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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献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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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生寒,雨珠顺着斜瓦倾下,将盖在车上的皮毡打湿。
屈彦撑伞赶来,偌大的屈家乌泱泱排起长队,泥点溅在少女的裙摆上,抱怨声窸窸窣窣。
上柱国屈轸交还军政,急流勇退辞官回乡……连日来骇人的消息太多,此事已惊不起太大的波澜。
屈轸一身朴素长衫,老态毕现,此刻负手立在檐下看雨,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伯父。”
屈彦收伞趋前,他回神望去,慈爱笑道:“子朔来了。”
两人并肩看雨。
要活着离开这个金玉之地,几乎比来时失去的还要多,他从万人之上跳下来,周身再无可引人侧目之物,比壮士断腕还要惨烈几分。
年纪尚轻时,天大的事睡一觉起来,雄心又可熊熊燃烧,披坚执锐朝生暮死都不再话下。
一步一回首,他爬到那个位子,屈家上下与有荣焉。
但哪有人永远年少,他年岁近长,自景王去后,翻天覆地的朝堂清洗,已将他磨得筋疲力尽,身在其位,哭也好笑也罢,都需审时而定,更何况还有无数的眼睛,等着从他脸上分辨。
昨日他与景峪共坐一席,他们都老得厉害,连话别当年都显出几分有气无力。
景家毕竟比屈家更加庞杂,屈家如今也就出了屈彦那么个有出息的子侄辈……如此说来,他还是比景峪命好。
他微微偏头,屈彦脸上是某种茫然的坚毅,他便问:“你可要与我们一起走?”
屈彦摇摇头,“伯父,我……”
他半天开不了口,自己的那点恩义与屈轸肩头的重担比起来,恐怕不足以称重。
屈轸善解人意地颔首道:“无妨,你还年轻,心有所系也属常事……那些年,屈家对不住你们母子,伯父有愧于你。”
檐下急促的雨珠渐至稀疏,屈彦只好笑过:“伯父,都过去了。”
大部分家什都装上了车,重院空旷,屈轸最后拍拍他的肩头,“子朔,伯父为了在乡里留了一间独院,你何时回来,都算得上归家。”
他颔首笑应:“好,多谢伯父。”
“你自当珍重。”
“伯父保重。”
长辙轧过水意森森的地面,没多久便被新雨浇去。
* * *
又是一年年关近,死水一潭的宫中终于因备席酬宴而有了几分生气。
谢年宴是历代楚王为了犒劳百官,祈求来年携手并进而定下的惯例。
可惜人心易变,愈是艰苦,君臣愈是情浓,自楚覃率先撕破脸后,今时今地,这宴席便多了些借古讽今的味道……
后宫无主,楚覃不问,甚至有意罢宴,被楚燎拦下了。
无论如何,偌大的朝堂还需人心凝聚,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缓和一二,也好过僵持不下。
于是这宴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楚燎头上。
楚悦自丧母后少有笑脸,楚燎将他带回府住了几日,他觉出王叔的另有属意,没多久便闹着不肯再住了。
