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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附魔 ...

  •   楚烈王五年,通天鼎集全国上下之力铸成,民间大兴炼丹之风,朝堂上泾渭分明,如火如荼。

      自楚王遇刺后,公子燎亲掌禁统,全城大索。

      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前,楚燎身着轻甲背道而驰,忽闻身后传来耳熟的交谈声,他猛然回头,蒲内侍正领着那人往鼎宫行去。

      车上的冯崛见他一脸惊诧,一言难尽地咂了咂嘴。

      “越离……”楚燎顾不上其他,疾步追去:“先生!”

      越离被他拽到身后,他脸上血色全无,欲言又止地瞪向蒲内侍。

      蒲内侍顶着他满腔的怒火后撤两步,“公子,大王急召先生前去……”

      “世鸣,”越离按住他的肩膀,“待我回府再与你说明白。”

      短短几月,楚燎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颊上一点莹润也看不到。

      越离忍不住摸摸他的脸,心疼道:“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先生……”

      越离不舍地收回手,不再多言,随蒲内侍一道远去。

      鼎宫之外,宫人寥寥。

      楚王不喜聒噪,大多时候都孤身待在此地,除了炉中不时传来的爆裂声,炼丹的方士们都忙在另一头,不敢轻易相扰。

      “大王,先生到了。”

      蒲内侍通传之后,躬身退去,悄声合上透光的门扇。

      通天鼎高达十来丈,几乎有两层殿宇之高,举目望去,鼎首与梁上的黑暗融为一体,恍若一团黑气萦绕其上。

      萧王后棺椁犹在之际,不知从何而来的方士信口开河,断言可修天鼎达天通禀天尊获天丹,活死人肉白骨不在话下。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通天鼎竣工日近,那方士拔腿要逃,被抓回来生祭了鼎。

      至此,所有的执念摔成粉末,落地为魔。

      楚覃伫立在巨大的鼎身前,凶悍地渺小着,越离五味杂陈俯身而跪,“罪臣越离叩见大王。”

      “起来吧,”楚覃回过身来,炉灶里不灭的红光映亮他的轮廓,“世鸣苦心将你藏起,孤也费了好些心思,才将你带回来。”

      他扶起越离,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见了你,必定要怨孤了。”

      “大王言重了,”越离有些陌生地看着他,“大楚内患渐起,在下又能躲到哪儿去?”

      楚覃定定地看他一会儿,“越离,到头来,你仍是孤的肱骨啊。”

      ……

      天色渐阴,越离从鼎宫脱身,与不苟言笑的令尹刘璞打了个照面。

      历代以来,楚国的令尹之位多由王室子弟接续,先王启用萧济为相已是破例,楚覃再续前意,仍用外来士人为相。

      加之楚覃急心失足,已令世家虎视眈眈,刘璞可谓四面楚歌,处境可想而知。

      他朝略有耳闻的戍文先生略一颔首,不卑不亢地迈入鼎宫。

      越离观望片刻,垂眸走向宫门。

      一道长影候在门边,他左脚落地右脚未出,便被抱了个满怀。

      “王兄与你说了什么?”楚燎紧张道。

      越离挣开他,“先回府。”

      原先候在门口的车马被楚燎遣了回去,另备一辆高头马车,楚燎将他扶进,马车疾蹄驰去。

      “王兄铁了心要与他们鱼死网破,”楚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送你回去,不,我送你去魏国,有魏明在,他能护……”

      他展臂揽住扑来的越离,聚少离多的愁绪被这一刻的唇齿相依所打断。

      这些日子他常常作噩,在他怀中咽气的嫂嫂一次次化成越离的模样,他怕得要命,连书信也不敢轻寄。

      棋差一招,还是被楚覃找到他的桃源。

      他不能丢下王兄与月桂,也不愿再让越离为他涉险,他推人及己,生怕他们之间落得兄嫂的下场……

      车壁被叩响两声。

      “公子,到府了。”

      “再……绕两圈。”

      “是。”

      夜幕四合,楚燎抱着半梦半醒的越离回了府,屠兴忙围上来问:“先生怎么了?”

      “……你怎么也回来了?”

      “不然我去哪?”

      楚燎不再与他多言,对后脚赶来的冯崛吩咐两句,抱着人把门踹上了。

      偶尔闲事不忙,他会来府上小住,因此所有东西一应俱全,并不落灰。

      他点起一只罩灯,坐在床边描着越离艳红的面容,脑中偃旗息鼓的凿子重又动工,疼得他冷汗涔涔。

      郢都有人在暗中推手,否则安于享乐的氏族们不会如此警觉,王兄也不会被逼至此。

      他必须找出幕后之人,还有许多事……战鼓不知不觉响彻大楚,谁也无法中途离席,好在越离只是盛名在外的巡方尹,并不与朝堂过多牵扯。

      他没头苍蝇地想了半宿,痛意令他毫无疲倦,直到越离捏了捏他的耳垂。

      “几时了,怎么还不歇息?”

