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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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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市博物馆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穹顶的玻璃天窗透着几粒疏星。
只有古籍研究室的灯亮着,冷白的光透过百叶窗,在走廊地面投下一道道竖痕。
祁南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时,金属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贺郁正站在恒温柜前,白手套捏着片竹简,侧脸在冷光里显得愈发清瘦,下颌线绷得笔直。
“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七分钟。”贺郁没回头,声音混着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平稳得没有波澜,“星轨也教你守时?”
祁南将腰间的水晶球挂坠解下来,放在案头的防刮垫上。
球体接触垫子的瞬间,研究室顶灯的光晕突然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
“寅时三刻,紫微垣中勾陈一最亮,”他卷起长衫下摆,露出腕间银链串着的星盘形手链,链节碰撞发出细碎的响,“这个时辰看古物,能避开日光里的杂散光,就像你看拓片要避开直射光源。”
贺郁终于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水晶球底座,又移到祁南的手链上。
那道螺旋纹在灯光下泛着浅褐,与他别在胸前口袋的钢笔笔帽上的圈形纹确有几分神似,只是一个更圆润,一个带着细微的棱角。
他将竹简放进特制的托盘推过去,托盘边缘贴着标签:“简牍原物,编号L-015,刚从恒温柜取出,当前环境湿度百分之五十五,温度十七摄氏度。”
祁南没戴手套,指尖轻触竹简边缘时,贺郁喉结微动了一下。
他研究古籍,最忌讳徒手触碰文物,那些看不见的汗液油脂,足以毁掉千年前的痕迹。
但他没阻止,只是看着对方指腹抚过那些隶书,指腹的温度似乎让竹片上的刻痕都柔和了些。
“有烧灼痕迹。”祁南忽然说,指尖停在“彗”字末端的圈形纹上,指腹轻轻摩挲,“不是出土后受损,是当年刻完就被火燎过,你看这里的竹纤维,有向内收缩的碳化痕迹,边缘还带着焦脆感,像是刚刻完字,火星就落在了上面。”
贺郁的瞳孔微缩,立刻取来高倍放大镜。
修复报告里确实提到过局部碳化,但鉴定为“后期保存不当所致”。
他俯身细看,果然在圈形纹内侧发现几缕极细的焦黑,像被烧过的棉线,嵌在竹纤维缝隙里,若非祁南指出,极易当成普通污渍。
“怎么看出来的?”他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星轨里的火象有固定频率。”祁南指尖悬在竹简上方半寸,“就像烧纸和烧木头的烟色不同,温度不同,星象投射在物体上的阴影会留下特殊纹路。这种螺旋状的焦痕,对应着荧惑守心时的火焰轨迹。”
“我更相信碳十四检测。”贺郁直起身,取下一片竹简放在检测仪下,但话里已没了先前的笃定,“但你说得对,这碳化痕迹确实与其他部分不同,边缘的竹浆没有洇开,说明烧灼发生在墨迹干透之后。”他换了片竹简,放在托盘里推过去,“再看这个。”
这片简牍比前一片更残破,竹片边缘被虫蛀得像锯齿,上面刻着半行字:“元初三年,客星犯……”后面的字被蛀空了,只剩几个模糊的刻痕,像被虫啃过的指甲。
贺郁指着虫洞边缘残留的笔画:“我们推测缺失的是‘紫微’二字,依据是《汉书·天文志》里的类似记载,但没有直接佐证。”
祁南盯着残字看了片刻,忽然抬头,眼里像落了星子:“是‘紫微左垣’。”
他从随身布袋里掏出纸笔,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飞快地在纸上画出一幅星图,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元初三年正月,有颗客星曾侵入紫微左垣的上宰星官,对应地上的事件,是当年三月宰相杨震府邸失火。”
贺郁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上周刚在《续汉书·天文志》里见过类似记载,但原文只写“客星犯紫微”,从未提及“左垣”和具体星官。
杨震府邸失火的事,更是记载在《后汉书·杨震传》里,与天文志分属不同卷宗,若非专门研究,很难将两者联系起来。
“你看过《后汉书》的列传部分?”他追问,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没看过。”祁南把画好的星图推过去,上面用朱砂标着颗亮星,旁边注着极小的隶书“上宰”,“但星轨记得。就像你书架上的书会记得每个字,天上的星星也会记得自己走过的路。千年前的星象,会在对应的古物上留下印记,就像拓片一样。”
贺郁看着星图上的朱砂点,忽然想起自己那支钢笔,笔帽内侧刻着极小的“元初三年”,是他去年在潘家园古玩市场淘到时就有的,当时只当是后世刻上去的装饰,没太在意。
他不动声色地将钢笔从口袋里取出,旋紧笔帽放在案头,金属笔帽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