一来一去地折腾着,他积郁日久,没法安生地病了风寒。
越离坐在一边吹着药勺,楚悦抱着楚燎的手臂不放,耷拉着眼皮努力挤出几分虎视眈眈。
“大药罐抱着小药罐,你们……哎。”
楚燎缓声哄着楚悦喝药,闻言也有几分无可奈何,“弄巧成拙,是我大意了。”
喝了药没一会儿,楚悦便沉沉睡去。
楚燎如蒙大赦地抽出胳膊,倾身在越离额上吻了吻:“王兄已不出面,我不在恐惹非议,你替我看他一会儿,末了来席间露个面便好。”
遭逢间磨去他身上的恣肆放任,越离听他妥帖至此,心里又是一番百感交集。
许是新换的药起了效用,楚燎眼下的乌青淡了不少。
“嗯,你去吧,”越离摸摸他的脸颊,“我稍后便去寻你。”
楚燎有心与他多说几句,奈何蒲内侍在外头催促,他叹了口气,蹑着脚步应去了。
半个时辰后。
掌灯的宫人水流般汇入,珠散在各席案头,灯烛四起。
楚王果然还是没来,公子燎身着赤金宫袍代兄祝词,言语间有意安抚,周到之处连大都尉景峪也不免多看两眼。
僵冷的气氛在暖光与温言里融化许多,蒲内侍旁观而退,领着两名侍人回往鼎宫复命。
景元环顾一圈,按下手势暂且不发。
屈彦身边已不再坐着屈家族人,昼胥的猝然而逝令他多有寥落,好在他已是上威郎将,总算不是坐在末席吹门风了。
酒过三巡,歌舞袅娜而起。
一刻钟后,令尹食之无味,率先向公子燎告罪退席,再之后便是景峪,有些官员不胜酒意,亦或是另有打算,见高位之人皆已退走,席间三三两两地空了些。
楚燎皮笑肉不笑,余光里扫着司徒公昭荻等人。
若真有心要查,郢都里谁不是蛛网上的蚊虫?景家与他们来往密切,又皆有“冤”要伸,可最近一阵他们都乖顺得紧……
楚燎眉眼挽笑地思忖着,蓦然间眼前一亮,越离一身绛服,正与相识的官员寒暄而来。
他笑意上浮,回首吩咐:“去将先生领来与我并席。”
越离在侍人的知会下讶然与他相望,踌躇片刻,还是穿过层叠目光坐在他身侧。
迟宴不说,还能与公子燎并坐一席,荣宠可见一斑。
越离如芒在背,拦住楚燎替他布菜的手,“……公子,过犹不及。”
“哪里过了?”楚燎绕开他的阻拦,聚精会神地下筷道:“我就是要让他们都知道你是谁的人,今后谁也不能随意折辱你。”
何况他们之间的传闻已足够热闹,并不差这一桩一件。
如今想要遮遮掩掩地周全已是不能,那不妨摊开来算,各论各的,今后若有差池,那也别怪他手下无情。
宫人捧上新酒,为越离斟杯。
越离举杯,被楚燎抢过他的铜樽,得寸进尺地把自己的玉杯推了过去。
“你喝这个。”
“……这成何体统?”
“我不要体统。”
楚燎撑脸看他,醺醺然地笑:“我要你。”
越离被腻得耳根发红,他还算平静地转开脸,摩挲着杯口饮尽。
楚燎就着他的侧脸下酒。
“越离,待此事一过,我想……”
他话音稍顿,伸手在人中抹了两下,黑红的血仍自他鼻中汩汩淌下,很快沾满了他的下颌。
“世鸣!”
越离顾不得臣仪,抖着手替他掸去血珠,周遭传来不绝于耳的尖叫,尚且在席的百官都吓慌了神。
独列一席的屈彦身后空空荡荡,他反应极快,迅疾闪到门边拦下欲走的官员,怒吼道:“所有人,不得离席——”
走不得也不敢看的官员没头苍蝇似的打起转来,已有人飞奔去寻医官。
屈彦不敢稍离地守在门边,冷然的目光一一检视。
“别……你走……”比起放毒更令楚燎绝望的,是他周身腾起无法自抑的□□。
越离吓得泪珠断线,混乱中一只手伸来握住酒壶,被他一把夺过,“来人,给我拿下!!”
那逃亡未遂的宫人被摁在地上,又是另一番人仰马翻。
“快!将公子抱回!!”
