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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霜降 ...

  •   “没找到?”

      景珛耐着性子听完张甫传来的消息,气得笑了,“两万人,杀不完一支不过百数的山匪?就算是一百杀一,也绰绰有余了吧?”

      报信之人是张甫的手下,张甫并不把这有名无实的长郡侯放在眼里,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手下的人耳濡目染,听他语气轻蔑,不满道:“侯爷未出一兵一卒,全是我家大人亲力亲为,怎好落井下石说风凉话?”

      亲力亲为?景珛险些要笑出声来,越是没用的废物,叫得越响亮。

      景珛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两万人居然连一个小子也抓不到,楚燎生死未卜,看上去一时风平浪静,谁知后面又会惹出什么乱子?

      他深深缓了两口气,换了副面孔笑言几句,把人打发了。

      待那人一走,他立马沉声唤来笔墨,在帛书上奋笔疾书,大骂特骂:“蠢材!蠢材!!”

      本以为这割据一方的张甫能有些用处,现在看来也不必留了。

      丑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无论公子燎是生是死,如今也鞭长莫及,直接杀了令尹与太子。”

      “然后你再杀了我?”

      景珛嗤笑一声,将写好的帛书送出。

      他已住回景家大宅,只是当家的换成了他,每晚堂前都阴风阵阵似有鬼哭,他却全然不怵,心无旁骛地内外勾结着。

      景珛回头扫了眼丑仆烧毁的脸,数次回想,都觉他与那人像得离谱。

      “你该庆幸你这张脸烂了,否则我非把你的面皮剥下来不可。”

      丑仆寸步不让地逼问他:“怎么,你已春风得意,想反悔了?”

      景珛说到底也是领兵伐越的首将,迟早也是要死在他手里的。

      他救下景珛,只因他不止要景珛一人身死,他还要楚国大乱,乱到各自为政分崩离析,方能一解他心头之恨。

      为此他不惜与虎谋皮,景珛此人心思深沉毒辣,无所不用其极,他猜不透此人在想什么,也无需猜透,他们都是活着的阴魂,这就够了。

      景珛无谓地耸耸肩,“若我反悔,你又能奈我何?”

      丑仆盯着他唯一的一只眼睛,“你会后悔的。”

      “我从不后悔。”

      两人僵持片刻,景珛笑得发抖,伸手想要揽他的肩膀,被他闪身躲过。

      “好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

      “谁是蛇?”

      景珛摇摇头,摸着冰凉的面具笑了笑,“那些老东西也不都是拿点钱权就能骗来的,得给点别的,他们才会乖乖听话。”

      丑仆毕竟不如他混迹朝堂多年,面对景珛的日渐懒散,难免心急道:“不如全都杀了!”

      “这也太麻烦了,”景珛不轻不重地敲打道:“你若是轻举妄动,坏了大事,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丑仆隐隐觉察出两人的离心,心下有了别的念头,见好就收地告退了。

      “来人。”景珛唤来一名侍卫,抬起下颌,“跟紧他,若有异动随时告知我。”

      “是。”

      景珛百无聊赖地坐回去,他抿了口水温刚好的茶水,心中生出几分熟悉的乏味之感。

      杀了越离与太子又有何难?手起刀落而已。

      越离此番动作倒令他大吃一惊,小小的越家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没个三五年能成什么气候?越离未必有本事等个三五年。

      现下人心浮动,杀了他反而添乱,留下的权力真空势必争抢不休……这摊子要是乱得过了,不知还有多少像张甫这般的蠢货要来碍他的眼。

      比起越离这种扎眼的玉锥,他更厌恶同路的泥点。

      不过越离此举无异于将私心昭告天下,反倒令人司空见惯了……这一来晃了不少人的眼,付琎那蠢货不就三哄两骗地从了?

      不惜自污,也要替人守住那点清白吗?

      景珛不无讽刺地笑起来,那点百无聊赖被心头的阴风吹散。

      他唤来府中差役,吩咐道:“备车,本侯要进宫看看令尹大人。”

      * * *

      捱到烈王的棺椁入墓,楚悦便痛痛快快地大病了一场。

      夜半他总是梦呓惊悸而醒,见不得身边无人,越离只好衣不解带地守着他,偶尔和衣而眠。

      原本照顾太子的沄不久前已自请出宫,她目睹了萧瑜的衰落与楚覃的疯魔,宫中仍不安宁,她虽只能袖手旁观,却也看得心灰意冷,不愿再留了。

      越离听罢只是叹了口气,不曾出言挽留,赐金放还了。

      津心性不如沄敏感剔透,自告奋勇调在太子身边,她会些腿脚功夫,与屠兴寻来的侍卫们打成一片,倒将楚悦哄得振奋不少。

      门扇轻开,津蹑手蹑脚地凑到越离耳边道:“大人,屠将军回来了。”

      手中的奏简走马观花难过眼,越离提起一口气放下竹简,寻了出去。

      屠兴少有忧心忡忡的时候,越离见他神色如此,未卜先知道:“还是没有消息?”

