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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魏珩番外·梁上燕 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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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到孟夫人膝下时,魏珩应是四岁左右的光景。
有关生母的许多事他都记不得了,有人说她死于后宫争斗,有人说她死于违逆君心,种种说法一传再传,没留下什么证据确凿的东西。谁也没心思惦记一个死人。
没了言之凿凿的附会之词,魏珩什么也问不明白,到后来只有如烟似梦的幻影盘踞在他的前生,宣告着他的来历,和冥冥中殊途同归的结局。
但他依稀还记得孟夫人来接他的那日,是个雨过天晴的好日子。
孟夫人怜悯而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是在探究他与他的生身母亲有几分相像,骨子里的不安分又有多少……奈何他一个稚儿,任人如何大费周章地试探,他也只会吸着鼻涕,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了又看。
背光的阴影里走出与他身量相当的魏淮。
魏淮掏出手帕替他揩去鼻涕,牵着他的衣袖仰头道:“母亲,我们回去吧。”
外戚之罪,不累无辜之人,何况这四五岁大的孩子还是王子,总不能放任其自生自灭,于情于理都不好看……
孟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罢罢罢,也是个可怜孩子,随我们回去吧。”
“你还有什么东西要带吗?”魏淮转身望向颇为气派的宫门。
这是二哥魏淮,珩儿,你记住,宫中还有大哥魏昀,三哥魏裴,现在你是宫中最小的孩子,是众公子中的一员,但今后数十年,你会是统领众公子、甚至生杀予夺的唯一的那个人,母亲和舅舅都会帮你,你只需快快长大……
魏珩脑中猛然炸起重重叠叠的声音,他打个寒噤,鼻涕又流了下来。
他随着魏淮的视线望去,想了半天什么也想不起来,摇摇头抓住魏淮暖乎乎的手:“没有了,二哥,我们去哪里呀?”
“去我的寝宫,那里还有一间空寝,你今后就随我一起读书识字,将来好为国为君。”
孟夫人猝然揪紧袖角,低斥一声:“好了好了,小儿莫要张口堂皇,快些回去换身衣服,兴许你父王今晚会来探望。”
魏淮脸上明显有了喜色,松开魏珩扑到母亲身边:“真的吗?今晚父王会来看我吗?”
魏珩吸着鼻涕看他高兴,也跟着笑,亦趋亦步地紧抓他衣角。
当晚魏王确乎来了,孟夫人半点不敢怠慢,忙前忙后地张罗着。
魏王兴致缺缺,问了几句魏淮的功课,转口问道:“珩儿呢?怎不见他人影?”
孟夫人虽有预料,却也不免心下黯然,温声解释道:“珩儿才搬进来住下,要打点的事情多,妾这地方不如那边……淮儿虽与他差不了多少,但也是个糙生糙养的,妾没什么主意,怕亏待了小公子,这才事事要他拿主意,去,把四公子请来。”
贴身的侍婢应声而出,往后院奔去。
魏淮在旁听着,听不出什么门里秋千门外道,只暗忖不是母亲让他待在自己房间先歇着,哪来这长篇大论的解释?
魏王啜了口茶,轻轻颔首也不点破:“你多费心吧,他与淮儿差不多大,孩子都是一样的养,也别太娇惯,玉不琢不成器……”
“父王!”
