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卑微的感觉是夏季坏掉的西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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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吴亦能躺在那个小房间的床上。
床单是干净的，被罩是干净的，窗台上那盆绿植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他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周晏清。
周晏清的脸，周晏清的疤，周晏清的肩膀，周晏清的笑，周晏清说“笙笙”，周晏清掏出那管口红。
他想起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那是他在废墟里翻出来的，翻了三天的废墟，就翻到这一件能穿的。
他想起自己那件三颗晶核的新衬衫。
那是他省了两顿饭买的，以为换了新衣服就能体面一点。
他想起自己精心吹过的头发。
他对着水面练过，对着玻璃练过，对着任何能反光的东西练过，就为了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但现在他躺在她的房间里，盖着她的被子，看着她养的花，脑子里想的却是——
她看过来的那些目光，到底是看他，还是看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
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脑子里最后飘过一句话：
“我拿什么比？”
林易笙也没睡。
她坐在客厅里，端着搪瓷缸子，水已经凉透了，她也没热。
她听着那个小房间里隐隐约约的动静。
翻身的声音。
闷在枕头里的呼吸。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
叹气。
林易笙握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刚才食堂里，他脑子里那些越来越乱的声音。
“他认识她十年了。”
“他肯定有自己的房子。”
“他肯定不用为三颗晶核发愁。”
“我拿什么比？”
林易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个小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她抬起手，想敲门。
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她想起他吃红烧肉时眼眶红红的样子。
她想起他画的那颗咬着嘴唇的小牙齿。
她想起他说“我拿什么比”的时候，脑子里那一片空白的绝望。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转身，走回客厅。
窗外的防护罩还是灰蒙蒙的，月光透不过来。
那只变异乌鸦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林易笙坐在黑暗里，端着那个凉透了的搪瓷缸子，很久很久没动。
第二天早上，吴亦能起床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餐桌上放着两个馒头，一碗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馒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食堂买的，趁热吃。”
吴亦能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吃馒头。
馒头是温的。
他嚼着馒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今天要去找点活儿干。
不能只靠画画的晶核。
不能只靠她的收留。
他得——
他得让自己，能拿得出手一点。
哪怕就一点点。
他吃完早饭，把那两个碗洗了，放回碗架上。
两个碗，并排摆着。
他看着那两个碗，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出门了。
下午三点四十，林易笙看完倒数第二个病人，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
敲门声响起。
“进。”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是周晏清。
他换了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着比作战服柔和多了。脸上的疤还是那么显眼，但配上他的笑，一点都不吓人。
他走进来，一屁股坐在诊椅上。
“笙笙，我牙疼。”
林易笙看着他。
“你牙疼？”
周晏清点头：“真的疼，左边后槽牙。”
林易笙拿起口镜：“张嘴。”
周晏清张开嘴。
林易笙看了看。
“没毛病。”
周晏清眨眨眼：“可是真的疼。”
林易笙放下口镜，靠在椅背上。
“你疼什么？”
周晏清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看着她。
“昨晚那个人，”他说，“你认真的？”
林易笙没说话。
周晏清看着她，目光里有点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笙笙，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什么人我清楚。你不会随便让人住你那儿。”
林易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所以呢？”
周晏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所以我想知道，他是谁。”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晚上我再来。你请我吃饭。”
门关上了。
林易笙看着那扇门，想起昨晚那些乱糟糟的心声。
她想起吴亦能说“我拿什么比”。
她想起他吃早饭时，脑子里那句“他得让自己能拿得出手一点”。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窗外那只变异乌鸦又飞回来了。
今天它啄出了一个小坑。
吴亦能今天找了一天的活儿。
基地西区有装卸队，一袋粮食一颗晶核。他扛了二十袋，挣了二十颗。
肩膀磨破了，手也起了泡，但他把那二十颗晶核装进口袋里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往东区走，想回去换件衣服。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周晏清。
他站在楼门口，靠着墙，像是在等人。
他看到吴亦能，挑了挑眉。
“哟。”
吴亦能站住了。
他看着周晏清，没说话。
周晏清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最后是周晏清先开口。
“昨晚没来得及问，”他说，“你叫什么？”
“吴亦能。”
“吴亦能。”周晏清点点头，“画画的？”
“嗯。”
“住笙笙那儿？”
吴亦能沉默了一秒。
“嗯。”
周晏清看着他。
那目光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随意打量，今晚是正儿八经地看。
从头到脚。
从他磨破的肩膀，到他起了泡的手，到他口袋里那二十颗晶核微微鼓起的形状。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吴亦能脸上。
“你喜欢她？”
吴亦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晏清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有点凉。
“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楼里。
吴亦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脑子里终于开始有声音了：
“他知道。他看出来了。他问我喜欢她。我喜欢她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给我加红烧肉，她让我住她那儿，她给我留馒头，她——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肩膀。
看着自己起了泡的手。
看着口袋里那二十颗晶核。
他想起周晏清的脸，周晏清的疤，周晏清的肩膀，周晏清的笑。
他想起他说“笙笙”的时候，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他想起他说“你喜欢她”的时候，那种笃定的语气。
他想起自己站在这里，灰头土脸，肩膀磨破，手起泡，穿着一件三颗晶核的便宜衬衫。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了抖。
没出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卑微的感觉是夏季坏掉的西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