每级台阶的侧面还刻着星官名称,“紫微”“太微”的字样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你刚才说有人在水里摸那个球?”

      “是,水很冷,带着铁锈味。”祁南的声音有点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链,“而且台阶很滑,好像有人摔下去过,我能感觉到……膝盖磕在石阶上的钝痛。”

      贺郁转头对队员们吩咐:“准备绳索和防水设备,带两支水下手电,我下去看看。”

      “我也去。”祁南立刻跟上,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巧的星盘,巴掌大小,边缘刻着二十八宿的名称,“这下面的方位需要按星图校准,台阶的级数对应着北斗的高度角,你看不懂那些标记。”

      贺郁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忽然想起研究室里他徒手摸竹简的样子。

      明明对古物的气息如此敏感,指尖碰到竹片时会微微发颤,却偏要凑得最近。

      他从背包里翻出双薄橡胶手套递过去:“戴上,别再被烫着,里面可能有硫化物。”

      祁南接过手套,指尖触到橡胶表面时顿了顿,忽然笑了,眼尾弯起清浅的弧度:“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碰文物吗?上次我摸竹简,你喉结动得像要吞石头。”

      “你不一样。”贺郁转身踏上第一级台阶,头灯的光晕在他身后晃动,照亮阶壁上“天枢”的刻字,“你看古物的样子,像在和它们说话,它们也愿意回应你。”

      祁南跟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与自己的重合,在狭小的甬道里形成奇妙的共鸣。

      阶壁的螺旋纹在灯光下明明灭灭,沿着螺旋轨迹排列,引着他们走向千年前的秘密。

      “贺郁,”祁南忽然开口,声音在甬道里荡出回音,带着细微的震颤,“你说张衡为什么要把浑仪藏在这里?他晚年官至尚书,完全可以把仪器献给朝廷。”

      “或许是怕战乱损毁。”贺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头灯光束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东汉末年兵戈四起,董卓之乱时,洛阳的典籍器物被烧了大半,太史令署的藏书更是付之一炬,连《九章算术》都差点失传。”

      “星轨说,他是在等一个人。”祁南摸着阶壁的纹路,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刻痕,是当年工匠的凿子留下的,“等一个能看懂星图,又能认出天枢纹的人,把浑仪的秘密传下去。他在《灵宪》里写过‘宇之表无极’,或许早就预见了千年后的星象。”

      说话间已到地宫底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间不大的石室,约摸十步见方,四壁都刻着星图,中央摆着个半埋在土里的青铜台,台面有圈凹槽,里面积着约摸三寸深的水,水面漂浮着层暗绿色的锈。

      而青铜台中央,静静躺着个足球大小的铜球,表面刻满细密的星图,线条比简牍上的更流畅,最顶端的天枢星位置,赫然嵌着块鸽子蛋大小的水晶,正随着头灯的光线闪烁,折射出七彩的光。

      “浑仪核心。”贺郁的呼吸都轻了,生怕吐气太猛会惊扰了这千年的器物,“真的在这里。”

      祁南却盯着铜球下方的基座,那里刻着行小篆,笔锋圆转,与最后一片简牍上的字迹如出一辙:“螺旋如环,周行不穷”。

      “不对,这不是浑仪。”祁南忽然摇头,伸手探向水面,指尖在距离水面一寸处停住,“这上面的星图……比浑天仪记载的多了三垣之外的星官,你看这里,是紫微垣的辅官,浑天仪上只刻了主星,这上面连附座都标出来了,是更完整的全天星图。”

      他的指尖刚触到铜球,整间石室突然震动起来,头顶落下簌簌的尘土,四壁的星图在晃动中仿佛活了过来。

      青铜台的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铜球表面的星图竟开始缓缓转动,水晶天枢发出刺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随着星图转动不停变幻。

      “怎么回事?”贺郁连忙扶住摇晃的祁南,头灯的光束在跳动的星图上乱晃,照得那些篆字忽明忽暗。

      “它在认主。”祁南抬手按住铜球,水晶天枢的光突然涌入他的掌心,顺着手臂蔓延,在皮肤上画出淡金色的纹路,“只有能看懂星轨的人碰它,才会启动机关,这不是仪器,是星图的钥匙,能校准千年前的星象坐标。”

      贺郁这时忽然看到铜球内侧的刻字,借着水晶的光凑近念出声:“元初三年,与君同观,天枢为证。”

      “元初三年……”祁南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水晶更亮,“你钢笔上的年份!就是这一年!”

      贺郁摸出钢笔,笔帽内侧的“元初三年”在水晶光下泛着和铜球一样的光泽,连螺旋纹的走向都完全重合。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些螺旋纹从来不是巧合。

      水晶球、钢笔、简牍、青铜环,甚至自己和祁南,都是被星轨串联起来的节点,像北斗七星,各居其位,却彼此牵引。

      震动突然停止,铜球的星图定格在紫微左垣的位置,水晶天枢的光渐渐柔和,像被蒙上了层细纱。

      祁南收回手,掌心多了个淡金色的螺旋纹,边缘还泛着微光,像枚临时的印记,触上去还有点发烫。

      “它认你了。”贺郁看着那印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声音都有些沙哑,“千年前的张衡,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知道会有个人能看懂他藏在星图里的秘密。”

      祁南低头看掌心的纹路,又抬头看他,石室的阴影落在两人之间,却挡不住彼此眼里的光。

      贺郁的镜片反射着水晶的光,而祁南的瞳孔里,映着四壁流转的星图。

      “不是好像,”他笑了,声音轻得像星子落地,“是星轨早就写好了。就像北斗永远绕着极星转,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外面传来队员们的呼喊,问他们是否安全。

      贺郁应了一声,转头时看到祁南正用软布轻轻擦拭铜球上的水渍,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星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回去之后,”贺郁忽然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笔帽,“我想看看你怎么观星。用你的星盘,看你说的昴宿。”

      祁南抬眼,水晶天枢的光落在他睫毛上,他的笑容比星子更亮:“好啊,今晚昴宿最亮,赤纬四十度,适合看银河的分支,肉眼就能看到昴星团的七颗主星。”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铜球上的昴宿位置,那里的星官旁刻着个极小的“昴”字:“而且星轨说,今晚的星象,很适合两个人一起看。木星会运行到昴宿附近,像个引路的灯笼。”

      贺郁没说话,只是把钢笔重新别回口袋,金属笔帽贴着心口,传来细微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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