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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同流 ...

  •   天牢常年阴暗潮湿,血一层雨一层汗一层泪一层地涂着,地面上布满了无法除去的污垢,包容着所有冤屈与罪孽。

      景珛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面具已被摘去,身下凝固的稻草堆里窸窸窣窣地没个安稳。

      他双手抱头,惬意地听着头顶鼠蚁奔忙的动静。

      人间不过是个巨大的天牢,藏污纳垢不说,还要自诩光明。

      跪在牢里与跪在牢外不都是一个模样?外面的人可以进来,里面的人可以出去,说到底又能有什么不同?

      他抄起头顶的一只硕鼠砸向对面,“行了,你也歇歇吧。”

      伴着一声哀嚎,痛哭流涕的声音总算没了动静,受了惊的老鼠猛吱一声,挪着肥胖的身躯爬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有洞开的风声传来,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压在一种不疾不徐的韵律里。

      景珛裂开嘴坐起身来,灯影渐近,他面目可怖的笑容越来越大。

      脚步顿在门前,他与一身素服纤尘不染的新任令尹隔栏对望,一坐一立,一明一暗。

      “我就知道令尹是个识大局的。”

      越离居高临下俯视他片刻,然后缓缓蹲下去,与他视线齐平:“景珛,你不该活着的。”

      “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我还舍不得你,”景珛两手后撑,打量着他的新发髻,“我对你们日思夜想啊,越离。”

      越离骤然拔出短剑,被景珛一把攥住剑尖。

      “放手。”越离平静道。

      景珛思忖有顷,依言放手,剑尖毫不犹豫扎入他的大腿。

      这一变故将身后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蒲内侍遣散狱卒,撤步守在门外。

      越离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抽搐,攥着剑柄慢慢拧动,手背上青蓝色的脉络绷得清晰可见。

      锋刃刮着筋骨的狠痛总算逼得他痛吟一声,越离放轻语气:“景珛,这滋味好受吗?”

      原本无聊的忍受变成了可堪一看的美景,景珛看着他握剑的手狂笑不止,把沾了满手的血抹在他脸上,满意地“嗯”了一声,“顺眼多了。”

      紧接着他握住越离的手,将扎在腿中的剑身抽出,抵在自己的心口。

      “先生,哪有人拿剑吓唬人的,”他凑近越离,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反正楚燎也没几日可活,不如你杀了我,痛快痛快?”

      “你以为我不想杀你?”越离使力想要抽出手,剑尖却陷入皮肉,滋滋不断地冒出血水,“放手!你放手!!”

      他另一只手猛按向景珛血流不止的腿间,景珛痛叫一声卸了力,短剑被甩出几步远。

      越离反手给了他一耳光,直起身来倒退几步,呼吸急促道:“你这个疯子,我迟早会杀了你!来人——”

      狱卒们总算敢露面,喏喏听声。

      越离背起发抖的手,厉声道:“将长郡候褫夺封地送出宫去,无诏不得离郢!”

      当初楚覃封给他的地方早已封给了别人,他强调一番,是为了杀鸡儆猴——王印毕竟在他手里。

      景珛任狱卒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笑得嗽声不止。

      在越离拂袖离去之前,他隔栏望去,不无笃定道:“先生啊,你斗不过我的。”

      “你大可拿命来试。”

      * * *

      沉寂许久的越家几乎是一天之内拔地而起,令尹毫不手软封土划地,亲手废了前任令尹定下的新法,蓄囊徇私。

      此举惊起不小波澜,士人口诛笔伐,旧卿眼红耳热,千夫所指之下,倒少了些虎视眈眈。

      同道中人还算亲切,就怕有人不长眼扮上了两袖清风,才是真的令人头疼。

      曾经踏过越离府门的士人们骂得最狠,绘声绘色,直把他描成了处心积虑委身多年枉负王恩利欲熏心的货色,当然,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嫉妒,便不得而知了。

      屠兴赶回的路上,这些添油加醋的故事已经除了名字,全然不知是在骂谁。

      更窥私下流的他没听,而是快马加鞭地赶回宫中。

      越离听到“刺风将军”的通传时还恍惚了一会儿,随即面色一变,急令通传。

      “先生,我回来了。”

      “你……”越离这几日就没好好合过眼,偏头咳了两声,也没力气瞪他了,“你回来做什么?”