      屠兴垂下脑袋,“没有,边关没有任何公子的消息,昼统领也……未与他碰面。”

      两人相对无言,各有所思。

      “无事,”越离宽慰彼此道:“他们行路隐匿,许是绕了远无从传信……”

      里头的楚悦又哭起来,闲不住的津连忙扔下扫帚跑了进去,很快那哭声便小了下去。

      屠兴对平易近人的楚燎尚不算亲昵,对这傲人娇气的小太子更无好感可言,在他眼里越离总为他们姓楚的操劳,不免心疼道:“先生,这太子自然有人看顾着,你这般劳累下去,身子会垮的。”

      越离心领神会摸摸他的脑袋,脸上难得挂笑,“好,我会多加留意的。”

      “大人,”蒲内侍鲜有慌乱的时候,他踉跄两步被屠兴扶稳,“多谢将军,大人,长郡侯入宫寻您来了。”

      自打知道景珛还活着,屠兴就恨不得将他再摁到土里去。

      他忍不住握住剑鞘,下颌绷紧:“我杀了这个乱贼!”

      “不可轻举妄动,你留在此处守着,我去看看。”

      蒲内侍拽住他的衣袖,嚅喏道:“还是让屠将军跟着您吧,他手上似是拿着什么血气冲天的东西……”

      越离闻言脸色煞白,瞬间就腿软了。

      屠兴扶在他后腰稳住身形,“先生,我们先去看看,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对,定是我多心了。”

      越离缓过神来,敛容朝正殿步去。

      他甫一跨进殿中,有什么东西便被景珛扔到他脚边,血腥气弥漫而来。

      “先生,这是我给你带的见面礼,你看看可还眼熟?”

      屠兴拔刀抵在他喉间,“景珛,你放肆!”

      景珛看着屠兴歪了歪头,觉得眼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只好垂眸看着蹲下去的越离笑道:“先生身边养了些好狗啊,不错,看起来比我的中用多了。”

      越离几欲伸手,脑中昏昏沉沉地眩晕起来,迟迟揭不开那包着人头滴滴答答的血布。

      他知道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放任楚燎逍遥在外,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也不知对面究竟有多少人……

      “侯爷慎言,”越离扶着膝盖支起身,还是没去揭那块布,“在宫中狂言,是要被割去舌头的。”

      景珛欣赏着他强弩之末的神情,用脚尖拨了拨人头,“先生不看看吗?是害怕……故人相见不相识?”

      “你闭嘴!”

      屠兴不明白怎会有人天生恶贯满盈,剑锋将他的喉间划出血迹,下一瞬便被景珛抬臂挡开,皮笑肉不笑地瞠目道:“本侯与令尹说话,轮得到你个贱种在此喧哗?!”

      “侯爷的腿好了吗?”越离不再看那不知真假的血布,面无表情地与他隔空对峙:“若是不想好了,你只管乱吠。”

      屠兴收起剑,拎起那骇人的血布走到一边,揭开看去。

      “先生,这是才割的人头,顶多过不了半天。”

      越离绷紧的脊背悄然松下,景珛不禁拍掌大笑,神清气爽道:“我不过说给先生送份见面礼,先生以为这人头该是谁的?”

      越离自知被他玩弄一番,心中却庆幸多过羞恼,诚恳地看着他道:“若能是侯爷的人头便再好不过,侯爷可愿忍痛割爱?”

      “忍痛割爱可以,忍痛割头不行,”景珛盯着他神魂若定的脸,凑过去耳语道:“不如这样,先生自解腰带与我畅快一番,伺候好了,我便告诉你楚燎的下落,先生想必求之不得吧?”

      越离也不恼,指尖敲在他的面具上,冷冷笑道:“那也太恶心了,我平生不好丑人,侯爷家中若没有铜镜,赏你一个便是。”

      他虽不大在意容貌被毁,却听不得他人以此贬损。

      景珛黑洞洞的眼睛拢着他,末了捏住他的双肩有意道:“越离,你别着急,这个人头虽不是公子的,但很快就会有人送来了。”

      “两万兵马,能把公子的五脏六腑都撕碎了抛进宫来,你说是也不是?”

      “两万兵马?”越离不再轻信,试探道:“侯爷是睡得昏了,没有诏令,谁敢轻易动用五千以上的兵马?”

      景珛屈指刮了刮他的脸,避而不答:“越离,你既然要坐上这个位子,那便坐稳了,千万别摔下来。”

      越离不愿再与他多言,挥开他的手朝外走去:“来人,将长郡侯送出宫去,再选一面清亮的铜镜一道送去。”

      守候在殿外的侍人喏喏称是。

      越离马不停蹄走回书房,“亭渠的线报可还能用?”

      屠兴紧跟在后,这些日子没少在郢都踩点,瞬间反应道:“不能了,上回与昼统领通传后便遭人跟踪,如今已是人去楼空。”

      谍线多藏在寻常百姓之中,但出城传信总得驭马,若在路上设伏,这条线便算是废了,就算还能启用也难明消息的真伪。

      事到如今,越离不惜暴露楚覃留下的谍报线,也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网罗全国,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关心则乱,可就算是明晃晃的火坑,他也只能往里跳。

      若是楚燎……出了什么事,于公于私,他都难辞其咎。

      两日后,张甫出兵两万围长霆山剿匪之事被传回,这两万兵马自然不全是张甫一人的动作,否则他不会收不到消息。

      欺上瞒下,征兵私屯,围剿王子,沆瀣一气。

      越离垂眸看着名列在册的赫赫“功臣”们各择其位,看似卑躬地立在堂上。至今没有楚燎的任何消息。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明白了——楚覃为何非要与这团分不清面目的黑雾怄气,哪怕是赌上自己的命。

      因为太痛太恨了。

      他轻轻闭上眼,吐出一口无处着落的郁气,眉眼凝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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