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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裂鼎 ...

  •   楚宫的西北角是新辟的烧鼎之地,扑橐声隆隆不止。

      粗仆们汗流浃背地倾倒一车又一车的原料,就算是途径此地的风,也免不了一场热气蒸腾。

      一名小徒走到新烧好的三足鼎周边探看,一只鼎的耗材足以支撑一支军队,因此所有人都提着脑袋小心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出了纰漏,就被扔到炉里当柴烧。

      鼎身是肉眼可见的华美精工,光线散射其上,凹凸的兽纹泛着光泽神气活现,唯独在某个缝隙上,光线难以透入。

      小徒睁大眼睛望去,那缝隙恍如深不见底的渊谷,内心深处最难以置信的念头渐渐浮上水面……

      “嘣!”

      炉中的矿石爆裂开去,无端将他吓得两股战战。

      他惊恐回头,老铁匠的一双眼睛藏在褶皱里,隐约烁着冷光。

      “老、老师,这个鼎,昨日还没有……”

      老铁匠合掌盖住那个缝隙,朝他缓缓摇头。

      “鼎裂之兆,不可胡说,”他把小徒提起来往外面走,“闭起嘴管好手,烧好你的火,这就是你的本分,明白吗?”

      小徒被热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已是满身冷汗。

      他应声连连,忙不迭走到半人高的扑橐边大力用劲,似要把所有杂念都与狂风一起啸出。

      ……

      楚宫,王后殿。

      四岁大的楚悦每日精力充沛,手边的物什与侍人没有不被他闹坏的。

      某次他闹得过了,撞坏的壁橱顶上砸下他从护城河里抓来的鱼虾,他藏在上面不准人碰,到头来淋了萧瑜满头满脸。

      萧瑜拿他不住,叹了口气也未将之放在心上,他得意转头,惊觉他爹面色难看地立在门边,将楚悦吓了一跳。

      第二天萧瑜便风邪入体,连着病了好几日。

      那几日楚悦战战兢兢,楚覃没与他说过一字半句。

      他躲起来哭了一场,以后再也不敢随意闹了。

      萧瑜身体不济,少有能陪他玩尽兴的时候,楚覃政事之余心思都在给萧瑜调养身体上,也顾不上陪他上蹿下跳,算来也就楚燎进宫会带他毫无章法地混天混地。

      他对自己这个王叔喜欢得紧,但凡有了空闲便盼着楚燎进宫,后来楚燎住回寝宫,他更是熬更守夜与楚燎宿在一处。

      今日天阴,殿上已燃起灯烛。

      他打晃双脚坐在矮凳上,任侍女替他梳发挽头,百无聊赖地撑头问:“沄姐,我王叔什么时候来看我啊?他已经好几日没来了!”

      沄看着铜镜中与萧瑜神似的小太子,十指勾发道:“太子应当勤学,公子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能挥剑通武了。”

      “不对不对,我才四岁,王叔是五岁才会挥剑!”他近水楼台,把他王叔儿时那点“功业”如数家珍,踮着脚尖去够地面:“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像王叔那般高大啊……”

      沄听他只字不提他爹,旁敲侧击道:“大王与公子身量相齐,也很高大威风。”

      楚悦想起楚覃居高临下的冷视,咬着下唇垂头蹬脚,不再搭话。

      不多时,沄正要将发簪挽入发中,门外陡然响起一声笑音:“月桂,有没有想王叔啊?”

      “王叔!!”

      楚悦双眼亮起,在沄的呼喊里跳下凳去,扑腾着脚步跃到楚燎怀中。

      楚燎一把将他抱抛而起,他尖声笑着,咯咯笑个不停,抱着楚燎不撒手,才梳好的头发又毛躁起来。

      “好了好了,”楚燎抚平他冒起的发丝,将他放下,“王叔先去看你娘,你去把头梳好。”

      楚悦的神色瞬间不悦,他把肉脸挤在楚燎腿上,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不要,你们都喜欢我娘,我不要你走!”

      “嘿。”楚燎新鲜地笑了一声,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

      他看着楚悦气鼓鼓的脸颊,忍俊不禁,捏着太子的小脸补充道:“怎么这么说话呢,你爹又骂你了?”