魏王未完的话音化作嘴角延展的笑意,张开怀抱接住扑过来的魏珩,摸着他的脑袋呵呵笑道:“我儿好像又长高了,是不是?这段时日可有人欺负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孟夫人脸色变了几变,欲言又止,终究在他父子二人和和乐乐的笑声中什么也没说。
魏淮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有些发怔地看着这场面,已经想不起他上一次撒娇讨宠是什么时候了,仿佛他自打出了襁褓,就是这么一副君子相。
他垂下眼皮,有些恶毒的想:无妨,父王会抱起每一个后生的公子,但真正承认的公子,只会是他一人。
魏珩窝在魏王怀里不自知的说说笑笑,半晌才想起还有二哥。
他寻了一圈,惶惶宫灯映着幽暗长廊,这堂中哪还有魏淮的身影。
如此,魏珩便彻底定下与二公子一同吃住,一同向学,不时得魏王召见,也算伶俐可人。加之孟夫人治下有方,那些不胫而走的消息半点没落入孩子们耳中。
似乎母族倾塌的砖瓦一丝一毫也没砸在他身上,而他也愈发喜欢跟在魏淮身后,装模作样学魏淮的端庄,学来学去学出魏淮的一肚子气。
久而久之,也真像是自己有了个讨人厌的弟弟,惹得魏淮不禁端出兄长的架子来摆一摆,唠叨一通,也很有一番神气。
又是一年寒冬,九岁的魏珩紧赶慢赶,渐渐地高出了魏淮半个头。
他也不知自己一个半大的孩子,算不得虚弱,怎会在池塘边被人推撞下去,吞了好几口浑浊的泥水。
想来是那人恨得太深太重,所以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他万劫不复吧。
魏珩连着几日高烧反复卧病在床,就连魏王也来探望过两次,半梦半醒间与他说了些什么话,又有好些人来看过,问的话在他耳边飘飘渺渺,孟夫人的叹气声他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多大个人了,怎会自己不小心摔了?”魏淮老气横秋地替他换过湿帕,看着他乌青的唇色,面露不忍。
外头传来嘈杂的喧闹声,不时有女人尖锐的哭喊响起。
魏淮皱起眉头,替病恹恹的魏珩拉好被角,起身寻了出去。
前堂里挤了满屋的侍人都拉不住那形容枯槁的女人,她瘦得脱了相,早已看不出几年前的神采和丽容。
孟夫人在宫中谨小慎微习惯了,再怎么谋生谋利,心仍是软和的,见了她这模样也不忍斥责,只压低声音斥道:“行了,闹成这样是给谁看,都……都过去了,你何必再为难自己?你们送她回去,小心着些,仔细伤了人……”
“过去了?”女人尖声一悚,枯发里露出两只空洞的眼,“你们都过去了?你们当然过得去,死的不是你们的儿,不是你们的骨肉,你们自然过得去,我过不去,我过不去!!”
魏淮不禁骇然,这才认出她是病居深宫的王后,大哥魏昀的生身母亲。
大哥长他三岁,长到如今也该有十二岁了,可惜大哥因病早夭,连他的岁数也没活到……
孟夫人连忙去捂她的嘴,虚声求道:“好姐姐,别再声张了,此事大王已不愿再提,你又是何必……不如韬光养晦,博得大王欢心,还有生养的好日子,此事妾就当不知道,你快快回去吧……”
“孟婕,你怕不怕?”那两只在长久绝望里酿出寒光的眼睛猛然凑近,吓得孟夫人趔趄一步,被魏淮紧紧扶住。
她瞥了眼不到肩膀高的魏淮,古怪地笑了一声,孟夫人下意识将魏淮护在身后,被她抢白道:“你竟敢收留那毒妇的儿子,你且看着吧,蛇蝎底下出不了什么好胚子,你的淮儿今后也会像我的昀儿那般,死都死不明白!”
“你求不了冤告不了罪,只能和我一样白白等死!你且看着吧!哈哈哈我就是日后的你,魏淮就是将来的昀儿,哈哈哈哈你且看着吧!”
孟夫人被她戳中痛处,色厉内荏地一吼:“还不送人回去?!”
魏淮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望向门边,神情一怔。
魏珩披着被褥瑟瑟发抖,隔着吵嚷的哭骂声与他遥遥相望,努力提起唇角笑了笑。
至此,他终于明白孟夫人那些瞬间里似有若无的隔阂,果然是情有可原。
不是他无端惹人厌烦。
脑中重重叠叠的声音再度响起,与眼前的喧闹仿佛不肯放过的二重奏,他的周遭光影变幻,唯有魏淮十年如一日,掠过众人朝他奔来。
至少还有二哥,他想。
就算知晓了这一切,就算二哥因此隔阂他,他也还是会跟在二哥身后。
人总要有个去处的。
这些往后余生的种种念头,那一刻他全然来不及想,只觉头重脚轻,整个人间都轻飘飘的。
魏珩拽紧身上的被褥,两眼一闭,重重栽倒下去。
* * *
“咬它!咬它!快咬它呀!”
炎炎夏日,小小的魏珩穿着精细的丝衣,仍旧热出满头大汗。
他人小鬼大,自打会走会蹦后就没个消停,最近还爱上了斗蛐蛐,眼看蛐蛐落败,他哭叫一声,捧着自己那只放进碗里,“不给咬!不准咬我的蛐蛐!”
与他一道斗蛐蛐的侍人年纪不大,早被斗出了血性,闻言笑他:“哪有公子这样的?下回别来斗了,斗也斗不赢!”
魏珩嚅喏两句,牵着身后侍人的衣角撒泼道:“我要他的那只!他的那只能赢!不准咬我的蛐蛐!”
斗蛐蛐的侍人一看来了生意,眼珠子骨碌转个不停,赶忙张罗道:“哎呀还是公子聪明!你买下来不就都是你赢了吗?来来来,这个蛐蛐也不贵,公子你运气好,你看我这蛐蛐……”
随侍心知自家公子是个混世魔王,买了这一个不知后面还要买多少个,这些钱虽能上报,但他何尝不想揣点私钱?何必为了这不能下锅的蛐蛐浪费钱?