“你的星图,和洛阳烧沟61号墓出土的汉代星官图很像。”他转移话题,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图录,翻到其中一页,“尤其是上宰星官的位置,几乎分毫不差。”
“或许千年前的人,和我看的是同一片星空。”祁南指尖点在星图边缘,那里有个小小的圈形标记,“你看这里,上宰星官旁有个小圈,和简牍上的圈形纹一样,这是当时的天文官做的特殊标记,用来标注客星侵入的轨迹。”
贺郁低头看图录,果然,洛阳星图的上宰星官旁有个几乎被忽略的圈形刻痕,刻痕边缘带着细微的螺旋,与简牍、水晶球、钢笔上的纹路如出一辙,只是年代久远,被氧化得更浅。
他沉默片刻,第一次主动拿起一片竹简,递到祁南面前:“还有最后一片。”
这片简牍是所有里面最完整的,竹片黄中带褐,像浸过茶的老木头,上面刻着“螺旋如环,周行不穷”八个字,字体与其他简牍不同,更接近小篆,笔画圆转,带着秦隶向汉隶过渡的特征。
贺郁:“我们猜这是形容某种天文现象,可能是指北斗的运行,但查遍两汉文献,都没找到对应的记载。”
祁南的指尖刚触到竹简,脸色突然变了,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他指尖竟泛起淡淡的红痕,“怎么了?”贺郁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对方长衫下的肌肉紧绷着,像拉满的弓。
“风沙……”祁南闭着眼,睫毛颤抖,声音发颤,“很多风沙,黄的,像雾一样……有人在埋东西,用麻布裹着,圆圆的,像个球……周围有石砌的地窖,墙上刻着和这个一样的螺旋纹……”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恍惚,“这不是天文记录,是藏宝的标记。”
贺郁皱眉,扶着他的手松开些:“简牍出自汉代天文官张衡的墓,怎么会和藏宝有关?”
“因为天文官也是守墓人。”
祁南缓过神,指尖轻轻按在“螺旋”二字上,力道很轻,“这个螺旋纹,是汉代太史令署的秘符,代表‘天枢’,既指北斗第一星,也指藏着重要典籍和仪器的地窖。张衡曾任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法,他的墓里有这样的标记,不奇怪。”
贺郁想起自己钢笔上的纹路,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史记·天官书》,翻到其中一页:“《史记》里说‘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璇就是天枢,确实与历法、典籍有关。”他顿了顿,看向祁南,“但你说的器物是什么?”
“星轨显示,那里还埋着件和星象有关的器物。”
祁南看向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可能是……浑仪的一部分。
张衡发明的浑天仪,据说有可拆卸的核心部件,上面刻着完整的星图。”
研究室的门被推开,白馆长端着个保温桶走进来,嘴里念叨着:“两位饿了吧?我让食堂师傅做了豆浆油条,还热乎着呢……”话音未落,就被贺尘之打断。
“馆长,这批简牍的出土地点,是不是还没公开?”贺郁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白馆长一愣,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是,考古队那边要求暂时保密,怕有人盗掘……怎么了?”
贺郁看向祁南,对方正用一块软布擦拭水晶球,阳光透过球体,在墙上投下道螺旋状的光斑,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转动。
“我们可能需要去趟出土地。”贺郁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断。
祁南抬头,与他目光相撞。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案头,将那些竹简、星图、水晶球都染上金边。
“什么时候?”祁南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等我查完元初三年的相关史料,o确认所有记载的对应关系。”贺郁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写下“出土地考察”几个字,“三天后出发。”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第一次主动问起对方的“星象”,“星象允许吗?”
祁南笑了,眼尾的弧度比昨夜的月牙更清,:“三天后月亮进入氐宿,氐宿对应东方苍龙的颈,主出行平安。而且那天木星在卯位,适合……挖东西。”
贺郁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瞬间,忽然想起夏绥妄说的“星轨记得”。
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又看了看案头的简牍,那些沉睡千年的文字,似乎真的在晨光里轻轻动了一下。
水晶球里的星子渐渐隐去,被窗外渐亮的天光取代。
贺郁看着检测仪上跳动的数据,忽然觉得,或许自己穷尽一生研究的史书字缝里,真的藏着星子才能照亮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