      萧瑜自生完月桂后身体每况愈下,楚覃焦头烂额难免迁怒,楚燎碰巧见过几次,那之后才默许了小太子抛下爹娘来找他夜宿。

      “哼,”楚悦被他这么一问,眼里泛起委屈的泪光,“反正……王叔不准走!”

      楚燎拿手背抹去他的眼泪,朝沄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重新抱起楚悦哄道:“知道了,王叔不走,王叔带你一起看你娘去,没有你娘,月桂怎会长得这般讨喜?”

      楚悦埋着他的颈边吸鼻子,在他稳稳的怀抱里听他哄道:“你爹脾气不好,虽然他最喜欢你娘,可是你娘最喜欢月桂啊,王叔也喜欢月桂,我们悦儿才是大楚最讨喜的孩子,是不是?”

      楚悦得他这么一哄,破涕为笑,重重地“嗯”了一声。

      “小花狸。”楚燎拿袖子抹掉他的鼻涕眼泪,赤云反常地跳到他的靴面上扬声长嘶,焦躁不停地挠着爪子。

      “臭狐狸,不准挠我王叔!”楚悦一被放下,便护短地要去扑赤云,赤云年纪大了,不再如从前那般灵巧,堪堪避过楚悦的魔爪,重新朝楚燎长嘶起来。

      楚燎在它的悲鸣中脸色蓦然一变,顾不得男女之仪冲进萧瑜寝中。

      “嫂嫂,你醒了吗?”

      他隔着屏风问了一声,赤云已扑到榻上,声声凄厉。

      楚燎心慌意乱地绕过屏风,榻上的萧瑜面色苍白,唇间也透着灰败之气,“嫂嫂!”

      “快来人——”

      短腿赶来的楚悦被他的慌乱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扑到萧瑜身边唤了声“娘”。

      萧瑜睁开眼,略有涣散的瞳孔稍有回温,偏头蹭了蹭月桂肉温温的小手。

      月桂眼见他王叔六神无主地奔了出去,抬腿要跟,又不忍留下萧瑜一人。

      他趴回床边,伸手抹掉萧瑜眼角的泪珠,眼泪扑簌而下:“娘,你怎么了……”

      萧瑜看着她唯一的骨肉,本以为能陪他再长再久些,无奈为性情所累,反倒逼得楚覃又起执念,连累了她的月桂……

      “月桂,爹娘……对不住你……”

      楚悦哭得更凶,楚燎取了毯被回来,抖着手脚掀开被褥将萧瑜裹住抱起,在楚悦由近及远的哭声里奔走。

      萧瑜的鬓发被风扬起,恍惚间,她将片刻不敢歇的楚燎错看,指尖热气带走他下颌的泪串。

      天高云远,仿佛有晴光万丈,映得她睁不开眼。

      她呵出最后一口生气,很久以前,她与楚覃秋猎山中,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耳边的哭声杳去,五感终于在漫长的一刹中渐渐失落,萧瑜抿出少女般无忧的笑意,忘失了此时此身,瞳孔涣散。

      唇边笑意犹存,她缓缓阖眼,“今天……真是个好天啊。”

      “钟玄……”

      天地四合,爱恨落幕,她在须臾中圆满了。

      ……

      楚烈王四年,萧王后血崩而亡。

      当夜,楚燎抱着怀中泣眠的月桂离开,楚王靠棺而坐,在他临走时问道:“你嫂嫂……走时可曾有言?”

      楚燎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掩在棺边的面容,哀莫大于心死。

      “嫂嫂说,今天……是个好天,”楚燎不忍道:“然后嫂嫂……唤了你的字。”

      什么都来不及言明,什么都不必再言明。

      昨日死,今日绝,此身长灭。

      灵堂上白幡飘飞,充盈着死灭的寂静。

      楚覃拉起她不再回暖的手,想起数年前他还是王储,母后横剑来问他的不肖,萧瑜展臂将他护在身后,言之凿凿地驳去那些昔日离间、今日谶言。

      那时,她一定是信过他的吧。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他这一生,似乎不曾见过圆满的月亮。

      是从哪里开始走错了?

      他早已看不清。

      赤王袍沾了一地香灰,掠过棺沿,灵堂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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