他瞥了眼那白费口舌的侍人,三两下拉走了魏珩。
魏珩捧着自己那只斗不赢的蛐蛐,频频回头恋恋不舍,终究还是没买下。
“一只蛐蛐而已,有什么不能给的?”
本就是藏不住话的年纪,又心心念念着,一来二去就走了口风,传到了魏珩母亲耳中。
她将魏珩叫去,又问过他的随侍,确有此事之后雷霆不惊地吩咐道:“背主谋私,将他囊扑了吧。”
魏珩还未反应过来,身边跟随已久的随侍却已经跪下来痛哭流涕,抓着他的脚跟求情道:“公子,夫人,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求求公子,饶了小人这一遭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
两名侍人将麻袋罩头拢下,像是菜市口杀猪杀鱼那般娴熟冷静,毫不手软。
随侍的声音被蒙在袋中,发出闷闷的哭叫声。
魏珩不安地挣动起来,被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按在怀中,“珩儿,这不算什么,莫说是一只蛐蛐,就算是整个大魏,母亲都会为你争来,一只蛐蛐算什么?”
“挡在我儿路上的所有人,母亲都会一一扫去。”
那麻袋被两人举过头顶,在声嘶力竭的哭叫里狠狠砸在地上,哭声渐弱,麻袋再次被举起,有丝丝缕缕的血色贴在地面,然后再一次狠狠掼下。
袋中再也没了声息,褐色的麻袋被血染得深而重,依稀能辨出里头的人影。
魏珩挣得满头大汗,尖叫一声扑下地去,软着腿步步艰难,终于走到麻袋身边。
他跪坐在地,几次伸出手又收回手,那紧束的袋口宛如一口带血的深渊,碰一下,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待他止住周身的战栗,终于有勇气扯开袋口,一点点将袋子往下剥去——
露出魏淮死气沉沉的一张脸。
* * *
“不要,不要——”
魏珩从梦中惊醒,额边的头发早已汗湿,他年近十五,一团和气的肉脸也渐渐消去,有了些锐意。
少年的脊背开始长出宽阔的迹象,他却只觉得痛苦。
“公子,您醒了?”门外的侍人轻声问。
他清了清嗓,“嗯,二哥呢?还守着吗?”
侍人答道:“是,二公子让你多睡会儿,不必过去寻人。”
孟夫人两月前咳血而逝,魏淮忙里忙外铁人般屹立不倒,哪怕是孟夫人下葬后,也每日晨昏定省前去问安守灵,做足了孝子礼。
因而九公子一党骂他情真似伪,但只有魏珩知道,他是真难过了。
魏明出世后,魏王对他的态度与先前所有的王子都不一样,大抵是人的年纪越大,越喜欢聒噪天真的稚子,就连孟夫人也在见识了魏王的专宠后,对魏珩的态度都热络不少。
在所有夫人公子都如临大敌之时,魏珩却松了口气。
他终于和长瑾是一路人了。
天光朗朗,魏淮在乍暖还寒的春气里只着一件单衣,坐在门槛上头靠着门框睡着了。
他身后是孟夫人的牌位和新换的香烛,衬得他形单影只,孤苦伶仃。
魏珩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玉雕般的面容出神。
这人就是按照仁君的模具刻出来的,争先而不毒后,克己而不薄人,百般滋味都自己品了,仍愿意分给旁人一点温情……人无完人,倘若真有那么个完人出来,却成了“大真似伪”,无人肯信了。
只有魏珩肯做那唯一的信徒。
他无师自通地凑去尝了魏淮唇间的苦味,咂摸着笑了:“倘若是你,那也没什么。”
“……又在闹什么,”魏淮蹙眉睁眼,抵掌在他脑门上隔开了些,低斥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拉下魏淮的手握住,“长瑾,你别怕,孟夫人走了,我对你好,直到我死之前、不,我死以后也要对你好……”
“无论生死,我都对你好。”
魏淮这才如梦方醒,心知走到这一步,再把人推开已是不可能,只好委婉道:“不准死。”
“好,那我不死,我永远都不死。”
“乖死你得了!”魏淮终于有了笑脸,扶着门框起身道:“走吧,用膳去。”
魏珩趁热打铁,又说了许多谄言媚语,逗笑了魏淮,却再也不能逗笑孟夫人。
他回头深深看了眼洞光烛照的桌台,将未出口的誓言在心中磨上千百遍,碾出一条可堪回首的前路。
他要把自己放逐到名为“魏淮”的路上,然后光明正大地走自己的路。
愿与君为梁上燕,贱生贵死长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