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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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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南的占卜馆藏在老城区的飞檐深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潮,门楣上"祁南阁"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瘦金体,墨色被岁月晕成深褐,倒比周遭的灰瓦更显沉静。
此刻他正坐在临窗的乌木桌前,指尖悬在水晶球上方,看星子的碎光在球面上织成流动的网。
那是他独有的解读方式,旁人眼里混沌的光斑,在他看来都是命运的楔形文字。
"所以下个月的画展......"对面的画家颜料在指缝间蹭出青蓝的印子,"真会像他们说的,出纰漏?"
祁南收回手,将塔罗牌一张张理齐。
他指节分明,虎口处有道浅疤,是去年帮人寻回失窃的古画时,被画框碎玻璃划的。
"土星刑太阳,但不是画布或场地的问题,是你画室保险柜里那幅未完成的《星图》,星轨显示,它会被误当成展品送去。"
画家猛地攥紧画笔:"您怎么知道我画了《星图》?那幅画我从没对外人提过。"
"星轨不会说谎。"祁南指尖划过水晶球底座,那里刻着道浅褐色的螺旋纹,"把它移到储藏室,画展自会顺遂。"
画家匆匆付了卦金,临走前又回头望了眼那只水晶球:"祁先生,这球看着像老物件?"
"嗯,祖传的。"祁南摩挲着那道纹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这纹路从他记事起就有,像道没被破译的密码,总在星轨紊乱时发烫。
画家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时,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白馆长"三个字。
夏绥妄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老人略显急促的声音:"祁南啊,你得过来一趟。"
“看星象。"他翻了眼摊开的星历,"今天水星合金星,适合处理文书,不适合碰旧物。"
"就是旧物的事!"白馆长在那头叹了口气,"市博新收了批汉代简牍,有几片残字怪得很,请来的历史教授研究了两天没头绪,说想找个'对古物气场敏感'的人看看。我想了想,全城也就你合适。"
祁南指尖一顿。
他的占卜从不沾古籍,那些沉在时光里的东西自带厚重磁场,总会搅乱星轨的指引。
正要回绝,白馆长又补了句:"算我求你,那批简牍可能跟你父母当年的研究有关......"
“地址。"祁南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向水晶球。
方才散去的星轨突然重组,一道暗金色的光带斜斜划过,末端恰好落在代表"往昔"的宫位,光带里浮动的碎片,竟与他命盘里的螺旋纹隐隐相合。
贺郁站在市博物馆的恒温研究室里,白手套捏着片简牍拓片,眉头微蹙。
泛黄的纸页上,隶书"星"字的竖划末端拐出个古怪的圈,像枚未完成的印章,又像他上周在洛阳古墓壁画上见过的星官纹。
“贺教授,白馆长说的那位占卜师......"助手小祁抱着文件夹,语气里带着迟疑,"真要让他来?这不合规矩吧。"
贺郁放下拓片,推了推眼镜。
"馆长的面子总要给。"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但学术讲究实证,这残字多半是刻工失误。"
小夏应了声,又忍不住多嘴:"听说那人很神,上次帮张馆长找回了丢失的清代家谱,连在哪间房哪个柜子都说得分毫不差......"
“不过是结合环境线索的推理。"贺郁打断他,转身走向书架,"把《说文解字注》第三卷取来。"
他并非刻意排斥未知,只是浸淫古籍多年,早已明白所有谜题的答案都藏在字缝里,而非虚无缥缈的气场。
就像这简牍上的怪字,多半是刻工走神时的笔误,哪是什么"星象密码"。
研究室的门被推开时,贺郁正在比对《说文解字》里的"星"字篆体。
他抬头,看见白馆长领着个穿青色长衫的青年走进来,青年乌发用根木簪束在脑后,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
与他想象中占卜师该有的神秘晦涩截然不同。
"祁南,这是贺郁教授,秦汉史专家。"白馆长介绍道,"贺教授,这位是祁南。"
祁南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桌案的简牍拓片上。那些扭曲的隶书在他眼中渐渐浮起,化作星轨的碎片。
“星"字末端的圈形纹路里,正嵌着颗黯淡的星子,与他水晶球底座的螺旋纹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水晶球挂坠,那是他用来稳定感知的器物。
"祁先生。"贺郁伸出手,指尖因常年握笔带着薄茧,"请坐。"
指尖相触的瞬间,祁南突然看见片风沙。
残垣断壁在黄尘中起伏,竹简上的墨迹被风吹得模糊,刻在简牍末端的圈形纹,在沙地上拓出的印记,恰好是他命盘里的螺旋纹。
他猛地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怎么了?"贺郁注意到他的异样,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半秒。
“没什么。"祁南定了定神,看向拓片,"白馆长说这些字有问题?"