      楚燎抬起头来,一张脸痛得白里泛青,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

      越离面色一变,熟门熟路地探他额头,翻身要起,被楚燎按了回去,“无事,过一会儿天亮了便好。”

      “……何时又开始疼了?”

      记不清是何时开始的,自打回了郢都,亲睹世事流亡,原本相安无事的昼夜再次混同,扰得他没个安生。

      静养已是不可能了。

      “许是嫂嫂走了之后吧,”楚燎扶他躺下,与他一起靠在枕上,“还好,不算很疼,天亮了便能好。”

      越离启唇片刻,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地抱住他。

      两年前卜铜已辞官回乡,临走时未能碰上在外巡游的楚燎,但留下来的药方沿用至今……现在看来,恐怕也难以适时了。

      疼痛会将黑夜浸得漫无边际,越离曾在一程程长夜里听到皮肉下骨头愈合的声音,聒噪得他难以入眠。

      他并指穿过楚燎汗湿的发根,额头抵在他的下颌上不去看他,“世鸣,疼得连觉也睡不着,是很疼的,你瞒不了我。”

      楚燎疼得连呼吸都时断时续,他吻了吻越离的额角,气若游丝道:“是,我瞒不了你。”

      “宫中未必有你想的那般复杂,楚覃不过与我说些人事安置,赤羽军毕竟还在他手上,”越离抚着他的脊背宽心道:“你别赶我走,也别把我关起来,我好歹还有点用处,是不是?”

      “不要,我害怕……”

      “有我与你王兄在,不会有事的。”

      楚燎微弱地摇摇头,眼睛时张时合,“不是……”

      熟悉的松香萦绕在怀,楚燎痛得恍惚,以为除了自己身陷囹圄,亲人犹在,玉盘未裂,还有越离陪在身旁。

      真是再圆满也没有了。

      他再也无力辨认,在循循善诱的絮音里“嗯”了一声,抱着人沉沉睡去。

      * * *

      十日后,刺客的幕后主使被楚王揪出,赤羽军统领昼胥被鸩杀狱中,身败名裂。

      赤羽军遣散大半,有如云烟过眼,顷刻便消失在水面之下。

      景元一听到这个消息,吓得魂不守舍直往景珛处寻去。

      这些日子,景珛除了以景元为耳目,剩下的便是待在这处僻院联络旧部。

      他的死本就容易兔死狐悲,乍一“起死回生”,打着昏主乱纲的旗号,给群龙无首另有所图的众部们吃了一枚定心丸,颇有一呼百应的气势。

      景元匆匆而来,在门外险些撞上容貌骇人的哑仆。

      这哑仆自从景珛归来后便一直跟随其左右,许多消息都靠他来去传递,景珛似乎很是放心他,有些机密之事甚至会命他旁听。

      两人之间有着某种心照不宣,景元看一眼他被烧毁的脸,便不敢再看第二眼,生怕他是景珛口中某个“玩不死”的幽灵。

      哑仆头也不抬地让开身子,他反倒磕绊着道了谢,打着趔趄往景珛门边扑去。

      “舅舅……大事不好了,昼胥死了。”

      景珛没那哑仆的自在坦然,脸上无论白天黑夜都覆着银具。

      冷光晃进景元眼里,“昼胥死了?”

      “是,赤羽军也下落不明,”景元喘匀气道:“我刚从城门处回来,前些日子出城的人数陡然增多,皆是混在平民之中,舅舅,我们……”

      景珛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盯着案上的简书琢磨着……

      他不是没尝试过撬开楚覃的天灵盖,但楚覃在军中积威甚重,且比起他手里的一方边军,楚覃手底下的拓地县兵都还算听话,除了久居郢都的王公们,楚覃几乎没动过那些人。

      若说昏庸,耗资百万的通天鼎倒也不冤枉他,可这金蝉脱壳的手段又是意欲何为?

      “万变不离其宗,”他总算开口,将手中的竹简递去:“吞下去的,没那么容易吐出来,他既然有心要试,那便助他一助。”

      竹简上的名单算不得少,令尹变革纳权,将他们的支系打散扔到千里之外,美名其曰为大楚固政。

      王权每固一里,他们便虚弱一分。

      有的是人比他急着要吃肉。

      “对了,”景珛拦住欲走的景元,银具下似有笑音,“人已经齐了,别忘了给公子送份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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