越离的脸在他眼前忽远忽近,他忍得牙关打颤,四肢已挣脱了理智与侍人的搀抱,扑向越离。
他的血滴在越离颈间,与绛色的衣面融为一体。
颈间的血管在他的虎口下跳动挣扎,越离被掐得两眼翻白,恍惚间见他抬手拔簪,银光猛扎向越离眼中。
“噗嗤”一声,楚燎痛吼着摔落在地,簪身没入大腿。
血液争先恐后地流出,他的神智稍有清明,喘着粗气垂头搭在越离肩上。
本能与理智相互撕咬,可他若是在此地对越离做出任何菲薄,那今后越离该如何自处……
越离后知后觉寻摸到他握簪的血手,簪身仍在转动,血气淋漓。
“好了,世鸣……你住手……”
越离握不住他湿滑的手,崩溃地紧紧抱着他。
随着最后一丝力气与清明散尽,楚燎如释重负地叹了声“对不住”,终于天塌地陷地晕了过去。
……
本以为能有一场好戏任人咂摸,谁知被这么血淋淋地一闹,心知肚明的与不明不白的都慌了神……
暗杀王子,楚王要如何借题发挥都不为过。
谢年宴在一片狼藉里收了声,宫里宫外多得是不眠的眼睛,屈彦临危受命,不偏不倚一一盘查。
太子醒了两次,哭喊着要寻王叔,被侍人哄劝着睡去了。
不闻不问的楚覃总算露面,他望着榻上昏迷的楚燎和跪在榻边的越离,这场面何其相似。
屈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楚覃这才开口:“你要随孤一同去看看吗?”
越离肿着眼爬起身来,垂首道:“是。”
那当场被捕的宫人抵死不说,否则便张口乱咬,不过一个没盯住就咬舌自尽,人事不省了。
在场官员各有说辞,胆子小的怕得六神无主当场失禁,就算没有嫌疑也百口莫辩,反倒把水搅得越来越浑。
屈彦还要将供词删繁就简,楚覃出言打断道:“不必了,宫中禁统由公子燎负责,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已咎由自取,至于其他人皆算失职,一并清算了吧。”
越离骤然抬眼,屈彦愣怔须臾,跪地求道:“……大王三思,禁统之中牵涉甚广,贸然清算,恐怕会牵连无辜……”
他硬着头皮说完,楚覃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问:“在世鸣接管禁统之前,禁统由谁负责?”
屈彦的脸色霎时难堪起来,不甘道:“……景元。”
“世鸣接手之后,可有着手清理?”
“……”
又是一声冷笑。
“牵连无辜?身在其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除患于未萌,好过措手不及祸到临头,”楚覃阴郁瞥向一身狼狈的越离,扶额一叹,“先生,世鸣与你不同,怀璧其罪,你将他教得一尘不染,优柔寡断,到头来是在给谁让路?”
越离双手沾满楚燎的血,一口气梗在喉头,半句驳声也发不出。
“传孤的旨意,”楚覃的目光越过他二人,朗声道:“禁统防卫不利,故失其所蓄意谋害公子,中尉之上所有人打入天牢,年后问斩。”
禁统之中支系庞杂,这一来几乎是一网打尽,狱里狱外怕是忙着捂嘴还来不及。
楚覃又道:“有关前禁统景元,让他们知道多少便说多少,保不齐还能留有命在。去吧。”
最后一句是对屈彦说的,屈彦偏头看了面无人色的越离一眼,不敢冒犯地退了出去。
“你也回去吧,”楚覃在寒天里只着一件宽袍素衣,衬得他莫名有些鬼气森森:“此事经孤之手,世鸣也不必饱受煎熬,你好生照看他静养吧。”
“大王。”
楚覃的袍角被人从身后拽住,他撤目下视,一张水意涟涟的脸映入眼帘。
越离吐出梗在喉头的那口气,冒死问道:“此事……可是你故意为之?”
楚覃与他一高一低地僵持片刻,蹲身托起他的下巴笑了笑:“原来孤在你眼中长这副模样。”
“臣惶恐……”
“景家屡次在孤手底下试探,禁统确实是孤借计放在世鸣手中,他这般多情行事,必有一劫……”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目送他身陷囹圄。
他看着越离痛成一团的眉眼,伸手抹去他没完没了的泪线。
“先生似乎……不如从前了。”
局外人一旦踏入局中,便再没了那份冷静自持。
越离握住楚覃抹泪的手,流光过眼,是他一生中数不清的好光景。
他咬着舌尖咽下万般不舍,颤声道:“臣斗胆……”
“献上一计。”