贺郁将拓片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那个"星"字上:"祁先生请看,汉代隶书虽有变体,但这种圈形尾钩从未见于任何传世简牍,倒像是......"
“像是流星划过的轨迹。"祁南接过话头,指尖轻轻点在那个圈上,"这里的刻痕比别处深,是刻工刻意为之。这不是'星',是'彗',指拖着尾迹的彗星。"
贺郁的瞳孔微缩。
这批简牍出自一座汉代天文官墓,出土时旁边确实有件刻着彗星图案的铜鉴,这件事除了考古队和馆内核心成员,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祁先生研究过汉代天文?"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我只研究星轨。"祁南摇头,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钢笔上,那支老式钢笔的笔帽上,刻着与简牍同源的圈形纹,"就像你能从字形里读出朝代更迭,我能从星象里看见时光流转。"
小夏在旁边听得咋舌,贺郁却沉默了。
他重新审视那个圈形尾钩,忽然想起去年在敦煌文书里见过的《星占图》,其中彗星的标注旁,确实有个类似的符号。
“再看这个。"贺郁换了张拓片,"这个'辰'字,旁边多了道斜划。"
祁南盯着拓片看了片刻,忽然抬眼:"这不是'辰',是'震'。"他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三道线,"汉代星占里,'辰加斜划为震',指的是辰时发生的地震。对应到历史上......应该是场波及关中的大地震。"
贺郁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上月刚在《历史研究》发表论文,考证永初元年关中大地震的具体时间,结论正是辰时。
眼前这个男人,仅凭一个错字,竟说出了他埋首故纸堆半年才得出的结论。
"你怎么知道?"他忍不住追问,语气里第一次带了波澜。
祁南笑了笑,眼尾扬起的弧度很淡,却像星子掠过夜空:"星轨告诉我的。就像你翻开史书,能看见千年前的日落。"
研究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在空气中流淌。
“贺教授不信?"祁南注意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我需要证据。"贺郁语气坦诚,"你的解读很有趣,但缺乏文献支撑。"
"那我们打个赌。"祁南指尖敲了敲拓片,"你去查《后汉书·五行志》,看看永初元年的地震是不是辰时发生的。我赌是。"
贺郁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很亮,却不刺眼,像他曾在陕西历史博物馆见过的汉代长信宫灯,明明灭灭间照见了时光的褶皱。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如果是呢?"
“你就得承认,有些藏在简牍里的秘密,得靠星子来照亮。"祁南站起身,长衫下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明天这个时间,我来听结果。"
他走后,贺郁盯着拓片上的"震"字看了很久。小祁忍不住说:"教授,他会不会是蒙的?"
贺郁没说话,打开电脑调出《后汉书》的电子版。
当"永初元年春正月庚辰,地震,时在辰"的记载跳出来时,他猛地攥紧了鼠标,指节泛白。
祁南回到占卜馆时,暮色已经漫过巷口的牌坊。
他坐在临窗的乌木桌前,翻出个笔记本,笔尖划过纸页,写下"永初元年,辰时地震,彗出东方"。
字迹刚落,纸页边缘突然泛起淡淡的金晕,像被夕阳染过。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白馆长发来的信息:"贺教授说明天想请你看简牍原物,他说有新发现。"
祁南看着信息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回复:"告诉贺教授,明早寅时,星轨最清,适合看古物。"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研究室里,贺郁正对着那支老式钢笔出神。
笔帽上的圈形纹在台灯下泛着微光,竟与简牍上的怪字、祁南水晶球底座的螺旋纹,隐隐连成了同一个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