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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番外一·无疾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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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他再度睁眼,梦中人已经一一故去。
爱与恨盖棺定论,连同他不清不白的前生。
他没有问楚燎的现状,没有问楚国的后来,没有问自己的下场……他的下场,他已经领受了。
这里有一片比山庄更加清幽的河面,大致看去,看不出什么区别,细细一绕,方知大有不同——
这不是一个庄子,这是一整座山。
弄明白这一点,他用了整整三个月。
一开始,他仍是整日昏睡,偶尔日头偏西,他会靠在廊下看一整片染血的河面,直到食不下咽地睡去,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醒来或许只是为了更长久地睡去。
也许是终日服下的药效看不过眼,拉扯着他的神智渐渐复苏,他开始绕着下榻的屋前屋后踱步,往往走不到一半便气喘吁吁,不想再往前半步。
走不完,便不走了吧。
他再度龟缩在屋中,醒时发呆,睡时入梦,似乎死生颠倒,梦里倒还有些活气。他一次也没有梦到过楚燎。
后来,动筷动得多了,身边人脸上也笑得多了,他不知不觉绕着屋前屋后走了几圈,决心往更远的地方走一走。
自他的屋中到河边的竹亭,一眼便能望到的距离,他踌躇了半月有余,才走到河边。
河面上倒映出他的长影,他许久没有看过自己,乍一看,被水中人空茫的神色惊诧住。
水波荡漾,那身影被涤荡得面目模糊,他想也不想便纵身追去,在堵塞的神窍里获得片刻安宁,重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这场病烧得通天彻地,他忽而在冰冷的越家,忽而在哀叹的营帐,忽而在飘雪的楚院……
最后,他被放在通天鼎里烈火烹身,烧焦的骨炭落在泥地里,被人一脚碾碎,垫了泥泞湿滑的路。
他撑开热烫的眼皮,在檐下扑簌的光阴里,问了人间的时辰。
又是一年长夏。
* * *
他如愿坐在了宽阔的竹亭里。
在侍人们无微不至的摆弄下,他以为自己是什么精巧的物件,非小心翼翼无以保全。
“先生,起大风了,我们回去吧。”
他翕张着眼皮,无精打采道:“无妨……让我再坐会儿吧。”
侍人喏声在他肩头披上薄毯,不敢走远地守在亭外。
果不其然,浓云密布后大风刮过,再之后,便是洋洋洒洒的一场大雨。
沉重的雨滴在河面上砸出成片的凹陷,檐角的水珠丝线般坠在木板铺就的地面,哗哗啦啦,滴滴答答,天地间一切都染了水意,没有分别。
越离闭上眼,水意打湿他的眼睫与面庞。
雨气鱼贯而入挤压在他的胸腔里,他不得不张开嘴放声哭泣,哭声淹没在雨声里,与万般声色融为一体。
他在徘徊的大雨里学会了呼吸,在亘古的天地间得到了原谅,沧海一粟,他只能背得起自己。
随着清冽的一呼一吸,诸般种种重又回到他的脑中。若愿得救,便可得救。
他终于想起了楚燎。
他靠在亭柱上,在侍人们看来不过是听一场雨。
一名侍人抬头望天,将手中的伞放在一边。
“先生,雨停了。”
河面上风平浪静,方才砸出的一个个凹凼都消失不见,寻不到一点痕迹。
静水深流,化去了所有的无疾雨。
越离在侍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周身现出迟钝的痛意,他叹了口气,许久以来头一次说:“我饿了。”
侍人们惊喜交望,一呼三喝地去备下吃食。
他日复一日地恢复了,周遭的声色都在复明的神识里生动起来,白日里也不再枯坐盹睡,他试着执笔抄书。
偶尔抄着抄着便反胃欲呕,他让人换些荒山野怪的无稽之谈来,下笔也就顺得多了。
他在侍人们的答复中知晓,这并非偏山远庄,而是楚燎为自己选的墓地。
他总要在有他的地方,才能安息。
越离扯了扯嘴角,连自己都莫名地露了个笑。
他笔下不停,随口问:“我想出去走走,大王可应允?”
侍人回道:“大王吩咐了,先生若想离开,我们不得阻拦。”
笔尖悬置在竹册上,他恍惚重复道:“离开?”
“是,大王送您离宫之时,亲口对属下交待的。”
他像是听了什么远古异闻,久久不能回神。
在越离模糊的前忆中,最后都萦绕着楚燎无解的痛声,是了,那一日郢都还下了雪,可惜那时他神魂已死,除了耳边的须臾热气,什么也没看清楚。
真是难为他了。
越离颇有些幸灾乐祸地又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便离开一趟吧。”
那侍人愣怔片刻,颔首应声。
“你说他会哭吗?”
侍人反应半晌,才惊觉越离口中的“他”是谁,磕巴道:“会、会吧,送您出宫那天,大王哭得整张脸都肿了……”
越离:“……”
他不过随口一逗,倒逗得自己心酸起来。
窗外冬霜半结,再过月余便是新春,这一年便算是活过了。
“真的长大了。”他如是总结道。
侍人不敢妄议,陪他一起望向雾山秋水,依稀能看出来年的春日峥嵘,山花烂漫。
* * *
春日渐浓,越离在侍人们的嘱咐中,背着微薄的行李离开了。
他并不往喧闹的都城中去,只在山野间游荡。
若是偶然遇上进城贩樵回来的樵夫,他便攀谈着换上两个烧饼。
山中日月长,他只要攀高得坐,便能望着缈缈群山呆上一天。
落魄的时候也是有的,虽没遇到盗匪,但随着天气转暖,猴儿们也活泼起来,一活泼,就抢走了他的口粮。
他双拳难敌群贼,只好败走他山,另讨生计。
因此他也寻摸出经验,循着樵夫驴翁常走的路,便不容易遇上飞禽走兽。
诚然,山中有山中的世道。
他闲云野鹤地游了不知几许,游到了“心随天地宽”的境地,这才返身而归,要去给等家的人一个交代。
他又何尝不是他的坟茔?
千百年后墓中空荡,棺椁也不见得复归其位,那又如何?他们的白骨早就化为齑粉,不分彼此了。
这世间终究是活人的墓道,他既然还活着,便仍要奔往自己的安息之地。
总有长风送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