      屠兴见他眼中血丝密布,心疼地扶他坐下:“先生先别动气,如今满城风雨,怎能留你一人?”

      越离着急上火地叹了口气:“正因满城风雨,才把你们都送走,你……你不该回来。”

      “先生有难,我不会留你一人的。”

      “那福小姐呢?”

      “……我与她有缘无分。”

      越离头疼地叹了口气。

      “先生,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越离根本不愿将他牵扯进来,可眼下他信得过的人确乎不多,景珛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得摸清对方手上究竟有哪些筹码……

      “你去守在太子身边,赤羽军被遣散,宫中防备不足,千万不能让他出事。”

      屠兴领命走出两步,又倒转回来:“那先生呢?”

      越离对他得意一笑:“你回来的路上没听过我的威名吗?”

      “听过了,如雷贯耳,”屠兴想了想还是道:“先生,我在郢中有几个在军中结识的朋友,都是家世清白的汉子,明日我便将他们寻来守在太子身边。”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伸出的援手。

      越离会心笑道:“好,你结交的朋友必然能信得过。”

      他目送屠兴飘飘然地远去,敛下神色,转而问蒲内侍:“车马备好了吗?”

      “早已经备好了,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付琎府上。”

      越离肃整衣冠趋步下阶,气宇轩昂的驷驾马车已恭候多时。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换成六驾。”

      蒲内侍惊声重复:“六驾?”

      历来只有天子驾六,天子虽没了,但各国君主都继承了此制,非君驾六,怕是路人皆知。

      “大人,这会不会……”

      “换。”

      “喏。”

      ……

      能容下六驾马车的只有宽阔繁华的王道,楚覃除了祭祖出城,少有招眼坐车的时候。

      马车在城中跑得不快,何况本就无心疾驰。

      众人一传十十传百闻风而动,乌泱泱地挤满了道旁。

      在甲兵的开路下,倒没遇见挡路的变故。

      马车宽阔高大,车帘底下坠了晶莹的流珠,风动帘起,人人都探着脑袋,想看看传说中的奸相长了几只眼睛。

      一人本是路过,被人流裹挟着挤到了人堆中,他对什么奸忠并无兴趣,只想知道自己今晚的晚饭有没有着落。

      他不耐烦地左支右绌,偶然抬眼望去,恰逢帘边开了一道口子。

      流珠映着华光映在皎皎眉间,那人投来冷然而目空一切的一瞥……极快的一瞬,却仿佛纤毫毕现,连那人眼中倒映的自己也看了个分明。

      直到马蹄远去,人堆呼啸着散了,他仍沉在那一眼的风华中无法自拔。

      他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议论,明了那是他穷极一生也够不到的地方,可他还是放任自己沉了下去。晚饭已不重要。

      ……

      两日后,腿伤未愈的景峪受召上殿。

      以付琎为首的老臣们心有余悸地打量着景珛脸上的面具,不知听了些什么,都与他隔了些距离。

      景峪懒得搭理这些墙头草,好整以暇地拢袖而立。

      唱喏声乍然响彻:“太子到——”

      头戴切云玄服暗绣的令尹牵着神情恹恹的太子入殿,太子的步子迈得小,他便慢慢地走。

      君臣二人掠过一个一个的新臣旧卿,百官俯首而跪,心中却充满了动荡不安。

      主少国疑,权臣当道,大楚何去何从……

      越离微微抬头,琉璃般冰冷的眼珠盯着面色深沉的景珛,明知故问道:“长郡侯为何不跪?”

      景珛没料到他竟能做到这一步,略有不甘地垂眼望向楚悦。

      楚悦与他父王长了如出一辙的一双眼睛,虽不及楚覃冷厉,却已在接踵而至的痛心后初现气象。

      “你为何不跪?”太子斥道。

      景珛看不出地笑了笑,屈膝而跪,腿间的伤口撕裂崩开。

      “臣景珛,拜见太子殿下、令尹大人。”

      一大一小的靴底自他眼前掠过,不再停留地朝王座步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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